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肖堯睡到太陽西斜。

顏容與早就醒來了，他只是沒有打擾肖堯的沈睡。

風見影眼神覆雜地看著他：“肖師弟，你可真是心大。”

肖堯打了個哈欠：“是嗎？也還好吧？”

對比剛來到的時候，似乎是要更加心大一點。

或許是……心裏頭有安定的支點了。

他看了一眼顏容與。

“原來你們在外面已經部署好了，難怪他一直將我們困在這裏，不放我們走。”熟悉的聲音響起。

肖堯這才註意到，原來徐淩風也跑到這邊來了。

他原本應該是在和風見影對話，兩人是側對站著的。

“是呀。”風見影嘆息道，“如今外面的城防，有蔡老先生和真正的任小姐坐鎮，把控制著。那個白衣公子就算想要做什麽，也會很快被發現，馬上扼殺。”

“若是如此，他說不定要利用我們這些人來做文章。”徐淩風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而且我們這些人裏面，各個宗門的人都有。”

“不僅僅是各個宗門的問題。”肖堯伸了個懶腰，捶了捶自己僵硬的骨頭，“你們看看在院子的諸位，誰不是青年才俊，是新一代的希望。”

原本還沒聯想到問題的風見影，聽了肖堯這話，心裏咯噔一響。

“他這是要把各個宗門的後路給斷絕嗎？”風見影道。

肖堯：“……”

“青年才俊”和“新一代的希望”什麽的，只是客套一下，不用當真。

要是各個宗門的希望都在這裏，怎麽可能沒人發現他們失蹤，又怎麽可能沒有宗門大張旗鼓地尋人。

顏容與道：“懷遠的意思是，年輕人陽氣重，適合做祭品。”

這話說的……真有道理。

風見影：“顏師弟這話的意思是？”

他怎麽隱隱有一種不太祥和的預感……

“殺雞儆猴，聽過嗎？”顏容與說話，還是那樣戳心戳肺，“這是給各大宗門的挑釁。”

至於在這挑釁裏面，還混雜了別的什麽東西，為何非要九百九十九個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風見影看著餓到臉色蒼白的一群人，也白了一張臉。

對方要真是這個目的，那他們就真的逃不了了。

他把風疏月攬到自己懷裏，表情凝重。

“影哥，我們一定可以逃出去的。”風疏月安慰道。

風見影什麽也沒說，只是把人抱得更緊。

原本活躍的人也沈靜下來，氣氛就顯得更加低迷了。

再加上今天一整天的天氣，都並不明朗。

天邊的雲層，灰沈沈地壓下來。

就像是他們心頭的陰霾一樣，堆積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悶得慌。

肖堯也沒說話，他就靠坐在墻邊，雙手搭在支起來的膝蓋上，眼眸垂下，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不吱聲，顏容與就更加沒有說話的欲望了。

半個下午，在沈默無聲當中悄悄溜走。

太陽下山之後，老任終於走了出來。

他的神色異常興奮，仰著頭，看著天邊剛剛露出來淡淡色澤的彎月。

肖堯順著他的視線，擡頭往上看去。

天色似乎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也或許是現在還沒有顯示。

與此同時，護衛隊在清風城城郊，撿到了幾個昏迷不醒的年輕人。

年輕人醒來的時候，黑夜已經降臨。

“天犬吃人了！”他們面色驚恐地大聲嚷著，跳下床，到處跑。

“宗主呢？我要見宗主！”

他們自家的宗主，是註定見不著的，只能見蔡老先生。

年輕人心裏還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見到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之後，就把事情和盤托出了。

蔡老先生一邊聽著，一邊安撫：“別心急，慢慢說。”

說了好幾遍，他們才算是安靜下來。

……

“那你們可知，自己是怎麽被送出來的？”蔡老先生和藹道。

年輕人都搖頭。

“不過……”有一個人道，“有個人說什麽，祭品多了。”

他口中的人，就是老任。

只是這群年輕人在蒔花集正式開始之前，就被抓走了，還沒見過任城主。

蔡老先生心裏一咯噔，面上還是不顯：“沒事，我都知道了，你們什麽都不用想，好好休息就行了。”

他拍了拍那群年輕人的肩膀，向門外走去。

一起過來旁聽的百裏無咎道：“看來，這個人是想要把事情鬧大了。”

“嗯。”蔡老先生問道，“那群孩子出現的地方，查出什麽了嗎？”

百裏無咎原本是搖頭的，遠遠看見了夏雲海飛來的身影之後，道：“來了。”

這時候的肖堯，正蹙著眉，看著天上變紅的彎月。

彎月如鐮，像是收割完人頭之後，還沒擦幹凈。

院子裏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蒸騰起來一股子霧氣。

霧氣蔓延開來，將這群學子的雙眼，變得迷蒙了。

眸色被影響，逐漸累積著灰蒙蒙的霧，凝成一大團，遮蓋了眸中的神采。

肖堯下意識去看顏容與的眼睛。

那裏面的灰霧，同樣彌漫著。

他看不見自己的眼睛，可猜也知道，肯定是被大片的灰霧籠罩著，像是失去了光澤一樣。

“行止？”

“嗯。”顏容與應了一聲，聲音還是淡然無波。

肖堯伸出手，把他的手指給抓住了。

旁邊的風見影也把風疏月的手給抓住了。

“小月牙，怕嗎？”

“不怕。”說著不怕的人，聲音在顫抖。

“嗯。”風見影摸了摸他的發頂，“我在，生死都在，別怕。”

“嗯！”風疏月吸了一下鼻子，“影哥在，我不怕的。”

肖堯無聲一笑，把顏容與的手拉得更緊。

霧，越發濃了。

濃霧之中，忽然出現了一抹白色的人影，就像是從霧裏成精，生出來的一樣。

那人臉上戴著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面具。

他背著手：“都準備好了？”

老任垂著頭，恭敬道：“回公子，準備好了。”

白衣公子的眼睛，從面具後面透過，掃視著院子的九百九十九個人。

“很好。”他擡眼看了一下月色，“子時快要到了，準備吧。”

他話剛說完，屋頂上就出現了一堆穿著黑色長袍，面上戴著一模一樣面具的黑袍人，他們手中拿著各種樂器。

絲竹管弦嗩吶鼓，齊響。

灰蒙蒙的雲層飄過血月，被浸透。

樂聲入腦，像是有什麽人在他們耳邊蠱惑著：“向前走，踏進去，躺下來。”

那些聲音帶著某種異樣的魔力，讓他們不由自主跟著思考。

向前走……

踏進去……

躺下來……

白衣公子揮了揮衣袖。

噠——

連聲脆響，棺材板被靈力托住，懸在半空之中。

意志力稍弱一些的修士，已經支撐不住了，他們腳步緩慢地往前挪著，雙手扶著棺材，一個翻身，躺了進去。

躺進去之後的修士，腦子裏那股嘈雜的，令人恨不得把腦子掏出來的聲音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輕柔的，像是天上仙曲一樣的聲音。

他們只感覺自己困了，倦了。

於是緩緩地……沈入夢鄉。

在那裏，他們變成了一個小嬰兒，開啟了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肖堯在努力抵抗著這股聲音。

不能……

絕不能踏進去……

“來吧……快來吧……”那股聲音還在繼續蠱惑著。

肖堯將掌心都扣出了血。

顏容與在旁邊，一直緊緊地皺著眉頭，頭上的冷汗不停地滑落下來。

風見影大吼了一聲，想要把自己的頭撞向墻壁。

風疏月想要阻止，可他的腦子，已經比風見影還要迷糊了。

那些想要阻止的念頭，只能是在腦子裏一直打轉的念頭，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軀體，將它轉變成行動。

白衣公子面具下的臉色一冷，揮手把人摔到了棺材旁邊。

風見影的手一摸到棺材，原本就處於繃斷邊緣的理智，一下子就斷裂了。

他的雙眼已經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色彩，被灰霧吞噬。

他翻進棺材裏面，躺好。

一時之間，人體翻進棺材的聲音，不絕於耳。

白衣公子看著還在掙紮的三個人，笑了。

“倒是硬骨頭。”他伸出手來，“那就讓我送你們一把。”

伸出的手上，靈力盈滿，化作出手，直接提著徐淩風淺黃的身影，摔進了棺材裏。

白衣公子看向肖堯和顏容與：“還剩你們了。”

肖堯苦笑一聲。

逃不過了嗎？

白衣公子看著肖堯的表情，似乎被取悅了，還多看了一會，才把人摔進棺材裏面去。

人啊，掙紮求活的樣子，原來是這樣的。

他揮袖翻手。

棺材板也在半空翻轉了一圈，才落到棺材上。

叮——

叮——

長釘像雨點一樣，紛紛落下來。

棺材已經被釘好。

白衣公子翻身上了房頂，站在正中的位置。

他負著手，眺望血月。

子時……

就快要到了。

城郊。

邋遢先生和傅先生帶著一群修士，在群山之上俯視著。

傅先生雙手極快地掐著手訣，帶著他手上的靈力，劃過一道道亮眼的光芒。

虛空中，也逐漸亮起了一道符文。

隨著傅先生在符文上一點。

眼前安謐靜好的景象，瞬間退去。

濃霧籠罩著山頭，頭頂血月慢慢挪動。

“糟糕！子時到了！”傅先生緊緊擰著眉頭喊了一句。

他雙手一伸展，向著某個方向飛速掠去。

其他人見狀，也趕緊跟了上去。

白衣公子看著彎彎血月，移到夜幕正中。

他垂眸，看著那些棺材，輕笑一聲：“子時……已到。”

兩邊廂房頂上，奏樂不斷。

嗩吶的聲響，貫徹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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