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向程想象中的四年後的展平意應該是事業有成的精英人士之一, 但看他現在的樣子明顯不是。

雖然說他們所在的城市也是一線，但一線也分一線市中心和一線郊區，展平意現在的工作地點明顯就很偏。

路向程還記得當時他還沒上高中, 學校打著“為了不讓燈紅酒綠幹擾學生學習”被搬到這邊來的時候一眾學生恨不得磨刀霍霍，就他覺得完全無所謂, 畢竟他家住的地方也很偏。直到後來因為家離學校太近，他爸沒有分到教師宿舍的時候他才肉痛了一下, 不過很快這附近的房價按照學區房的標準飆升, 城市化進程也向著更廣闊的地域推進了一步，曾經的外環也開始慢慢並入中環了，曾經不值錢的地皮也成金子打的了。

偏偏就是人不在了。

“我印象中你媽挺要強的，居然就放任你在這兒呆著？”路向程跨在自行車上問他，“還放任你快三十歲了都不娶妻生子？”

“她沒我辦法。”展平意淡淡地說，“她再婚之後這個監護人身份有跟沒有差不多。”

“有媽就很好了, 你也太挑了。”路向程嘆了口氣, “你爸呢？”

“也再婚啊。”展平意說, “你放心吧，沒人會管我的, 七年之前是這樣, 現在也是這樣。”

他發現路向程聽到“七年”這個詞的時候明顯一楞, 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一時間也無從改口，只能短暫地沈默著。

“我已經死了，對吧？”路向程輕聲問, “我22歲的時候就死了。”

“對。”

“我是怎麽死的？”

“……我不知道。”展平意說，“我不在場。我只知道當時暴雨，你聽說八班出事了，你爸不在那裏，電話又打不通，你怕他會因為玩忽職守受處罰，第一時間趕過去幫忙組織學生撤離，後來你沒有回來。”

“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路向程笑道，“這事情聽起來一點都不兇險啊，我居然會把命玩沒了。”

路向程看展平意半天沒有回應，轉頭看了一下，發現他低著頭，睫毛在微微顫抖著。

“展平意你可別哭啊！”路向程嚇了一跳，急忙跳下車轉到他面前，“說來我還沒見過你哭呢……”

“沒哭，我在想事情。”展平意有點無奈地擡起頭讓他檢閱，“你死的時候我都沒哭。”

“我當時只是覺得反應不過來，整個人都是怔住的。後來有人說找到你了，我完全不敢去看。我不是害怕看到屍體，我完全是……下意識地想否認其他人說的所有事情。我感覺他們說的都是假的。我當天甚至還回了學校，發的資料我給你領了一份，回寢室之後就放在你桌子上了。”

“你的葬禮我也沒去，你下葬的時候我也沒去，我還順利地畢業了。畢業之後我也沒考研，直接就近找了份工作，好像日子也能正常地過。”

“我沒你想象的那麽勇敢，我根本不敢去看你。我下意識裏就沒有把那天之後的事情當成是真的，我感覺我只是進入了一個沒有你的平行世界，等我回去之後一切都會正常的。”

“我就這麽躲了兩年，實在躲不下去了。其實生與死對我來說，很大程度上沒有多大差別，活也能活，死也無所謂。可我覺得這一生格外漫長，我過不下去了，因為我沒有想象過會在這個時候失去你。”

路向程靜靜聽完，問道：“所以你就找到了666？”

“對。”展平意猶豫了一會兒，“其實我不是第一次遇到你。”

“我猜到了。”路向程笑了笑，“你剛剛說平行世界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

“我在沒有重生也沒有穿越的第一世，我遇到過你。”展平意跟著笑，“你當時的性格和現在不一樣。你現在只能算是脾氣好，那個時候簡直軟得像個面團，而且特別容易害羞。個子不知道為什麽也比現在矮一點，但是長相還是差不多的。我和你是一個高中的，但不是一個班。我那個時候還沒彎，聽說你居然被男生追覺得挺新奇，就好奇地去註意你，看著看著覺得你是挺好看，頓時覺得自己特危險，立刻收攏心思。”

“那我之前喜歡你嗎？”

“負責任的說，不喜歡。”展平意說，“你根本不認識我，我們倆就是純路人。不要說高中畢業了，我高二就轉學了，就高一打過照面。”

路向程松了口氣：“233之前故意揶揄我連自己的醋都吃，我還以為他一語成讖了。”

“如果是我，我也會啊。”展平意說，“比如我現在就很想把你摟懷裏，但我總覺得我要是不在自己身體裏就算了，我都是展平意了，我還能抱別人嗎。”

展平意走到分岔路口，沒有跟他走上一條路。

“不去墓園了，不止是怕你吃醋，我自己也覺得哪裏不對勁。”展平意問他，“你還去嗎？”

“去吧，折都折了，就當是履行一下義務。”路向程說，“反正也去不了幾次了。”

他騎上自行車駛往了墓園的方向。

這次他沒有在齊陽的墓碑前多逗留，而是走到了自己的墓碑前。

簡簡單單的姓名和生卒日。

墓碑後面還刻了一句話。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是展平意的字跡。

“聽著怎麽那麽毛骨悚然啊。”路向程輕聲說，“我也沒死那麽多年吧。”

他一直等著233宣布任務完成，卻始終沒有等到233的聲音響起。

“233？233？”路向程試著問了好幾次，“掉線了？”

“沒有，剛剛去忙了。”233的聲音帶著喘息聲傳了過來，“你暫時還不能從這個世界離開，你的任務還沒完成。”

“任務內容不是撩展平意嗎？”

“是啊，”233努力忽略著脖子上抵住的可以瞬間將系統格式化的芯片，咬牙說道，“沒撩動，你要不然直接告白吧。”

路向程還沒思考清楚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全部的意識就驟然陷入了混沌，像是靈魂直接被誰一把抽走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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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明傑從床上睜開眼。

他摸出床下的酒瓶，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

第三天了。

“233真夠狠的，冒死把路向程的記憶全部給鎖了，現在你只能等著展平意來找你，你要是去找展平意絕對得露餡。”419說，“不過你動作要快一點，路向程已經完成任務了，他直接出了這個世界，666不是傻子，摸清了路向程的任務究竟是什麽之後，他肯定會發現不對勁的。”

“你把233放到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的計劃裏最容易失敗的是這一點。”於明傑說，“路向程就是個死傲嬌，他不去找展平意很正常吧。”

“233剛剛單飛，帶的宿主就連續跟666匹配成競爭對手，為了避嫌，666在正常情況下是不會來233辦公室的，哪怕只是隔壁。而且666比你想象的忙，大多數時間展平意都是一個人在跑，666身上頂多帶一個移動通訊器。”419冷笑道，“像666那種人就是純種工作狂，我還真不覺得他有那個時間談戀愛。”

“但是展平意不一樣，他完成這麽多任務就是為了讓路向程重生，他工作就是為了談戀愛，最後還可能因為這個死在我手上。”於明傑嗤笑道，“展平意在宿主裏算出名的，但你這麽一說我倒覺得他徒有虛名了。”

“你懷疑他的工作能力？這是對上路向程了他脾氣才會這麽好，還費勁跟他慢慢折騰，你根本就不知道展平意是什麽樣的一個人。當時系統把一眾宿主放在同一個世界裏，跟他們說最後的勝者會有一項額外的權利，別人都是想辦法手刃別的宿主，就他一個人按部就班做任務，敢動他的人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他從來沒主動攻擊過別人，結果一個人殺了有一半的宿主。他的確是贏了，不過後來主系統坑了他，覺得他是個人才，不想給個好處就放走了，硬是給留下來幫忙做事。”419說，“就在你來之前，他為了給路向程攢重生需要準備的物資，直接跑去給666替班，666是二級系統，你想象一下，如果這次殺了他，就是一箭三雕。我能重創666，你能殺了情敵覆活齊陽，還能除掉一個隱患。畢竟幾乎所有一級系統都是優秀宿主，而我從不懷疑展平意的潛質。”

於明傑問道：“一個宿主而已，你要怎麽重創666？”

“這個我自己會處理。”419笑了笑，“最遲明天，必須找上展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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