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聚散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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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冷似一天,沁芳樓裏開始預備冬衣了,上從香鸞,下到底下灑掃的小丫鬟,都開始做起冬天的針線活了。

早上能從窗戶外看見她們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地穿針引線。

院子裏的樹葉逐漸雕零,連初秋開得菊花都開始雕謝了。唯有桂花漸漸冒出了嫩骨朵,給這寂寥的秋色一點點的慰藉。

自那次從喬炳彰的地界回來,我一直安靜地養著胳膊,畢竟,若是右胳膊廢了,我也再彈不了琴了。我雖不是沁芳樓的招牌,卻到底有些名聲,故而黃媽媽也沒有勒令我出去賺錢。只是每每看見我,多了些臉色罷了。

我不理她。她賣我的賬,還沒和她算。

喬炳彰亦不來煩我。大約是終於察覺我也不比別人多條胳膊,終於厭倦了。

如此正好。

師哥常陪著我。

說是陪,其實我們之間也無話。日子過得平淡如水,自然沒有什麽好吹噓閑磕的。

偶爾太過寂寞,我會講點故事給師哥聽。

喬老五說得沒錯,我確實識字,也讀過不少書。可有什麽用呢,平常人家的子弟可以考學中舉,我們這種在籍人家的孩子,卻沒有這樣的條件。

讀書不過是消遣。

邵岑師哥偶爾也會來,帶點酒菜。菜多是我愛吃的,酒卻是給師哥和他自己的。

今日亦有酒。

酒香從壇子中直往外竄,也勾得我饞蟲直往外跑。

我諂笑:“師哥,好歹也賞我一口罷!”

邵岑師哥眼疾手快,一把拎開酒壇子,嘲笑我:“胳膊上的傷剛好了一半,就想當花和尚了?你還早著呢!”

師哥悶笑,說道:“忍著點吧,怎麽就這麽饞酒?”

“你還有臉發脾氣?也不知是誰,往那破門上撞了兩下,就把胳膊給折了,還逞強下了盤棋才回來。”邵岑師哥見我把嘴往下一刮,忍不住繼續譏笑我,“本來以為能充好漢到底的,沒成想一見大師哥,就給暈過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害了大病呢!”

我被他說得既丟人又郁悶,只得拿了筷子去翻爐火上燉的茨菇燒肉。

鍋中咕嘟咕嘟的直翻騰,肉香漸漸溢了出來。

師哥摸了摸我的頭,笑:“小七子打小就多病多災的,是娘懷他的時候整日的哭,把身子給哭壞了,這倒不能怪他。”

這段歷史我可沒聽過,於是追問師哥:“娘好好的整天哭了做什麽?”

師哥笑了笑,似乎有些尷尬。

邵岑師哥說道:“我記得林娘當時被個監生趕出了家門,不得已回到這裏,因為難以忘懷那個監生,所以才日日夜夜的哭泣的。”

是了,娘至死為情所困,難怪日夜的哭。只是又與師哥何幹?

我問他:“師哥,你那時候多大?”

邵岑師哥搶著笑:“你那時候在林娘的肚子裏呢,他多大,你自己不會算麽?”

我瞪他:“問一句怎麽了?偏你小心眼!”

邵岑師哥作勢要揍我。

師哥忙笑著攔住了他,說道:“邵岑,好好說話,別張牙舞爪的!”

邵岑師哥被攔在半空,還不忘逗我:“你瞧瞧,大師哥多疼你?連成語都會用了!”

我忙盛了一碗茨菇肉,送到他面前,笑著說道:“大師哥心疼我不假,我心裏也明白,邵岑師哥也是心疼我的。不比大師哥少!”

邵岑做了個鬼臉:“小子,算你有良心!”說著,接過碗,大大咧咧地嚼起肉來。

邵岑師哥就是這樣的人,愛說嘲諷的話來應對這個不友好的世界,他的心腸卻不壞,總是熱乎乎的。不管是誰有了困難,只要是他的街坊鄰裏,他都肯傾囊相助。

他啊,就是傳說的古道熱腸。

其實連我漢良師哥亦是如此,只是他對外人沒那麽熱情,叫人看著有些不容易接近罷了。

師哥眼巴巴地看著我,像極了饅頭店老板在門前養的一條大狗。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師哥瞪眼:“小沒良心的!”

我揀了一碗有肥有肉,肥瘦均勻的肉送到他手中,笑道:“師哥,請慢用!”

邵岑師哥嚼著肉,含含糊糊的笑:“還是小七子心疼你,揀的都是好的。”

漢良笑了笑,得意:“自然是我們七兒最乖了!”

邵岑笑著呸了一聲,說肉麻。誰知他忽然又緊跟著嘆了一聲,感慨:“也不知我們兄弟間,這樣的日子還有幾天好過了!”

我一怔,懵懵地笑道:“三師哥說什麽呢?”

漢良師哥卻直接問道:“你要走了?”

邵岑點點頭。

我傻了:“好好的,你為什麽要走?你要去哪兒?”

邵岑師哥說道:“天下之大,哪兒不能去?你就甘心守在這裏過一輩子?”

我點頭:“月生一天沒出閣,我自然一天不能走。”

邵岑嘆氣:“是了,若是盧生娶不娶她,你總是要養活她的。”他又問:“若是月生家人了呢?”

我笑了:“那師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給師哥帶大侄子去!”

邵岑師哥不知是不是被我的“追求”給氣笑了,半天說道:“好吧,你眼裏只有大師哥,我跟你扯不清楚。”

他望了望遠處,笑了:“我不願意一輩子埋沒在這裏,是條漢子,就該出去闖闖,不說立一番事業,到底也該增一增見聞,這才不算白活一世了。”

邵岑師哥看向漢良:“你就不這麽想?”

漢良怔了怔,回答道:“我答應過娘,要照顧仙棲和月生的。”

我心下感動極了,漢良和邵岑是極像的兩個人,邵岑既有這樣的心願,不難說,師哥自然也有。其實連我亦有,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沒點抱負?

邵岑不願意埋名街巷,食井水而終。故而他要走,要走得越遠越好,怕是永遠也不回頭了。

只是我的抱負大約實現不了。

漢良師哥的抱負又是什麽?

我不敢問,我怕我問了,會後悔。

漢良笑道:“你若要走,提前定好日子,我和仙棲還有他們幾個給你踐行。也不枉是兄弟一場了。”

邵岑師哥說好。

然而他走得那一天,誰也沒有告訴,趁著夜色還沒完全褪去,大地剛露出些許魚肚白,他就背著個簡單的行囊翻墻走了。

等我們發現他不見了的時候,已經遲了。

師哥說他沒心肝,說走就走,一點不顧多年兄弟的情分。但他心裏最清楚,邵岑是不願意和我們當面分別。

有些話永遠不說出來,仿佛就不是真的。

那天漢良憤憤地出去了,他有活要做,不能一直在那兒生悶氣。

長秀卻湊巧在,他罕見地沒和我頂嘴,反倒問我:“你知道邵岑師哥為什麽要走麽?”

我回答他:“他是個有抱負的人,自然不願意埋沒在這裏。”

長秀卻搖頭:“你錯了,他是嫌這裏臟,所以不願意再呆下去的。”

他突然看向我:“比如我,比如月生,也比如將來的你。”

他笑,笑得極為惡毒:“邵岑師哥喜歡你,卻保護不了你,所以他只能走。”

我順手一個巴掌甩在他臉上。

長秀沒有發火,甚至不在意我打了他,一個月的匆匆流逝,他似乎瘦了不少,人也不大精神了。我不懂,難道是為了喬炳彰那樣的人?

長秀輕笑:“你不承認也沒關系,反正邵岑師哥走了,你只要記住是因為你就對了。”

我挑眉:“邵岑師哥是為自己走的,你不要往我身上潑臟水。長秀,你別以為旁人都和你一樣,滿滿的骯臟心思!”

長秀大笑起來,笑得滲出了淚:“我有什麽錯?從小被人指著脊梁骨的罵,只是因為我的出生。後來大了,發現我在這個世上除了賣唱,別的謀生法子也沒有。多少事情不都是因為身份不給我做?”

我冷笑:“師傅教你曲藝,不就是給你謀生用的?”

他點頭,一面仍是笑,笑得瘆人極了:“可不是?一輩子地看人眼色,一輩子的給青樓的姑娘作陪襯,仿佛還是件很光榮的營生!”

我不滿他的口氣:“你現在不靠著本事吃飯,也沒見得多光榮。”

長秀頷首:“我是毀了,你呢?”

他突然問及我,倒叫我一楞。我反問他:“我怎麽了?”

“你是我們中間最犟的一個,終有一天,你會害死我們所有人的。七師哥,你記住長秀這句話。”

他像詛咒一般,森森冷冷地說完這句話,短促一笑,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他有些搖晃不穩的身影,一時間說不出來的辛酸苦辣。

還沒來消化長秀的一番話,忽然從院子墻下傳了一聲悶響,很像是人撞在墻上的聲音。我心中一動,難不成是邵岑,急忙跑了出去。

因為還早,這條街路上的行人不多,好多行院也還沒開門,只有一個小姑娘挎著籃子叫賣:“賣花,賣花!”

我飛快地繞過她,跑到院子外的墻角那兒。

果真有一人躺在那裏,卻不是邵岑師哥。

我喘著粗氣雙手扶在膝蓋上,準備緩一緩神就走。

誰知那人動了一下,低聲說道:“你過來。”我楞了楞,鬼使神差般的朝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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