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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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鐘從舟仰躺在地上,一胳膊搭在雙眼上,另一只則是隨意的往旁邊放下,聽到這話竟然突兀的笑出了聲,癡癡地說,“我早就喝醉了。”

那副模樣真的是太失態,太難看了。

林夕看著他胳膊下蔓延出的血跡,心想原來永遠強大,從容的鐘從舟在感情受挫時終究也和其他人沒什麽兩樣,和那些他拒絕過的很多很多的人都沒有區別。

而我呢?

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林夕停在書房門口,攥著門扣的手指用力到發青,他壓抑住想回頭的沖動,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邁開腳步回自己的屋子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走出門口時,他恍惚中聽到背後又傳來了聲音。

這次不再是阿照了。

也是諷刺。

靜寂暖光中,洗漱完畢的林夕窩進床裏很快就睡了過去,他身體素質算不上好,這晚上淋雨,又撞破了鐘從舟的事情,心情大起大落的,即使睡前喝了藥,第二天還是發燒了。

他模模糊糊聽到鬧鐘的聲音,想去把它關上,可高燒不僅使他腦袋昏昏沈沈,四肢也變的沈重無比,他被吵的太陽穴都突突的疼,努力睜眼好幾次也沒成功。

所幸沒過一會兒門口就傳來了詢問,然後是開門的聲音,有熟悉的腳步聲走了進來,那該死的鬧鐘鈴聲終於消停了。可是進來的人也不是個會看眼色的,鈴聲停了他倒開始叭叭起來了。

“林夕?你怎麽了?額頭怎麽這麽燙?”

廢話,我在發燒,額頭怎麽會不燙?林夕勉強睜開條縫,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床頭邊打電話邊從櫃子裏拿退熱貼,動作輕柔的貼在了他額頭上,見到他睜眼還安慰的伸手要摸他頭,問他喝不喝水。

誰啊?林夕暈乎乎的覺得這人是可靠的,可心裏不知怎的就是不舒服,所以用了好大力氣躲開觸碰,還側過了身背對著那人。

他聽到一聲嘆息,隨即就是離開的腳步聲,這才覺得好受了點。只是沒想到他這次病的有點嚴重,接連幾天都反覆高燒,渾身酸軟不說,意識也沈沈浮浮的,像浸在昏暗不見天日的水球中,又憋又悶。

等退燒,病情好轉時,已經是一周之後了。

睜開酸澀的眼皮,林夕有一刻恍惚,鼻端彌漫著米香和藥香,目光清明時看到有顆黑色的腦袋伏在床側,露出來的側臉蒼白,下巴上有著青黑的胡茬,皺著眉頭像是睡的不安穩的模樣。

想來在生病的這段時間裏,還是鐘從舟一直在照顧的,他動了動手腕,感覺到有種濕熱的束縛感,下一刻人就驚醒了。

“醒了?”鐘從舟按著額心,沒有問還有哪裏難受,而是極其自然的轉身端起粥,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那人好像也還沒睡醒,只是憑借習慣做著這些事,嘴角還噙著一縷笑意,溫和的對他說乖。

屋裏拉著窗簾,沒有開燈,只留著一盞稍顯黯淡的夕陽燈,最外圈的光落在鐘從舟眼角邊的傷疤上,合著那關切的表情,更有種鐵漢柔情的感覺。

林夕曾經不止一次說他這樣子肉麻,讓人看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很不適應。可是其實他很受用,每回說這話的時候都是笑著的,也配合的去摸那眼角。

鐘從舟說那叫撒嬌,然後會不顧病情傳染,低頭吻下來。

誰能想到心中沒有愛意,只憑著一張臉,一個人竟也能做到這個樣子呢?

想到這裏,林夕閉閉眼,片刻後伸手把粥接了過來,他自己拿了枕頭墊在背後,開口對鐘從舟道謝。

他是慣會與人保持距離的,表情和聲音都淡淡的,半垂著眼說請退後一些。

明明身體離得很近,兩顆心卻被劃出了楚河漢界。

鐘從舟一楞,順從的退後坐在了床尾處,他沒有喝醉後就斷片的毛病,因此清醒過來後也想起來了那個晚上,他沒有逃避,聲音喑啞的說了一句抱歉。

林夕仍然低著頭沒看對方,只捧著手裏的粥嗯了一聲。他不願再仔細的去思考鐘從舟做這件事的動機,理由,又或者是苦衷,他只知道結局,所以他是恨的,他怎麽肯忍氣吞聲的吃下這個虧當什麽都沒發生?

他完全沒有辦法原諒鐘從舟,即使只是礙於面子客套的說句沒關系。

“抱歉,我那晚喝醉了。”鐘從舟似是要解釋,可話剛開頭就被打斷了,白瓷勺碗被放置在床頭櫃,突兀的發出了‘咯噠’一聲。林夕擡眼過去,雙手虛虛搭在身前,生疏而認真的說:“鐘從舟,不必道歉,我不會原諒你。”

鐘從舟像是被他的目光灼傷一般,剛接觸就側過頭避開了,他沈默的坐在那裏,嘴角下垂,向來挺拔的後背也稍稍彎著,看著竟是十分頹廢。

“訂婚禮取消吧。”林夕嗓音平靜,話剛落下,就見鐘從舟身體一震,雙手猛地抓緊了被子,側臉也繃得緊緊的,能很清楚的看到他是咬著牙的。他深吸了口氣,到底還是和林夕對視了,卻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而是幹巴巴的說:“粥涼了吧,我去給你盛碗熱的。”

說完就匆匆的離開了。

林夕有些不懂鐘從舟了,他想,既然從心底裏就不願結婚,又為何在求仁得仁後做出這幅傷心不舍的模樣?多矛盾啊。

偽裝已經被揭破,還在那裏惺惺作態做什麽?

林夕滑下身體,仰躺在床上出神,眼神空茫茫的,很久都沒有動作,他想起了六年前。

長期生活在榮譽和優越中,林夕的性子是有些高傲的,他很獨,脾氣說不上好,不愛搭理人,也不愛紮堆。畢業時他原本不打算回學校拍照的,但那天罕見的不熱,又刮著涼風,是個出門的好天氣,他去機場接表弟,在回來的路上接到了老師特意打來的電話,說讓他就去幾分鐘,單獨拍一張就可以。

他想著出都出來了,只是順路的事情,於是就去了。卻沒料到這個順路的事情會改變他的一生。

他換上新的校服,站在郁郁蔥蔥的樹下,按照老師的要求扯出了一抹生硬的笑容。

‘哢嚓’。

相機摁下的聲音中,林夕的視線也轉移了,他伸手去松領帶,卻在不經意間發現了不遠處的鐘從舟,那時他一身正裝,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帶著傷疤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林夕,猶如兇狠的狼盯住自己的獵物一樣。

不知道他站在那裏多久了,在四目相對時,鐘從舟的那個笑容,讓林夕即使是在天光朗朗下都懼怕的退後了兩步,心跳驟升,重的都幾乎沖破胸膛。

鐘從舟就在這震耳欲聾的心跳中一步步走過來,最後停在他面前時,那張冷硬的臉忽然就變得柔和了。

小山似的身影籠罩下來時,林夕的心跳仍舊很快,卻又有點微妙的不同。

他對鐘從舟是一見鐘情。

鐘從舟追求人的手段並不高明,甚至有些幼稚,都已經畢業好多年的大人了,卻像個生活在象牙塔裏的單純的學生。

他加了林夕的微信,每天都噓寒問暖,和他談喜歡的音樂,經典的電影,說生活中的煩惱,報備自己的行程。送他親手做的木劍,火紅的玫瑰,限量版的畫冊。帶他去吃味道很好的小攤,去最高的山看日出,最涼爽的小島看海……

他記下了他所有的喜好,包容他的一切,像親人一樣愛他。

從前其他追求者做的很無聊的事情,和鐘從舟一起時就不同了。林夕面上仍冷淡,心裏卻是喜歡的。

後來,他們約會次數越來越多,二哥逐漸發現了他的不對勁,暗中追出去當場把他們抓包。那時鐘從舟二十六歲,林夕十九歲,他們全家都不同意這段戀情,二哥憤怒沖動下甚至動了手。

鐘從舟是獨生子,家裏背景沾了顏色,和僅僅大富大貴的林家有著本質的區別,可他挨了拳頭卻只是說自己是認真的,他用五年的時間取得了林家所有人的認可,也在無數陌生人面前答應了林夕的求婚,承諾了一生。

一生?

林夕嗤笑出聲,距離‘一生’才不到兩個月,一切就天翻地覆了。他想,承諾這種東西,真的是,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沒等鐘從舟,緩過神來後給二哥打了個電話,然後收拾好證件下了樓。

廚房的門開著,他走到客廳時看到鐘從舟怔怔的站在竈邊,砂鍋中咕嚕嚕的冒著熱氣,他看著旁邊的瓶瓶罐罐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木勺有一搭沒一搭的攪動。

聽到動靜,鐘從舟扭頭看過來,問:“怎麽出來了?”

林夕沒回那句話,他嗓子很幹,聲音也弱,臉上殘留著病中的薄紅,眼神卻是硬的,他拋卻了對鐘從舟特有的克制和思考,變成那副在別人面前遙不可攀的模樣:“鑰匙給你放這裏了。

屋裏的東西我不要,都扔了就行。”

鐘從舟拿著勺子:“等身體好一點再走吧。”

“不用了。”林夕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的對跟上來的鐘從舟說,“看著最厭惡的人身體只會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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