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慢條斯理地拿鑰匙打開了門, 轉身進了密室。

在這個幾乎一切全靠數據堆積的世界，用鑰匙開門的確不是什麽常見的事情，這也就是為什麽419有將233藏匿起來的自信。

233正蜷縮在拐角熟睡著, 看上去乖得像一只溫馴的小獸。

419也沒有驚擾他，而是蹲在了他的面前, 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被人盯得渾身不舒服的233很快醒了過來，他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等看清了眼前的人, 動作才猛然一滯。

“把你弄醒了。”419勾了勾嘴角，“第三天了，233。我今天還遇到了666，那個工作狂已經在帶下一波新人了。我都不知道，他要到什麽時候才會發現你不見了。”

233沒有出聲。

“你讓我感到意外。”419說，“你沒有咬牙切齒地問我想做什麽, 沒有惶恐地問我你的宿主怎麽樣了, 沒有掙紮, 更沒有哭泣求饒，你究竟在想什麽？”

“我一個剛剛獨立的六級系統, 你覺得我能想什麽？”233聳了聳肩, “我這麽弱, 你就算沒有軟禁我，我也一樣是什麽忙都幫不上。呆在這兒，你又不會殺了我，我有吃有喝還能睡飽, 我管你想做什麽。”

419冷笑道：“心態還挺好，你就不怕我把你上了？”

“可是你還有工作哎，你如果不怕做到一半被宿主叫走，你可以試試。”233很無辜地看著他，“除非你秒射。”

“很好。這小嘴還挺能說。”

419的眼神驟然變得冷厲起來，他一邊冷笑著一邊直接上前用手卡住了233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看著自己：“看來666是真把你當小孩兒帶了，他大概沒告訴你，其實玩法很多。有費事的，也有不費事的，有歡愉的，也有折磨的，有我必須在場的，也有我只需要開個監控看著的。我奉勸你下次說話之前過一下腦子。”

233看著他的臉色，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你舍得嗎？”

419一楞。

“你要是都舍得這麽做了，怎麽能怪我不喜歡你啊，成天開各種虛無縹緲的條件，結果對我一點都不好。”233繼續很無辜地望著他，“大騙子。”

419瞬間回憶起233還是初生系統時懵懵懂懂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手下意識地一松，頓時解除了對233的禁錮，本來想放出的狠話突然也一下子說不出口了。

“給我好好呆在這裏。”419最終放棄了自己既定的懲罰計劃，只是拿手指撫過了他的唇角，警告道，“如果我得知你打算動手腳……我有辦法讓你後悔。”

門被嘭地一聲摔上，233的神情漸漸從懵懂轉為凝重，他盯著腳上拴著的腳銬出了會兒神，咬牙將手搭在險些被劃傷的脖頸上，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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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回到辦公室，有些煩躁地盯著視頻通訊上出現的於明傑。

“有進展了嗎？”

“沒有。”於明傑說，“233沒有將有關路向程的任何一個細節留下來，我現在甚至不知道路向程用我的身體做過什麽，我不僅沒有辦法通過他的記憶去尋找展平意，還得如履薄冰地去維持他創建出的人設。”

“你不用刻意去找展平意了。”419說，“沒有機會就要創造機會。現在你只有一天時間，你必須設法把展平意約出來，可以不用見面，電話、信物、紙條，都可以。齊陽不是一直在關註展平意嗎？你那麽關註齊陽，你應該也對展平意和路向程有一定的了解啊。”

於明傑疲憊地合上了眼睛，半晌才慢慢睜開。

“我知道了。”

喜歡這種事情，就像食物鏈一樣，一環扣一環，一個人吃定另一個人，而他恰好在這條食物鏈的底端。

於明傑從初中開始就對齊陽有好感，到齊陽去世的高二，滿打滿算的五年。他用盡了整個青春乃至整個後半生去緬懷齊陽，但卻比不過展平意在齊陽短暫人生中的驚鴻一現。

附高離大學本部不算近，齊陽能看到展平意的次數屈指可數，最多的情形反而是展平意來學校找給父親幫忙的路向程，這種情況下的見面，還不如不見面。

每次都是展平意主動找路向程，路向程找各種借口不讓他來，但等真見了面，路向程反而又去找各種理由拖著不肯讓他走了。於明傑看過路向程給展平意整理衣領，看過展平意下雨天將路向程罩在懷裏打傘，看過兩個人在食堂面對面吃飯還互相挑對方的菜吃，簡直就像在公共場合秀恩愛一樣。如果不是消息來源可靠，他真的會以為兩人是情侶。

於明傑越是這麽想，越覺得齊陽根本沒有機會和展平意在一起。他那時候無比感謝世界上還有路向程這個人存在，只要路向程存在一天，展平意的眼神就始終不會落在第二個人的身上。

有一天他盯梢齊陽，罕見的看到了路向程跟展平意吵架。

開始與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路向程單方面賭氣，展平意很無奈地聽他發火，發現他嗓子有點啞，還在旁邊擰開一瓶水遞給他喝。

路向程接過水突然就沒了火氣，過了一會兒才有點沮喪地跟他說，雖然你這人挺煩的，但誰嫁給你算是挺有福氣了。

緊接著路向程不知道又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展平意的眉頭就開始微微皺起，可以看得出來是強壓著火氣。

兩個人吵架的內容是什麽，於明傑已經記不清了，但這段話，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路向程，那是因為這個人是你，對我來說，世界上就兩種人，路向程，別人，沒了。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對於我而言沒有區別，都是一樣的。

——一個樣樣符合你心意的人，和一個讓你覺得不舒服的人，怎麽會一樣？

——就是一樣的，除了你以外，其他人的競爭力就是沒差別，而且無論你再怎麽問，所有人的競爭力加起來都不會超過你。

他還沒反應過來什麽，就看到齊陽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看著讓人沒由來地感覺瘆得慌。

那時候離齊陽和路向程去世只有一個月。

他不知道這一個月中齊陽下定了多大的決心，他也不知道這一個月中齊陽做了多少的準備，他只知道學校破天荒地組織了野外郊游，只知道那天班主任走到半路以為手機落在教室去拿，只知道本該將同學帶到九班那邊匯合的班長突然換了條小路上山，只知道路向程聚集了全班同學之後只身去尋找落單的齊陽和自己，在伸出手的那一刻被齊陽親手推下山崖。

他親眼目睹了殺人現場。

他看到曾經靦腆害羞的清純少年突然變成了雙手沾滿鮮血的殺人犯，他從來沒有覺得齊陽如此陌生，以至於他在齊陽腳下一滑落入水庫時完全沒有伸出手的勇氣，他恐懼齊陽會將他一起送進地獄，而並不是因為畏水。

他到此刻才猛然回想起路向程和展平意那段對話中可以被解讀出的信息。

如果沒有路向程的話，對於展平意來說，所有人都一樣，那也就意味著，不會再有人因為起點高而捷足先登了吧。

所以哪怕是要取人性命，也值得齊陽試一試。

可即便是這樣……

他還是喜歡齊陽。

如果可以讓齊陽聽不到那段起了殺心的話。

如果可以讓齊陽永遠遇不到展平意。

如果可以讓齊陽……

在遇到展平意之前，就徹底抹殺展平意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那該多好。

所以當419找上於明傑的時候，他沒有絲毫猶豫。

419答應讓他和齊陽一起重生在兒時，而他則為419賣命，關鍵的一點是，他和419都有著相同的目標——殺死展平意。

至於路向程，只不過是順手處理的附帶品。

於明傑想到這裏，放下剛剛喝光的酒瓶，微醺地走到桌前，手指劃過玻璃的桌板，看見了一張陌生的紙條。

他擡起桌板，發現這是一張殘損的練習冊封面，上面寫著一行算式。

是路向程的字。

其實他記得路向程人很好，有時候班主任忘了給自印試卷的答案，只要課代表給他打個電話，他都會當天回家找到答案再趕到班上。如果有時間，他甚至還會替課代表幫他們把試卷答案抄到後面的黑板上。因此路向程去世的時候全班人都難受的不行，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是班主任去世了，他們班也不會有那麽大反應。

“路向程會死嗎？”於明傑輕聲問道。

“你問這個幹嘛？”419說，“你之前不是還挺堅定的嗎，說齊陽認為他應該死，你就認為他應該死。再說了，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展平意，但卻沒有他執著的路向程，齊陽也不至於扭曲成那樣吧，更何況齊陽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想殺路向程啊。”

見於明傑半天沒有回話，419又補充道：“路向程死不死看他自己運氣如何了，畢竟他完成任務出了世界，下個世界是什麽我也不知道，更不敢保證他會在沒有系統的前提下活下去並攢夠積分回到原世界。他死不死我也不在意，但展平意必須死。”

“是啊。”於明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忽略著419邏輯上巨大的漏洞，“所以……路向程……死了就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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