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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江湖不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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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弄點水。”他這樣要求,“然後送我去最近的城隍廟。”

我蹲下來,平視他。

這人面色出奇的慘白,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饒是這樣,卻掩蓋不住他面相極好——劍眉刀眼,鼻梁極高極挺,看人的目光也與升鬥小民不同,與喬炳彰那種豪門公子亦是不同,極為高傲不羈。

“逃犯?”

我知道不大可能,但還是想確認一下。

他冷笑:“誰敢抓我?”

他的口氣著實不好,但我懶得和他計較,這樣的人物蜷縮在行院的墻角下,絕對是遇上事了,只是面子上拉不下來罷了。

我嘆了口氣,伸出手去拉他:“走,去我屋子裏吧!”

他似乎不願意我碰他,沒理會我,只是重覆:“給我弄點水,再送我去附近的城隍廟就好。”

“這附近沒有城隍廟,對面是貢院,書生考試的地方。”我維持姿勢不動,“我的屋子雖然簡陋,一般倒不會有人來搜查。”我看了他隱藏在包囊之下的左腿,皺眉:“你受傷了吧?一個人又能跑多遠?”

師傅教導,人在江湖,見急則幫,必有後福。

我不稀罕他的後福,只是想起邵岑師哥素日的為人,一時有些感慨不忍。

他思慮了一下,大約是覺得一會人多了不好,勉強把手伸過來架在了我的肩上。我托著他的腰,借力將他扶了起來。

這個點,沁芳樓的正門前一定有人在灑掃,後角門卻不一定,只要躲過角門上做飯的許老娘,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他帶入我們兄弟的住處。

許老娘正指使著兩個小幺在門口刷鍋,我連忙將那人藏在了身後,兩人貼在外墻上,像兩個貼鍋的燒餅,慢慢等著熟了再揭下來。

等她和小幺刷完鍋,我這才攙著那人飛快往裏面走。

我想他腿上受了傷,還走得那麽急,一定很痛吧?可他始終一聲不吭,硬氣極了。

好容易把他弄到了我的屋子,幸好長吉已經按時出去練功了,屋子裏沒人。我眼皮不擡,語氣卻是調侃的:“我的床鋪借你躺一躺,你不會嫌棄吧?”

他冷著張臉不吭聲。

我把他往我的床上一扔,才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呢,倒了一碗水遞給他。

他一把奪了過來,咕嘟咕嘟喝了個底朝天,這才大大舒了一口氣。看樣子是真渴壞了。

“若不是官府追殺,難道是仇家?”我一邊翻出紗布和外傷藥,一邊想問問他的來路,若真是招惹了大麻煩,好歹得有個心理準備。

他輕哼一聲,緩緩卷起左腿的褲腳,不答反問:“這裏是青/樓?”

我冷笑:“辱沒了你了?”

他刀似冷峻的目光投在我身上,皺了皺眉:“你在青/樓裏做什麽?”

我楞了一下,突然回味過來,他大概是第一次到青/樓這種地方來,還以為青/樓只有女人沒有男人呢!我笑了,這次倒沒有嫌棄他的態度:“這裏又不是尼姑庵,當然有男人。”

我一手拿了紗布,一手端著藥,晃了晃問他:“我幫你,還是你自己來?”

他不說話,只是伸出手。

我抿了抿嘴,還是將手中的東西遞給了他。

他的傷口極為猙獰,裏面的肉都翻了出來,血渣滓凝結在一起,長長的一道口子,很是駭人。

剛才那麽長的路,怕是真的很疼,可他竟然什麽也沒表示。

眼看著他眉頭也不皺一下的拿清水沖了沖傷口,這才將藥緩緩塗抹在上面,途中一點聲響也沒有,我不由地突然佩服起他來——這才是真漢子,真丈夫的行事!

只是拿紗布包紮的時候,他一只手得扶著,略有些吃力,我便走了過去,在他懷疑的神色中接過紗布來給他包紮,笑了:“草木皆兵,可不是你們江湖上的人的作風。”

他瞪著我,半天反倒笑了:“你說得對,你救了我一命,我該感謝你的。”

我低著頭,忍不住也笑了,問他:“你叫什麽?”

“宇文釗。”他答得飛快。

我反倒怔住了,原本沒指望他答得這麽快的,應該說,我原本就沒指望他告訴我名姓。

宇文釗笑話我:“你吃驚?這有什麽!大丈夫行事頂天立地,絕不改名換姓,做懦夫之舉!”

我心下更加佩服,面上卻裝得毫不動容。

“哪個釗?”

他看了看我,在自己的手上寫了一遍,末了補充說道:“就是匕首的意思。”

我笑:“你一定是太過鋒芒畢露,才招人嫉恨的。”

宇文釗皺眉,表情活像個大孩子:“是麽?我從來沒想過。”

看上去二十多歲的人了,居然和孩子一樣,不通人情世故。我問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宇文釗往我的床上一躺,雙手枕在腦袋後,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我最好的兄弟背叛了我,這才叫我受了傷。”不知為何,我竟從他的口氣中聽出了些許落寞。

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他卻說道:“我這才明白,當初父親說的,人要想在江湖上立足,就得冷酷無情,否則早晚有一天要被人算計。可惜我少時頑劣,不聽忠言,不然何至於落得如此落魄的下場?”

我聽了心裏很不舒服。

我將藥放回原處,想起師哥,堅信他自然不會背叛我,不由沒管住自己的嘴巴:“真兄弟是不會出賣你的,必定是你交友不慎。就算如此,你也不該對人情心灰意冷。”

宇文釗冷笑兩聲,不以為然:“你有兄弟麽?就說這樣的大話!”

我將抽屜鎖好,還沒來得及辯解,師哥已從外面走了進來,張口就笑:“小七,怎麽不去晨練?”

真巧。

我朝床上努努嘴。

宇文釗一下子彈坐起來,頗為緊張地望著師哥,很是有些敵意。

我笑得略有些得意:“這是我師哥。”又為師哥引薦宇文釗。我信誓旦旦:“師哥是我兄弟,他絕不負我。”

師哥在我頭頂上重重揉了揉,寵溺極了。

宇文釗似是心酸,似是不屑,輕哼了一聲,覆又往我床上一躺,躺得四仰八叉,一點正形沒有。

師哥在椅子上做了下來,盯著宇文釗不住打量。我知道,他是好奇宇文釗的來歷。

我們兄弟,自然是誰也沒見過這樣的人物。

和他一比,喬炳彰那樣的人自然更是低到塵埃去了。

宇文釗放浪形骸的不羈落在我眼裏,比喬炳彰那幅惺惺作態的樣子不知道要舒服幾百倍。恐怕我就是這樣的脾氣,寧可混跡市井,也不肯違背我的本性初衷。

坐了一會兒,天大亮了,師哥起身要走。

我奇怪,拉住他問:“一大早的,你上哪兒去?”

師哥笑:“有活!”

我更奇了:“一大早能有什麽活?”

師哥猶豫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跟我,又何必不好意思?我餘光掃到宇文釗身上,突然醒悟過來,拉了他出去,問道:“你攬了什麽活?”

他憨憨一笑:“教人打拳!”

我怔了怔,笑道:“那不挺好的?怎麽就不好意思說?”

師哥瞥了一眼屋子裏面,撓了撓頭發不回答我。他反倒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我先去了,晚上回來給你帶點好吃的。”

我笑:“我不稀罕,倒是月生想要北街的胭脂,就是她常用的那一種。你要是路過,順便給她帶一盒。”

師哥稱好。

我忙攔住他:“我給你拿錢去。”

師哥笑道:“我急著走,等我把東西買回來你再給,也是一樣的。”

說著,果真揮了揮手就走。

沒走兩步又折回來,在我耳邊壓低了聲說道:“那個宇文釗,看著不像什麽善茬,你可小心點!”

我點頭:“放心,我會註意的。”

他見我答應得爽快利落,嘿嘿笑了兩聲,大步走開了。

我看著他走遠了,這才折回屋裏。發現宇文釗正拿著我放在枕邊的一卷書看得津津有味。

“你餓麽?我去廚房找點吃的給你。”

宇文釗不回答我,反倒晃了晃手中的書卷:“《水滸傳》?沒想到你看上去文文弱弱的,還喜歡這樣的書!”

被人看扁叫我不大高興,因而板著臉說道:“誰叫你以貌取人的?”

宇文釗放下書,問我:“剛剛那位真是你師哥?”

“騙你幹嘛?”

他聳聳肩:“什麽方面的師哥?我仔細想著,也想不出你們能一起學過什麽。”

一下子,我師哥兒時腳踩琵琶的樣子又躍入眼中。

我噗嗤一樂,隨即又把臉一拉:“不管你的事!”

“你師哥拳腳上有些功夫吧?”他忽然這麽說,一副篤定的模樣。

我吃驚:“你怎麽知道?”

他不以為意:“學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對方的門道來。不過你師哥的拳腳充其量強身健體,連二三流的功夫也算不得。”他嘲諷似的一笑:“我也就是隨口一問,你不必激動。”

他習慣性地把人看扁,這一點總是叫我不舒服。

我磨磨牙,從牙縫裏擠出話來問他:“你到底餓不餓?”

宇文釗似乎壓根沒意識到是我收留了他,隨口說道:“那你就拿點吃的來吧,我不挑。”

還真不見外。

我轉身往外走。

忽然聽見他在我身後說道:“今天多謝你,我傷一好就走,不會叫你為難的。”

還算有良心。

我笑了笑:“沒關系,慢慢把傷養好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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