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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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從舟腳步一頓,下意識的伸手拽住前方人的胳膊,迫使兩人停在了門前。

“林夕……”

然而在對上林夕疑惑的眼神時,他的聲音又卡在了喉頭,雙唇無聲的張合幾次,很久都沒有繼續說下去。

纖長的睫毛被打濕,因綴著幾粒透明的珠子,略顯無力下垂著,從上往下望過去時能清晰看到那通紅的眼角,好似隔著靜默的雨幕,窺探得的白紙角落暈染開的血漬,安安靜靜的訴說著被遮掩的傷痛。

鐘從舟便忽然知曉了,眼前這個言語鋒利的人其實遠沒有他表現出的那麽堅強。沈默間隙裏,林夕就掙開束縛,關上門離開了。鐘從舟仍然沈默的跟上去,看著林夕坐進了車裏。

林暮拉下車窗,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一頭霧水的覷了眼林夕,又去瞥鐘從舟,用眼神發問:“怎麽了這是?”

還沒等到回答,車裏的人已經冷冰冰的開口了。

“開車。”

林暮不敢耽擱,麻利的摟起油門走了,林夕的電話沒頭沒尾的,上了車拉著張臉,問也不肯說,搞得林暮這心裏真的是癢得不行。

林夕看出來了,他知道二哥是擔心他,但是也不準備說了,也沒辦法說。

怎麽說?

他和對象掰了,因為他是替身,對方喜歡的是個叫阿照的人,從來不是他?

太過丟臉了,他怎麽開得了口。且就算不提這茬,大人之間終究還是講體面的,他不願父母哥哥們在沖動之下做出什麽事來,徒增不必要的麻煩。

林夕正胡思亂想著,兜裏的手機忽然嗡的震動了一下,是鐘從舟發來的消息,問到家沒,結果剛剛點進去就撤回了。林夕很幹脆的把人刪除,然後把一切能想到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黑了。

林暮等紅燈的檔口看到這番操作,心裏開始隱隱覺出不對勁了。

“小夕,到底怎麽了,你和二哥說說,別憋著,對身體不好。”他問,“鬧脾氣了?”

若是以前聽到這問題,不管實情是什麽,林夕是總會回一句‘我才沒那麽無聊’的,可是這次他卻沈默了好一會兒,紅燈過後才含糊說句沒有,仔細開車。等到回去了,家裏又因為他的病鬧得雞飛狗跳,也就暫且把這個問題揭過了。

因為自小受寵,林夕生病向來是能折騰的,平日裏冷冷淡淡的一個人,身體不舒服時也愛哼哼唧唧,小孩似的找事,把全家人都指使的團團轉,本來一周就能好的病,楞是拖成了半個月。

期間手機上偶爾會有不同的陌生號碼打進來,又或者是發條關心的短信,但是都被林夕一一摁斷,拉黑了,鐘從舟又沒來過家裏,慢慢的家裏人也都察覺出了些什麽,他們有心想問,可看到林夕怏怏的模樣後也只能嘆一句孩子長大了,讓他自己解決吧。

林夕對此松了口氣,但是心情也沒好到哪裏去,因為鐘從舟不知道犯哪門子病,他都把分手說的清清楚楚了,竟然還來時不時刷個存在感,甚至在他第一天上班時追到了公司,說什麽談合作項目。

他們兩家發展方向完全不同,認識六年都沒什麽生意往來,怎麽一分手反而要談合作了?

無非是個見面的借口而已。

這張臉就真的讓他放不下嗎?林夕不懂,也不再想去懂了,他頭都沒擡,同助理高朗說:“我沒空,讓胡總去談。”

高朗是林夕大學同學,也是唯一一個關系還算過得去的朋友,從畢業開始就和林夕共事了,自然也知道兩人的關系。他是個堅定的事業腦,向來對愛情嗤之以鼻,也不太看好兩人的戀情。

在他看來,老男人終究是老男人,再成功也是老男人,是配不上優秀的林夕的。

因此聽到林夕拒絕見面後也沒多問,歡歡喜喜的出去了,他天生眼尾有些上翹,嘴唇卻薄而下彎,是個有點兇的面相,不笑的時候會有種挑釁的感覺,尤其在對面是不喜歡的人時。他陰陽怪氣的解釋了幾句,做出個請的姿勢:“鐘總,請吧。”

鐘從舟卻沒生氣,反而搖搖頭,很和氣的說:“我在這裏等他。”

“那您得等到晚上了。”

“嗯。”

“……”

看這樣子也不像是正經談項目,高朗哦了一聲,把這回覆原樣報給了林夕。

林夕聽完後煩躁的摔了筆,很想直接說那就讓他等,可是卻又知道這行不通,他們交往太久了,從高中畢業到工作,六年了,這漫長的時間裏雖然沒有刻意的公開關系,卻幾乎是隔三差五就會去對方公司接人吃飯,動作間也沒有避諱過,他們的關系從不是秘密。

此時如果真的把人晾一下午,那晚上謠言就得滿天飛了。

他最討厭把感情攤給別人看。

鐘從舟明顯是在拿兩個人的臉皮要挾他,林夕偏偏還得受著,他憋屈的很,擔心待會兒會在辦公室吵起來,於是打算出去說。

比起半個月前,鐘從舟看上去瘦了很多,臉頰凹陷,神色黯淡,瞧著倒比林夕更像個病人。

始作俑者卻像受害人,也是可笑。林夕厭惡他這副模樣,很冷淡的點了點頭,對生意夥伴似的打招呼:“鐘先生,我們出去說。”

鐘從舟一楞,像是被他的眼神和稱呼刺傷了,林夕心裏痛快了些,帶著人去了附近常去的咖啡店。

等落座後,鐘從舟先開口了,他還是叫他林夕,問:“我們談談,好嗎?”

林夕點頭,平靜的說可以,然後雙手交叉放到桌上,眼睛也直視著鐘從舟,竟是真的一副不熟的人談話的姿態。無論是林夕還是阿照,大概是都沒這樣對待過鐘從舟的,所以雖然說著談談,得到回應後人卻側頭避開對視,又不出聲了。

幻想破滅總是令人難以接受的,正常,林夕很理解,他本不想催促的,但看著這人實在是礙眼的很,所以等了兩分鐘耐心就告罄了。他給自己點了杯拿鐵,在服務員離開後,捧著咖啡認真的問:“鐘先生,你的阿照也喜歡喝熱的嗎?”

“……”鐘從舟終於回過神來,把目光放在了林夕身上,他沒回答那個帶著惡意的問題,反而又道了句歉。

“用不著,”林夕微笑,“您要說什麽,可以開始了。”

他膩味的,又心如止水的坐在那裏聽一段刻骨銘心的喜歡。

阿照是鐘從舟的發小,也是他的同班同學,兩人從還沒記事的時候就認識了,他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形影不離的一起上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他們是相伴最久的同齡人,所以順理成章的在懵懂的年紀裏互生了好感,成為一對心心相印的情侶。

在林夕之前,就對阿照許諾了永結連理。

“阿照表面大大咧咧,內裏卻很敏感。”鐘從舟完全沈浸在回憶裏了,表情很麻木,很痛苦,卻又帶著一點懷念,他說,“而那時的我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我喜歡追逐新鮮刺激的事情,對舊事總是馬虎的,經常忘記他囑咐的事情,惹他生氣。

他最後生氣的那次是因為來找我要畢業照片,嗯,就是你看到的那張,當時他說過很多次去洗出來,但都被我忘記了,他因此大發脾氣從我家跑出去了。

然後……”

“然後出了意外。”

“那之後我一直很消沈,很絕望,眼前灰蒙蒙的看不到生活的希望。”他仰靠在沙發上回憶著,表情又變成了奇怪的輕松,說,“直到我受母校邀請回去演講的路上遇到了你。

你長得和他太像太像了,又同樣是在樹下拍照,在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是他回來了。”

“所以你就把我當成替身,把屬於他的東西都彌補給了我?”林夕打斷了他,一雙眸子清澈透亮,淬了冰似的,仿佛不曾被這些軟綿綿的刀子傷到絲毫,沒有觸動的看著鐘從舟,“鐘先生,我不是阿照,也不稀罕這些。”

鐘從舟點頭,說:“我知道的,你們的臉分不出彼此,性格卻截然不同,我……”

林夕卻再次開口打斷,漠然的點破了說,“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這個我無比清楚。

鐘先生,我和你來這裏不是要聽你剖析感情史的,那無關緊要。你該說的是打算怎麽處理我們之間已經結束的關系。

坦白說吧,我們完了,分手了,關系到此為止了,所以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聯系我,也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至於訂婚取消的事情,我會在合適的時間和家裏說清楚,你那邊就由你來說,沒有問題吧?”

鐘從舟很久都沒開口,把沈默寡言修煉到了極致,好像不回答就能躲過去似的,短促的目光接觸中,都透出難言的焦灼和痛苦的渴求,一點都不像那個永遠沈穩從容的大英雄了。

感情的確是最磨人的一把刀。

林夕將刀尖對準自己,一點一點讓自己更加清醒:“你透過我緬懷他,覺得他要比我好得多,所以和我結婚委屈,不能接受,報覆性的借著酒精傷害我。其實在做的時候就想到這個結果了吧。

太卑劣了。”

他的目光像鋒利的風刃,透過皮,刮過骨,一字一頓的說:“鐘從舟,我不和死人比,也不管你愛不愛我,我們完了。”

鐘從舟怔怔的看著他,終於艱難的開口說:“對不起,林夕,對不起,我錯了,大特特錯,我……”

林夕用最生疏的語氣對他說:“鐘先生,如果你真的感到內疚,那就結束這一切吧。”

而鐘從舟看著林夕站起來,挽留的話噎在胸口怎麽都吐不出來,他茫然的看著林夕慢慢遠離自己,一步步,一步步,包間門打開又關閉,那個人就這麽不見了。

他辜負了明珠,也終將為明珠所棄。

鐘從舟頹然的坐回沙發,慢吞吞的將林夕用過的咖啡杯握住了,暗色的液體滿滿當當的,有漩渦的紋路在上面一圈圈蕩開,香醇的味道隨著熱氣慢慢升騰,氤氳著散在空中,進入眼睛裏。

像是天空承受不住的雲,很快落了下去。

林夕說的都對,鐘從舟想,我的確是卑劣的,自私的,無恥的。

他把最無辜的人拉進泥沼,傷害的遍體鱗傷,卻還希冀著對方不顧前嫌的來愛他。

他配不上真誠專一的林夕,理應放手的。

可是,他真的很想念,很想念,很想念林夕。

與阿照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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