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兩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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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我一個勁悄悄往車廂邊角上靠,陸隸坐在我身邊,一直含笑盯著我,我被他看得十分不舒服,又無可奈何。

本來說什麽我也不肯讓他送我的,結果被喬炳彰那廝知道了,只說好,那就麻煩表少爺了。跟著不由分說,硬是把我塞進了馬車裏。

陸隸忽然開口:“仙棲,你去過蜀中麽?”

我怔了一怔,那麽遙遠的地方,我怎麽會去過呢?遂搖了搖頭:“沒有。”

陸隸微笑:“哦,我隨口一問,你不要往心裏去。”

我搖頭:“不會。”

他頓了頓,繼而又笑道:“只是我出生在那裏,那裏‘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的美景,我終生難忘。若有機會,真想帶你去看一看。”

我不由側頭:“帶我去?”

他盯著我,微笑著頷首。

我搖頭:“我不去。我生在此處,死,也願意死在這裏。”

陸隸訕訕一笑,說道:“是,自古‘游人只合江南老’,可天下名山名水那麽多,你真的不想去看一看麽?”

這人,忽然有點意思起來,平白的獻什麽殷勤?

我笑了笑:“不是不想去,去,也得和親近的人去。”

陸隸忙笑道:“那些人才能算得上親近?”

我笑了:“虧陸公子還是個讀書人呢!這麽淺顯的道理您也不知道?上有父母先祖,下有妻子兒女,再不然,還有朋友兄弟。這三類人,都是最為親近的。”

陸隸笑道:“那對你來說,何人才能算得上親朋好友?”

金蘭之交、貧賤之交、莫逆之交……不知為何,我腦海中閃過這一串的詞匯,想到的,都是師哥的面孔。

我笑笑,不回答他。

陸隸卻又說道:“我有一幹酒肉朋友,平時吃吃喝喝笑笑,全都不當真,偶爾想和人說幾句真心話,卻沒有一個能說上幾句的。你說,我是不是很悲哀?”

我笑:“陸少爺的福氣,不是我們升鬥小民能明白的。”

陸隸嘆了口氣:“仙棲,你這樣的冷漠真叫我傷心。”

我搖頭:“不是一路人,難講一路話。我與陸少爺攀不起親近二字。”

陸隸噗嗤一笑,說道:“仙棲,你可真像塊硬石頭!”

他說著,從袖子裏又摸出一把扇子,遞到我面前,笑道:“我拿了你的,你不妨收下我的,今後見面,也就算是認識了。”

我不想留下他的東西,遂笑了一笑,扭過臉去看馬車外。

陸隸拿著扇子的手不肯收回,執意笑道:“我知道,你和老五有糾葛,可那是你和老五的事,你不能為此就把我們一竿子都打死了。”

他用手臂杠了杠我:“仙棲,你是個明白人,我說的難道不合情合理?”

他說起話來倒比喬老五拎得清楚,我那時耳根子軟,臉皮又薄,一下沒忍住,噗嗤也笑了出來。

這麽一笑,剛才凝滯的氣氛一下子也就活躍了起來。

我接過他遞來的扇子,緩緩展開一看,乃是一幅墨梅傲雪圖,梅樹枝幹如骨,一筆筆潑墨極重,看得出是多年功夫之所在。我順著畫,望向落款,乃是“青城居士”四個字。

我遂笑問:“這青城居士是誰?聞所未聞,可這畫作卻是罕見的有風骨。”

陸隸聽了很是受用,微笑道:“不才,正是在下的別號。”

我聽了,這才真的震驚起來,以為是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有學之士,不由有些羞慚,低頭笑了笑,合攏了扇子說道:“多謝陸少爺厚愛。”

陸隸笑道:“陸少爺這三個字實在不親厚,我與你一見如故,不如你以後就叫我越之。”

我楞了楞:“越之?”

他大大的應了我一聲,點頭,笑:“是啊,這是我的表字,這樣,不就親厚多了?”

這也就是他們讀書人家的習慣,我們窮苦人家不還是一個名字念到死?誰還有什麽字不字的?

不過我也就是在心底腹誹一番,到底不能再和陸隸擺臉色了,遂笑道:“好,承蒙陸少爺看得起。”

他故意瞪眼,笑:“還陸少爺呢?”

我不好意思了:“越之,越之。”

陸隸見我應承下來,眉眼上都染了笑意,一個勁地跟我吹噓著蜀地的風土人情,說得天花亂墜,也不害臊。

我默默聽著,只是笑嘆他們表兄弟,真不是一樣的人。

事後回想起來,亦只能感慨一句自己年少無知,不更世事。譬如人家說“字如其人”四個字,可有多少奸佞之輩還不是寫得一手好字麽?

馬車在沁芳樓的門口停了下來,陸隸率先跳下去,深吸一口氣笑道:“馬車坐久了,果然也是會氣悶的。”

我跟著跳了下來,一擡頭望見題著“沁芳樓”三個大字的匾額,竟覺得倍加親切。

我向陸隸告辭,立刻就想飛回我那屋子,躲回我那一方清凈之地。

陸隸卻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在我略顯愕然的目光中,笑了一笑,說道:“仙棲,五日之後是犬子的百日宴,你能否前來赴宴?”

他看我張口就要拒絕,連忙補充:“就當給我個薄面。”

我硬生生把果斷拒絕的話咽了回去,想了個委婉許多的措辭,說道:“越之,這是和你的親朋好友相聚的日子,若是想聊字畫,我們可以改日再約。”

陸隸的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失望神色。

突然間,我竟莫名覺得自己無情起來,一時嘴快,補充說道:“不過你要是想讓我前去伴奏應唱,只管和黃媽媽說就是了。”

他聽了,驟然一笑:“真的?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答應什麽?我默了一默,答應去唱曲?這有什麽難得的,也值得他高興?

我不明白他突然的展顏是為何,匆匆點了點頭就想走。

陸隸又笑道:“真好,仙棲,你不知道,我總覺得問過你自己的意思,你自己答應了,我心裏才能痛快。”

我被他纏得有些煩悶起來,且他說話雲裏霧裏,顛三倒四的,實在叫我琢磨不透,只得應付著笑道:“越之不必如此,仙棲本就是伴唱的琴師,不管是誰定下了,自然都該赴約的。”

說完,一揖到底,也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多謝專門送我一程,告辭了。”

話音未落,我掉頭就跑,一早上起來受到驚嚇的陰影還沒完全消散,我哪裏還有多餘的精力和他滿嘴拽文拽詞的亂說?

路上好幾個掃地抹窗戶的小姑娘和我打招呼。

聽她們脆生生的叫一聲“七哥”,我心裏說不盡的受用。

緊趕慢趕走到我自己的屋子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看見宇文釗坐在屋門口上,一只手扶著他那柄寶劍,一只手拿著幹凈絹帕,正在擦拭他的劍。

那劍已然明晃晃的讓我眼前暈眩,被他擦來擦去,更是泛著一股駭人的銀光。

宇文釗眉頭緊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我放慢了腳步,生怕一個動靜,惹惱了他,他揮劍就能殺人。

誰知他搶先擡起頭,張口就問:“你昨晚去哪兒了?為什麽沒回來?你的琴怎麽叫別人送回來了?”

這可奇了,他平時一句話都不肯多說,現在怎麽倒關心起我去哪裏了?

我邁腳要從他身邊跨過去,順口答道:“我喝醉了,在別人家裏借宿一晚罷了。”

宇文釗突然大喝:“你站住!”

像突然憑空霹雷,嚇得我一個哆嗦,僵在門口,一只腳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落下去。

他望向我,眼中說不出的不爽滋味:“果真?”

他這麽一說,叫我想起今天一早醒來,發現居然身在喬炳彰府上的震驚和之後遭受的屈辱,一時間羞憤難當,反問道:“你什麽意思?”

我逼視著他,內心說不出的郁悶和憤怒。

宇文釗居然被我看得不自在了,他扭過臉,半天悶聲說道:“你不回來,應該提前說一聲,省得……”

他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懸在那裏叫我實在摸不著頭腦,見他亦是郁悶,只得耐下心問他:“省得什麽?你究竟怎麽了?”

宇文釗猛地站起身來,走開兩步,背對著我說道:“這幾天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今天一早就想走的,沒想到你不在。我們江湖上人有個規矩,受人一恩,日後必當報答。你救我的這筆,權且記下,日後有機會,我必報!”

我怔了怔:“你要走了?”

宇文釗沈默片刻,說道:“是,不過走之前,我打算教你一招用作防身。”

我下意識問他:“你聽到什麽風言風語了?”

宇文釗答得飛快:“沒有。”

他這麽一答,反叫我心裏疑雲更大了,只是他不願意說,我也不好勉強。

宇文釗果然說到做到,教了我一招反擒拿手。只是我沒有這樣的底子,學起來慢,為難他亦有耐心,直到把我教了個□□分,這才罷休。

眼看天色不早了,他仍是要走。

我不解:“多待一天不行麽?明天一早再走也不遲。”

宇文釗搖頭:“不必了,我即可上路就好。”

我拗不過他,無法,只得把他送到秦淮河的渡口。

宇文釗逆風站在渡口,風將他的頭發連著發帶亂吹。他看了我一會兒,從衣領裏拿出一把很是精巧的匕首遞給我,說道:“這是我的愛物,送給你防身。”

他怎麽還想著我防不防身的事?

心裏卻著實感動。宇文釗這人,確實不是個溫和良善的人,難得他一直掛記著我。

我剛接過收下,他就轉身要走。

我連忙喚住他,想了想,從脖子上取下我佩戴了多年的一枚玉墜,雖說不是什麽極品好玉,可亦是我多年的愛物。

我將玉在手中攥了一攥,遞給他,笑:“這亦是我的愛物,換你的匕首吧,也不算虧欠了。”

宇文釗接過玉墜,似乎怔了怔,他頷首:“……好。”

說完,再不耽擱,轉身上了船。

只是我這人多愁,只目送得他的船只遠去了,才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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