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如霓如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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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胳膊一天好似一天,宇文釗左腿上的傷也沒那麽駭人了。

他住在我屋子裏的事讓黃媽媽知道了,好一頓的大鬧,我臉上沒有面子極了,宇文釗卻拿出一大錠銀子交給黃媽媽。黃媽媽一稱,足足有五兩還多,非要開間上房給他住。

宇文釗卻說道:“這裏安靜,我就在這裏,平時也不要叫人來打擾我。”

一個半大不大的屋子裏,住著我和長吉,已然有些拮據了,不知道他為何還這麽喜歡這裏。

自他光明正大的在這個屋裏住了下來,把長吉給擠了出去。他抱著鋪蓋去和長秀,走之前還和我抱怨,說道:“師哥都習慣一個人住了,冷不丁的我去擠他,他一定是要生氣的!”

誰知長秀見了他,什麽也沒說,把自己的床分出半張來給他師弟睡。

後來長吉還告訴我,他和長秀住的那段日子,他師哥晚上睡前跟他講了不少掏心窩子的話,加起來比一起學習時候的話還多,叫他感動了好久。

不過這是後話了。

師哥來我這裏也愈加頻繁,他總悄悄跟我說:“他們這種江湖人物和我們不一樣,無情得很,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我不知道他這樣的想法是哪來的,亦也不願意他擔心,點頭說道:“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這天早上起來,我感覺自己的胳膊已經痊愈了,打算去告訴黃媽媽,好出去攬點活做。洗漱好了進屋,卻見宇文釗睡的床上已經沒人了。

我楞住了,他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

忽然從窗外傳來樹葉沙沙的聲音,我探出頭去,並不見有一絲絲微風,更加奇怪。

連忙走了出去,卻見宇文釗在院子裏練劍。

大約是環境使然,我見過不少人舞劍,卻很少真正見人練劍——一招一式比出去,都帶著勁風。每一次出手,都志在要致人於死地。

宇文釗手下的花招很少,每一招都極為幹凈利落。

而那把劍,亦是叫我入迷——劍身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每當宇文釗揮動它的時候,但見如雷如閃,瞬間劃破凝固的空氣,帶著無窮的殺氣。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我感到自己體內熱血沸騰。

那是同為男子,內心共有的最為激宕的一面。

驟然間,劍身一挑,跟著他一個反身,劍尖直直地朝我抵來!

我一動也不能動,仿佛僵住了一般。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劍飛快地刺向我!

劍尖抵在我的眉心前拇指寬的距離。

宇文釗冷聲問道:“為何不躲?難道你打定主意,認為我不會殺你?”

是,你確實不會殺我。

但我不躲開,確實另有原因。

“我躲不開。”我實話實說,“我只是個凡人,若是你真有殺心,我必死無疑。”

宇文釗凝視我片刻,反手將劍一收,收入鞘內。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哼笑道:“你真是個很聰明的人,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我苦澀一笑:“時勢所迫,宇文公子不會明白。”

他不答,往一旁的石頭一坐。

我反問他:“宇文公子難道就能不為世事所束?”

他冷笑:“我這人不信命,也不在乎世事如何,只要過得逍遙自在了,我心裏就爽快!否則就是金山銀山,亦不能叫我開懷!”

果真如師哥所說,他與我們,不是一樣的人。

我輕笑:“我若有金山銀山,一定很快活。”

他似不解:“你要那麽多錢做什麽?”

我嘆了口氣,為他的不屑世俗,為我的太過世俗:“只有有了足夠的錢,月生才能從這裏脫身離開。我也就能在一處好地方置所宅子,買兩畝地做營生,安穩的過太平日子。”

我說的十分向往,只是沒說出“和師哥一起”這五個字罷了。

有些話,不足與外人言。

“太平日子?”宇文釗聽到這四個字似乎有些吃力,他好容易消化了一下,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所謂太平日子,不過是早出晚歸的做活,累得半死換一口飯吃。這樣的日子有什麽滋味?”

我點頭:“自然不能與你快意江湖相比。”

他抱著自己的劍,輕哼一聲,樣子活像個大孩子。

我看了看他的腿,問他:“你腿上的傷好了?可以這樣亂動了?”

“你說誰亂動?”他急眼。

“……我的意思是可以練武了。”我微微一笑,應付他這種孩子脾氣。

宇文釗點頭:“蒙你恩情,大好了。”

我笑了:“那就好。”說著,沿著路往外面走。

他在後面叫:“你去哪兒?”

我回過頭:“我不像宇文大俠這麽有俠義風度,我是個俗人,要養家糊口,我得去賺我的金山銀山了!”

說完一笑:“您慢慢地練劍逍遙,不會有人來打擾的。”

說完,我自己都一樂,咧嘴一笑,轉身就跑。趁著瘋勁,一口氣跑出老遠。

還沒到正廳,耳畔傳來一陣小姑娘學戲的聲音,一抹色齊齊的稚嫩童聲,唱的卻是昆曲《牡丹亭》裏的段子

——是誰家的少俊來近遠,敢迤逗這香閨去沁園,話到其間靦腆。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側耳來聽。

忽然聽見月生的聲音,她一個人清唱起來,婉轉如鶯啼,玲瓏如水晶。

許多人都說她唱的《牡丹亭》最有味道,我能從她的唱腔裏,聽出一絲絲的期許,一縷縷的纏綿,那是她在許定盧十郎前從未有過的情致。

如水如霓如綺。

思慮間,我感到臉頰上漸漸如火燒一般,不由伸手一摸,卻如發燒了般的滾燙,想到這曲子最能移性,竟是一句也不敢多聽,連忙匆匆走開了。

這股邪火直燒得我和黃媽媽說完了話,心煩意亂地走回屋子,在屋子前的竹林子裏吹了會兒冷風,這才慢慢的消退。

回到屋子裏,宇文釗正看我那半卷的《水滸傳》,雙眉不自覺的微皺,看得是津津有味。

我繞過他,徑直走到窗邊的桌前坐下,翻出抽屜的一把折扇扇了起來。

宇文釗在我背後幽幽地問:“你很熱?”

我不知為何心浮氣躁的,竟失手把扇子跌在了地上,連忙掩飾性地伸手去撿。

宇文釗把書隨手往床上一扔,一個大跨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來就拿手往我臉上放,一邊還說道:“你臉怎麽這麽紅,是發燒了麽?”

我下意識揮開他的手。

卻在揮手的那一瞬間,碰到了他的手,冰涼的,像極了臘月的雪。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宇文釗明顯僵硬了一下,他不喜歡別人的碰觸,我知道。但他楞了一下,沒有推開我。

他冰涼的手暫時緩解了我內心的煩躁,我緩緩松開他,坐回了椅子上。

宇文釗疑惑:“你怎麽了?”

我搖頭:“我也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問他:“你聽過《牡丹亭》麽?”

宇文釗下意識摸了摸鼻子,不以為然:“濃詞艷曲,我聽他做什麽?”

我暗自嘆氣,簡直與牛彈琴。

只能搖頭:“你沒聽過,就算了。”

大約是不快我的態度,宇文釗在我背後開始冷言冷語:“你們這些人真是奇怪,有什麽都不肯直說,吞吞吐吐的,肚子裏的腸子硬生生能打一百個結!”

我聽了,很有些不舒服,卻不知該如何反駁他。

宇文釗是個直脾氣,話少,卻銳利。我素來能說,到他面前,卻敗下了陣來。

我拿微涼了些的手貼住自己的臉頰。

他卻突然煩躁起來,猛地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在屋子裏來回的打轉。

過了好一陣子,我都已經不在意了,開始研了些磨來抄詩。宇文釗卻忽然湊到我面前,皺著眉頭問我:“那《牡丹亭》是講什麽的?”

我反倒怔住了。

他見我不理他,賭氣似的抽走了我正寫著的素箋,連連地發問:“到底是說什麽的?”

他問得這麽急迫,一時間倒讓我難以啟齒了。

我亦奇怪,和師哥他們有時候喝多了,也會胡說幾句關於女人的葷話,如今只是說一說曲子故事,怎麽就難以言說了?

百般糾結間,我默默抽回了自己的素箋,放回桌上鋪平,淡淡說道:“像你這樣只會看水泊好漢的人,哪裏會懂這些濃詞艷語的意思呢?”

既然無言以對,我就只能以苛責相待了。

這卻非他宇文釗的錯。

我心底裏明白。

宇文釗不能明白我態度的轉變,他往床上狠狠一坐,哼了一聲,翹起二郎腿來,冷下面容來表示他的不滿。

他一板下臉,那冷峻的神情和喬老五很有些神似,竟把推門而入的月生給嚇了一跳。

月生在門口僵僵站了一會兒,輕輕喚了我一聲:“仙棲!”

我放下筆來,擡頭笑道:“月生,你坐啊。”

月生朝冷面宇文郎努了努嘴,直搖頭,不住地招手:“你出來,出來!”

我只得走了出去。

月生便站住門口,說道:“黃媽媽讓我順腳來告訴你,今天晚上舉人老爺在百珍居擺酒席,邀請了許多文人墨客去作詩論賦,也邀請你去撫琴。”

我點點頭:“就我一個人麽?”

月生笑道:“是啊,專門請你就是為了聽琴的。據說都是些學富五車的老儒呢!”

我亦笑了:“最懼怕這些老儒,滿嘴之乎者也的繞的我頭暈!”

月生輕輕在我肩上一拍,笑了笑,又探頭看了看屋裏,撅嘴:“那人什麽時候走?每次看著都那麽嚇人!”

我笑:“你別對人家有意見,難道都像盧生,文文弱弱的一句狠話都不敢說才好?”

月生見我提到盧十郎,不由紅了臉,啐了我一口。

她含羞偏過臉去,低聲說道:“屋裏頭的那位,是冰冷的石頭心腸,鐵石一樣的人,哪裏能和十郎比?”

說完,仍不解氣,又啐了我一口,飛快地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仙棲有點情竇初開的意思,可憐的孩子還不知道.....(不厚道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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