正午。

門衛大爺在一片蟬鳴中耷拉著眼皮打瞌睡, 聽到校門邊的小門被人推開，才從躺椅上擡起身子瞟了一眼。

“又來了？”

“是啊。”

展平意一邊說著，一邊遞了包酒鬼花生給門衛大爺。大爺嘴上說著客氣, 但顯然心裏還是受用的，也就順帶著跟他嘮起了嗑：“小展啊, 上次我見著你媽了，她聽說你老來學校, 跟我打聽你呢。”

“沒事, 你知道什麽就跟她說吧。”展平意笑了笑，“我挺怕見她的，見了面就催我結婚。”

“催到現在，你不也沒結嗎。”大爺也笑，“不過她現在應該不急著催你了，就上個月, 她後邊兒養的那個閨女生了, 讓她去幫忙服侍月子。”

“挺好的。”展平意說, “這樣我也放心了，她跟我爸終於算是……一別兩寬, 各自歡喜。”

“這最後一句話說得文縐縐的, 聽不懂, 大爺只是在重點高中看了個門，你就真把大爺當文化人啊。”大爺搖著蒲扇道，“十一年了，小展, 你都高中畢業十一年了，我在這兒看門也看了十四年了。我明年打算回家養老，但這活兒我要是不幹了，你明年再來，怕是就沒這麽方便咯。”

展平意拿起桌上另一把蒲扇，邊扇邊笑著說：“沒事兒，高中去不了我去大學轉悠，大學去不了我回老家轉悠，想活在過去的方法多的是，您老別操這個心了。”

“哎你個小兔崽子。”大爺把蒲扇往他背上一拍，“我是那個意思嗎？大爺是叫你把難受的事都忘了，好好過日子，快三十歲的人了，還不懂事。”

“沒有他的日子，那還叫日子嗎。”展平意揮了揮手，“忘不了的。大爺我進去逛會兒啊，下午校門開之前我自覺離校。”

“哎等會兒。”大爺伸手用蒲扇攔了一下，“有個混小子老是翻墻進學校，知道的說是懷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賊，你進去的時候註意一下，見著了就給逮出來。”

“我盡量。”展平意頓了頓，轉頭問道，“那人經常來？”

“是啊，要不然就是趁著周五學生周假往裏面溜，有一次我特意叫人過去看了，在高二樓那邊靠著看書呢。”大爺說，“那人比你還刺兒頭，高中畢業證都沒拿到呢，非賴在學校裏不走，我是老了，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都在想些什麽。你要是碰到他，就說大爺記得他了，下次進學校別翻墻了，走正門吧，也省得我大中午的動不動被他那動靜吵醒。”

“今天中午……也是這樣嗎？”

“是啊。”大爺點了點頭。

“好，我幫您看看。”展平意說，“謝謝大爺。”

展平意剛剛離開門衛大爺的視線，666就在那頭彈了彈通訊器：“展平意，跟你說件事。”

“說。”

“你口氣怎麽突然這麽冷淡。”666嘆了口氣，“我感覺不對。我找以前帶過我的上司走了一下後門，用一級系統權限查了一下路向程的任務，發現他在這個世界的任務是撩你。”

“他還用撩我？”展平意笑了笑，“我光是聽到‘路向程’三個字心就一顫。”

“是啊。我開始以為他已經進入下個世界了，還讓你趕快，結果發現他的任務並沒有完成。”666說，“會不會是沒撩動？”

“不存在吧。”

“但他欠你一個正式的告白。”

“他不欠我，只是我自己想要而已。”

“那你還把每個世界的任務都設定成‘獲得路向程的正式告白？’”

展平意有點無奈地說：“我這不是怕我一不小心贏了嗎，隨便設了一個地獄級別的任務，我不就能以任務沒有完成為借口追著他每個世界跑嗎，這樣就算是我在幫他、在追他，主系統那邊也不會有任何異常，你這二級系統怎麽當的，換我來好多了。”

666那邊半晌才傳來聲音：“其實我也覺得路向程不是沒有完成任務，我第一反應是被人陰了，但是很奇怪的是，路向程的確還在原主體內。”

展平意的腳步停了。

“你說路向程寄宿的原主叫於明傑……於明傑這個人我一點都沒有印象，但他是高二八班的，按理來說和路向程應該是有點關系。”展平意說，“八班人就差沒把路向程當班主任了。”

“然後？”

“然後他們應該也認識我，甚至有人會很了解我們兩個之間的一些事情。路向程約我去天臺，這個很合理，我第一次主動親路向程，就是在天臺。我知道他在裝睡，但是我沒提醒他，他也裝成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展平意說，“但是今天門衛大爺說的話引起了我的註意。無論是因為什麽，於明傑翻墻進學校都很正常，但路向程不會。他和我都跟大爺很熟，以前一幫人經常在休息日來這邊打球，都是我或者路向程帶隊的。我們都知道，如果是正常請求，登記一下，大爺會放人進去。”

“我剛剛就是在想這個。”展平意沈吟了一會兒，說道，“但我想不通。”

“你是不敢想。”666說，“你是想說，於明傑……並不是路向程？”

“但路向程在於明傑體內。”展平意重覆道，“無論如何，我必須去一趟。”

“我感覺這件事很蹊蹺。”666勸道，“你先別急，我去問問……”

666心裏突然冒出了不好的預感，他帶著移動通訊器跑向了233的辦公室，等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卻發現門內空無一人。

他沖到操作臺旁邊，發現整臺機器都處於休眠狀態。

情急之下666直接用自己的磁卡刷開了233的機器，抓起通訊器急切地問道：“路向程？路向程你聽得到嗎？路向程！”

完全得不到半點回應。

展平意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聲音一下子變了：“路向程聯系不上？”

“233和路向程都聯系不上。”666試圖穩住自己的情緒，“你別著急，我有辦法找到233，你的當務之急是找到路向程。我現在去給你開系統權限，我們兩個分頭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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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

於明傑靠在天臺的圍欄上，擡頭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展平意還沒來？”

“很快了，而且他大概知道了你不是路向程。”419說，“剛剛被耽擱了一下。666總算是發現233不見了，想通過匹配芯片找到233，很不巧的是，我把芯片給撬了，估計現在也是急得發瘋。”

“那個芯片撬了會怎麽樣？”

“也不會怎麽樣吧，就是如果我沒有屏蔽痛覺，可以讓他疼到後悔出世。”419冷笑道，“你不知道那小家夥想幹嘛，他把自己執行任務用的權限卡拔了出來，打算殺了我。”

“那個東西還能殺人？”

“可以啊，權限卡有抹殺這一項，如果他用權限卡劃破我的脖頸，就等於入侵我的信息庫，到時候執行抹殺簡直是輕而易舉。”

“不是你先要對666動手的嗎，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你打算把他對象他宿主他宿主對象一起殺了，他不想殺你才奇怪了。”

“我覺得他還挺聰明的，看出來了我是打算利用他鉗制666，再擊殺666的宿主。而展平意本身已經不是宿主中的一員了，他是被666召回的，召回的宿主一般是為了處理某些世界中棘手的問題，而展平意則是在利用主系統漏洞覆活路向程，他的死亡，並不會在主系統上留下痕跡。”419說，“但666手上的活計沒停。如果不是展平意前期跟著他一起加班加點，後期再努力一起完成其他任務，666不可能完成主系統交代下來的工作。到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只可惜，233這麽個天賦過人的小家夥算是把自己毀得不輕，我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恢覆系統的正常工作能力。不過沒關系，他只要有那具身軀就行了，能不能執行系統功能，我不在意。”

於明傑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感覺你們都比我可怕多了。”

“不過我喜歡。”

他轉過身，看著剛剛上樓來的展平意，神情淡漠。

“學長好。”

“於明傑？”展平意嘆了口氣，“我總算想起來了你是誰。”

“我跟齊陽可是惦記了你們倆一輩子，你跟我說你現在才想起來我是誰？”於明傑笑了起來，“真有意思。”

“那些事，我不想跟你理論。我只想好奇一下，你為什麽有殺死我的自信。”展平意說，“你既然知道這個世界能殺死我，那看來你也知道每個世界都是真實的，所以當靈魂在自己體內的時候被擊殺等於死亡。你能殺我，我也能殺你。”

“不試試怎麽知道？”於明傑手指勾了勾，“我讓你一招。”

展平意皺眉，上前卡住他的手腕，將他整條胳膊猛地掰到背後，手肘朝著脊椎向下一擊，於明傑悶哼一聲，眼睛微微合上，很快再次睜開。

展平意猶疑地松開他，起身時臉色瞬間變了。

明明身軀還是於明傑的身軀，神情卻明顯是路向程的神情。

僅僅一瞬，於明傑的靈魂再次歸位，他的聲音很低，聽在展平意的耳朵裏卻如同驚雷：“我本來以為路向程會去下個世界，也不知道臨結束之前233做了什麽，他硬是留在了我的體內。我的系統本來想把他驅逐出去，現在想想算了，路向程又不是我們的目標，你才是。我不相信你能對意識模糊的路向程下手，哪怕你殺的其實是我。”

“你將匕首插入自己深愛的人的心臟，或者親手推自己深愛的人墜樓而亡……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相信你做得出來。”於明傑低聲笑道，“展平意，你一生中最大的敗筆也許就是路向程吧。”

“我給你兩個選擇。”他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要麽你把它插入自己的心臟，要麽……插入路向程的心臟。”

“我為什麽要選？”展平意的聲音顯得有些幹澀，“大不了就跟你耗著。”

“你可以不選啊。”於明傑說，“但是路向程在我手上。他的靈魂我隨時可以吞噬。你敢冒險嗎？”

“更何況還有666……他可是豁出來了在幫你，你拖得越久，他就越危險。而且你這邊一天不安定，他就一天不敢完全放下心來去找233。你這麽做，過得了你自己那一關嗎？”

“419。”展平意註視著他，“是你在替你的宿主說話吧。”

“沒錯，是我。”419坐在操作臺前，爽快地承認了，“你自己做抉擇吧。”

展平意沒動。

於明傑把玩著手中的匕首，一點一點靠近他，最終將匕首抵住了他的胸膛。

“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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