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這照片要什麽時候還能看啊？”

“得先把膠卷拿去洗出來。”

“那怎麽還不去洗啊？”

“要到鎮上照相館裏拿錢讓他們幫忙洗才行啊。”

“那我們時候去啊？”

“等你姐高考了再說。”

沒相機的時候吵著鬧著要相機，買了相機後, 依然是每天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 一天成百上千的問題拋出來，梁季文頭都大了。

田項阮三個考完試後, 把書往屋裏一扔，裹了兩件衣服就逃回來, 也不去想什麽分數什麽大學。

三個丫頭回來得知有相機後, 什麽不愉快什麽壓力大都沒了, 每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玩各地跑, 偌大的相機死沈死沈, 可怎麽都抵擋不了她們對美的追求。

“梁季文，過來幫我看一下衣服下擺塞好了沒！”湛九江努力把自己捯飭得一絲不茍，一生衣服折騰了好半天，連半絲褶皺都沒有——全被他用手給拉平啦！

“好了好了。”

今天梁外公一家、梁大娘娘家也有人在, 正好他們家要拍全家福, 反正湛爺爺和湛九江跟他們都跟一家人似的了，就也把他們叫上了。

熱熱鬧鬧的二十多多口人, 擠擠攘攘地坐在一起，一起揚著笑看著黑乎乎的小機器。為了拍好今天的相片，梁爺爺早好幾天前就給用木頭做出架子了，梁季文定好時, 趕緊跑到自己的位子上站在，隨著“哢”地一聲, 所以的面容被定格在那一瞬間。

相片雖然照好了，但幾個老人還是不敢動，也不讓小孩動，萬一還沒照好呢？可不能糟.踐了！

“哎呀，就這麽的機器就能把人都照進去，不得了不得了。”梁大娘她娘瞧著那黑黢黢的相機看著可稀奇了。

“季文啊，你明個兒趕緊去把相片洗出來吧。”梁奶奶抱著小榮光，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相片了，這還是他們家第一張正經的全家福呢。

“別別別！”梁玥趕緊阻止，“我昨個兒才回來，還沒照幾張呢！”

去鎮上就只能走著去，這次去洗完相片，下次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明天去吧！”梁靜也道。

反正照都照了，而且除了這張全家福，其他的照片也有他呢。梁爺爺不是特別著急，拿起他的煙鍋又開始吧嗒吧嗒地抽：“明天就明天吧，明天早點去，在那裏等一會兒，晚上回來就也能瞧見了。”

梁爺爺都說話了，事情那就是這麽定了，梁玥和梁靜歡呼一聲，拉著梁季文就要往外跑。

相機掛在梁季文的脖子上，這幾天，梁家小輩們每天就是圍著相機打轉，梁季文出去了，自然後頭又要跟著烏拉拉地一群人。

田項阮很會找地方，滿山的杜鵑紅得幾乎要將半邊天染紅，在這滿山的花叢中，哪怕只有五分美也能變成九分美，更別說一個個人比花嬌的姑娘們站在裏頭了。

嘻嘻哈哈熱熱鬧鬧地過了兩個多月，梁季文幾個也要回燕京了。

走前的一個晚上，梁釉哭得抽抽噎噎，小榮光更是哭得差點喘不上氣。小榮光哭完全就是看梁釉哭，覺得好玩就湊熱鬧，結果哭起來就停不下來了，一直哭到沒力氣睡著才停。因為這個梁三嬸還把梁釉抓著打了一頓，梁釉本來只是假哭的，後來就變成真苦了。

田項阮報的是中.央美術學院的美術史系，她挺喜歡美術的，但對單純的動筆沒熱愛到那種程度，她覺得自己更適合往鑒賞那方面發展，於是問了梁外公的意見，毅然報了這個。

她的分數要比錄取線高了幾十分，梁奶奶一直念叨著報虧了，說起華夏最好的大學，那肯定就是燕林和菁華，能有那麽高的分數，自然是想讓她去上這兩所的其中一所。不過田項阮也不覺得有什麽，反正報的是她喜歡的。其實中央美術學院也是個超級棒的大學了，但田項阮的分數實在是高，差二十多就是滿分了。

梁靜和梁玥之前偏科偏得厲害，被倆姐姐誘惑著下死心要考眼睛的大學，之後就發奮往死裏讀，本來兩人底子都在那，姐妹倆相互幫助著，成績就拉上來了。

梁玥報的是華夏人.民大學，今年人大才覆校，湛九江和梁絲絲早兩個月就得到消息了，趕緊寄信回來，梁玥考試就是奔著這個目標去的。

梁靜上的是燕京對外貿易學院，其實她的第一志願是中.央財政大學，但她的分數差了一丟丟，被丟到第二志願去了。

七七年的高考考的內容都比較基礎，之前也沒有卷子能給她們做參考，報志願依然還是在考試前，大夥都按著七七年的難度來填，結果就糟了！

梁靜能上上大學，還怪險的——這時候的志願、錄取全是人工操作的，基本上就是按照第一志願來，而且現在都是人求著上大學，校方根本不怕招不滿學生，也不屑要那些不把他們當回事兒的學生。梁靜收到通知書的全家人都狠狠松了一大口氣，不過吳時謠就慘了。

吳時謠的分數超了本科線能有七十多分，但她卻連一個大學的通知書都沒收到，原因很簡單，吳時謠的第一志願和第二志願填得還挺有把握的，但那是按照七七年試卷難度來的，她離第二志願只差了三分，倒是超了第三志願五分，但第三志願的學校根本沒考慮她。她在家哭了能有半個月，眼睛哭得都腫得不行了。不過哭完了擦幹眼淚還是要去上學。

田項阮三個的升學宴比梁季文四個的還要熱鬧，她們仨的戶口都還在這裏，還是在校生，青山高中的校長這幾天走哪都是春風得意，幹瘦幹瘦的身體好像充滿了力量，恨不能再年輕個二十歲借著這個機會把青山高中變成他們縣最好的高中。這段時間他們高中招生，好多別的鎮上的都來了，優質生源比之前也多了許多。

走之前，梁季文特意找了梁季宇，哥倆走到後院，然後爬到墻上兩人並排坐著。

“有想過以後沒？”梁季文從兜裏摸出大前門，給梁季宇分了一根，哥倆點上煙，兩點紅紅的火光在夜裏一閃一閃。

“地裏地活還那麽多呢。”梁季宇低著腦袋，對梁季文的問題避而不答。

“我知道你喜歡侍弄那些莊稼，但這總不是一個事兒。”

“咋就不是個事兒了！”梁季宇有些激動，腳後跟在墻上狠狠踢了兩下，手裏的煙也被他捏扁了，“人這一生吃喝拉撒那個不需要地裏的這些東西了？沒了糧食人還咋活！”

“你聽我說完。”梁季文吸了一口煙，擡著頭看了眼滿天的星辰，說道，“你侍弄莊稼的本事自然不用說，但你就這麽滿足了嗎？不想要更厲害一點嗎？”

梁季文知道梁季宇有心結。他上初中的時候，暴.亂正是最嚴重的時候，老師上著課就被拖出去了，他勸了兩句，就被打成了壞.分子的一派，轟轟烈烈地鬧了一場，之後及時學校又重新開始上課了，但是梁季宇怎麽說都不去上學了。到現在也就是個小學畢業的學歷。

“哥，其實我心裏一點不舒服都沒有，真的。我是真的為你們高興。”梁季宇沈默了半天蹦出了這麽一句。

梁季宇話雖然說得沒頭沒尾的，但梁季文卻是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二月份是梁季文四個出風頭，這個月是梁靜幾個出風頭，他的對象也是差點能上大學的高材生，梁季恒的身價雖然也水漲船高了，但閑言碎語的同樣也不少。梁釉還看不出來，但梁季恒也是下決心要考大學的，那到年紀的幾個裏，就只剩梁季宇捧著個小學學歷了。

梁季宇好歹有個學歷，比有些同齡人什麽都沒有還是要強上一些的，但凡事就怕對比，一對比就有傷害。

“我也不說別的，吳時謠是要上大學的是吧？那不管上哪裏的大學，重要出去的對吧？那到時候你怎麽辦？到了大城市，見過了更繁華的世界，思想還更跟以前一樣嗎？不說她嫌不嫌棄你，你就不怕跟不上她嗎？”梁季文說得很現實，梁季宇雖然也看書，也一直都在不斷地學習，但有時候社會是很現實的，沒有一個“認定”肚子裏有再多的東西都能難被人肯定。

“你看著吧，社會以後肯定是越來越開放的，說不準哪天把土地也給開放了，要是真到了那時候，咱就包地，把周圍幾個公社的山啊地啊湖啊都包下來，都給你折騰。”

“哪有這樣的事情啊。”梁季宇被梁季文的描述逗笑，深吸了一口煙後，雙手只在墻上，緩緩地吐出一串長煙道。

“萬一呢？”梁季文也笑，“你就說到那時候，你就靠著你現在的這麽點本事，還能再好嗎？”

梁季宇沈默了一下，有些猶豫地開口：“那我要是考不上怎麽辦？”打心底說，他也是渴望上大學，家裏幾個哥哥姐姐妹妹都風風光光的，他怎麽可能沒有一點心動，但他已經那麽多年沒上過課了，雖然也有在看書，但心裏總是擔心的，尤其是梁季文幾個都那麽成功，他要是沒考上，那比他不考還丟人呢。

“那又怎麽了？”梁季文轉頭盯著他，認真對他說：“日子是過給自己的，未來怎麽樣那都是你的。你可以因為怕丟人不去做，但也要接受或許平庸的後果。”

“你就說要不要考，要考的話，明天我就給你交錢去。”

梁季宇咬著牙，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哥，我想試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