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忍無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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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原本烏泱泱的一堂屋的人都散光了,只有喬炳彰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仙棲,過來。”

我僵在原地不肯動彈。

他卻玩味著,笑了:“仙棲,你架子不小啊!要見你一面,可比見頭牌的姐兒難多了!”

我頂了回去:“五爺按著行院的規矩來,也不至於生出這麽多事。”

“行,算我的不是。”喬炳彰樂了,“可你脾氣也不小啊!”

他的目光落在被我使勁摔在地上,斷了弦的琵琶上,緩緩站起身來,朝著琵琶走了過去。

我與琵琶不過一步之遙,見他走近,忍不住倒退了兩步。

喬炳彰卻沒發難,他彎下腰,抱起琵琶看了看,一臉的嘆惋:“這油沽過的琵琶是有年頭的,聲音也比一般的響亮,怕是跟了你有日子了,這麽一毀,豈不可惜?”

我緊繃著臉不說話。

他將琵琶抱在懷裏,撥了一下剩下的弦,側耳聽了聽,嘖舌笑:“還真是不錯呢!你真舍得?”

舍得?可拉倒吧,這琵琶是師傅送我的,跟著我好幾年了,平日靠它吃飯,寂寞了靠它打發時光,如今摔壞了我豈能不心疼?可心疼歸心疼,我更討厭他那幅自以為是的模樣!

喬炳彰說話間,將琵琶遞給了隨從。

我急了,沖上兩步:“你幹什麽?還我琵琶!”

他卻趁機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將我使勁圈進懷裏,笑得得意:“仙棲,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找個人接好弦再還給你,豈不好?”

我使勁扳他的手,沈下臉:“用不著!我自己會接!”

他死活不肯松手,就這樣圈著我又坐了下來,另一只手又端起酒杯,笑了笑:“仙棲,咱們剛喝過一巡,照著你們這兒的規矩,是不是還差兩巡?”

我拼命想甩開他,邊嗆他:“五爺不理會我們這兒的規矩,現在又有什麽好說的!”

“哎,話可不是這麽說的!”喬炳彰笑,“你說沒有單點你的道理,我就坐在這兒,點了你們沁芳樓一樓的人,現在是他們自個兒走了,與我不相幹。我怎麽就不守這兒的規矩了?”

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惱怒自己想得不周全。

仍是不能遂了他的意,我耷拉下眼皮,說道:“既然五爺肯守我們行院人家的規矩,那是擡舉我們。”

我故意頓了一頓。

果然,他笑著點頭:“仙棲,你明白就好。”

我短促一笑:“既然五爺賞臉賞了我們這兒的規矩,就請五爺遵循到底吧!我是個琴師,不是賣身的倌兒,五爺要是想聽曲,就請松開我。”

他反問:“若我不想聽曲呢?”

“那就請五爺另點別人吧!”

喬炳彰仰頭大笑起來,仿佛我說得很好笑一般。

我沈著臉,忍不住地瞪了他一眼。不巧,正對上他笑彎了的一雙眼。

他漸漸斂了笑,捏著我的下巴,硬是扳起我的頭,讓我直視著他。

“仙棲,你生得真是漂亮啊!真是宜笑宜嗔,宜喜宜怒,怎麽著都好看,都讓我心裏七上八下的!”他語氣流裏流氣,像個十足的地痞流氓。

我真生氣了,手上不知哪來的勁,竟把他的手從我的下巴上推開了。

“五爺是讀書人家的公子,豈不聞皮相之見如浮光掠影,只能求一時,不能保一世麽?”

他嗤笑一聲,忽然眼睛一亮:“仙棲,你讀過書?”

我咋見他這麽歡喜,還沒明白過來,轉念一想,這才醒悟——他哪是真關心我讀沒讀過書?他這麽高興,無非就是像別的嫖 客一樣,姐兒自然是要會琴棋書畫的,要是還會念兩句詩詞歌賦,那就更加分了!

“沒念過!”我冷笑,“我們窮苦人家的孩子,哪有機會念書呢!”

喬炳彰顯然不相信我,他托起我的手,在萬盞燭燈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又捏住了,使勁摩挲了兩下,勁大得幾乎搓起我一層皮!

我疼得直想抽回手。

他似乎對我的手很是感興趣,說什麽也不肯放。

“仙棲,你這雙手可真不像窮苦人家出生的,這麽得幹凈漂亮,甚至一點繭子也沒有。我第一次看見了,就琢磨,這樣素凈的手,真的會彈琵琶麽?”

他滿是狎昵的一笑,繼而又說:“現在,我又得想,這樣好看的手,真的不會寫字麽?”

喬炳彰看向我,挑眉:“那得多可惜啊!仙棲,你說是不是?”

他的神色顯現出侵犯的意味來,我的神經一繃,還沒等我做出反應,他圈著我的一只手狠狠一使勁,把我轉個圈,摁坐在懷裏。

我如臨大敵,像一腳踏進抓捕器的兔子,拼命想要拔出自己。

可他制住我,卻是易如反掌。

他硬摟著我,毫不在意的我攻擊,湊到我耳邊輕笑:“仙棲,這麽漂亮的手,不會寫字畫畫可真是暴殄天物了,你要真不會,我教你,一個大子不要你的。”

他的氣息全從我的耳朵眼裏吹了進來。

我一個寒噤,猛地一掙,狠狠撞在桌邊上。

他怔住了,我卻渾然不覺得疼,只管對他說道:“承蒙五爺的好意,我領受不起!我只是個琴師,會寫自己的名字就夠了!也不打算考狀元,不用學那麽多!”

喬炳彰始終圈著我的手終於緩緩放開了。

我得了空,飛快地躲到一旁。

他看著我,皺眉:“仙棲,你太倔強了!你難道不知道,你越是這般抗拒我,我越是放不了手?”

我不由冷笑:“五爺說話理太偏!難道牛不喝水強按頭?”

喬炳彰理了理袖口,慢條斯理地笑著說:“也好,仙棲,你就保持這個驕傲的模樣,千萬別低頭。你越是欲拒還迎、欲推還就的,越是對我的胃口!”

他笑著側了頭,對隨從誇誇而談:“我喬老五可好久沒見過這樣帶刺的美人了!這回偏他對了我的脾性,你們說巧不巧?”

那喬家的隨從豈是善類?隨即笑道:“五爺您艷福無窮,說不定這小子就是摸透了您的脾氣,故意對你來這一手,好讓您對他欲罷不能,整天惦記著不是?”

他和另一個隨從相視一笑,又說道:“這招是行院的姐兒慣用的,誰不會點看家的本事?這小子肯定是偷偷學了來,如今打算用到您身上,好教您對他一心一意、死心塌地的!”

……太侮辱了人!

我的眼睛都紅了,拳頭捏在身側,忍得直發抖。

沒想到那人還不肯住嘴,又笑道:“他姐姐不是那個叫月生的麽?一雙狐媚子的眼睛,勾得吳老六神魂顛倒,欲罷不能的。他姐姐倒拿了吳老六的錢倒貼一個姓盧的小白臉,這樣好的手段,不是現學成的?”

再忍,就對不起我是個男人了!

我隨手操起桌上的碗碟朝那人狠狠砸了過去!

盛怒之下,我竟一砸一個準,砸在那人的臉面上!

猶是不解氣,我掄起地上的凳子,劈頭蓋臉就要往那人的面門上招呼過去!

我已然是顧不得後果了!

沒想到喬炳彰的功夫卻真不是吹噓的,他猛地站起來,眼疾手快奪下我手中的凳子,順手給了我一個耳光。

清脆的一記耳光打在我的臉頰上,打得我心裏振聾發聵,如醍醐灌頂般,不能更清醒了。

這些人,哪個把我們真的當作人了?哪個不是拿我們當成逗樂的鳥雀來耍著玩了?

他們以玩弄我們的身體為樂,以作踐我們的心靈為快,還要我們百依百順地聽從他們,都是他媽的一幫禽獸!

喬炳彰仍是發狠:“仙棲,你太放肆了!我府上,可容不得你這樣的沒規沒矩!”

我捂著臉,亦是發狠:“姓喬的,我就是死了,屍體也絕不踏進你府上半步!”

他怒目瞪著我,我亦半點不肯退讓,惡狠狠地回敬他的目光。

我口不擇言:“喬炳彰,舉頭三尺有神明,你最好別把事情做絕了!有朝一日後悔莫及!”

我直呼他的名諱,我只怕是瘋了!

他朝我一步一步逼近,越近越能看清他的怒容。

我不肯退縮半分,梗著脖子瞪他,瞪得眼睛都開始抽搐了,也不罷休。

他走到我的面前,再次揚起手。

我到底不夠膽大,閉上了眼,嘴裏卻仍在發狠:“你最好打死我!我好化作厲鬼,叫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誰知片刻,他的手卻輕輕落在我被打了的臉頰上,輕笑:“打疼了你了?”

他忽然的轉變令我不知所措。

又聽他笑:“我知道,不該打你。泥人還有三分脾氣呢,何況是你?”

他笑了笑,又說:“鳳翺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仙棲,你是只鳳凰啊,驕傲一點是應該的。別生氣了,往後,我再也不打你了。”

我聽了說不出的驚懼,猛地睜開眼睛,就見他的臉越靠越近,眼見就要貼上我。

我一把推開他,聲嘶力竭:“滾!”

尾音帶著顫,難以掩飾我內心的波瀾。

喬炳彰沒有再靠近,他又是換上了那副斯文模樣,笑道:“黃媽媽,黃媽媽!”

黃媽媽像是幽靈似的,不知從哪個角落裏竄了出來,陪笑:“五爺,您有何吩咐?”

喬炳彰抽出一張銀票塞進她的手中,笑道:“這是今晚擺酒席的錢,媽媽收著。”

黃媽媽一看那票值,頓時笑得合不攏嘴:“謝五爺賞!您可真是大手筆!泰氣!”

喬炳彰笑:“我走了!”

黃媽媽急忙挽留:“您不留下過夜?”

喬炳彰瞥了我一眼,笑:“叫誰陪?”說著,輕輕在我肩上一拍,笑道:“罷了!”

黃媽媽連忙送他出門。

我一聽那聲“罷了”,還沒來得及竊喜,就見他在門口停下腳步,笑:“黃媽媽,我那兒珍藏了一把好琴,輕易舍不得見人的。可如今就是巧了,趕明兒啊,我想請仙棲到我府上來,見見我這把寶琴!”

黃媽媽滿口答應:“這就叫巧!您別看仙棲那孩子常彈琵琶,其實啊,他彈琴才叫絕妙呢!”

喬炳彰的目光在我身上滯留片刻,隨即大笑起來,勢在必得。

我臉上的疼還沒消去,心中的恨更添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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