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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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深秋時節,顧三在春雨閣安頓下來,傳信蓬萊島。樂濡與顧緹緗自幼有婚約,如今樂濡九歲,緹緗七歲,也是時候一見。顧三的盤算是:“若合不來,也好早早將婚約作廢。”樂逾也是這般考慮,雙方一拍即合,便約定在青巖禪寺相會。

“蓬萊島主”仍是大楚欽犯,樂逾仍用“淩淵”身份,為不使人驚詫,發色也染黑九成,便如三四十歲的高大英俊男人。

樂濡初次離開蓬萊島,只覺事事新鮮。青巖禪寺外風景靈秀,渠水清可見底,水中船下,是一層細如絲的碧綠水草,隨緩緩的水波拂動。小公子悄悄趴在船邊,看得出神,竟噗通一聲掉下船去。同船之人都瞠目結舌,樂逾也大笑出聲。小公子嗆了幾口水才被拉上來,卻可憐兮兮地一邊咳嗽一邊慶幸:這個河水果然和海水不一樣,味道好多啦。

爬上船之後,小公子雖有親爹用內力為他烘幹衣裳,衣上卻也臟皺了。樂逾攜他出島,本也就盤桓半日,並未隨身帶替換衣物,只能穿著這身衣裳進青巖禪寺。

一個知客僧迎上,謙恭道:“可是淩檀越父子?貴客已等候多時了。”樂逾道:“那位沈小檀越也在?”沈小檀越便是顧緹緗,她男裝住在青巖禪寺,又向“紫金刀”學刀,需要一個化名。便以沈襄為名,改緗為襄,姓氏也是取顧三的生母,她的親外祖母的姓氏。

顧三出生不久生母便去世,由養母撫育,不代表他心中就不想為生母做些事。聽聞女兒的化名姓沈,顧三公子亦是一聲悵嘆,欣慰女兒代他盡了一份孝心。

那知客僧道:“沈小檀越去了城裏市集,應該已在回來路上。”樂逾先讓樂濡去見顧三,樂濡不知此舉有拜見待定的岳父之意,心道兒子是沈小檀越,父親自然是沈檀越了。又大著膽子望那位“沈檀越”,越看越覺得比父親年輕俊俏,心中莫名喜歡,就認認真真地見了禮,道:“沈世叔安好。”

顧三將錯就錯,也不糾正,笑瞇瞇地扶樂濡起來,眼睛本就不好,更瞇起眼看仔細,世上許多美人是經不得細看的,真正的美人卻是越看越挑不出錯。顧三越看越驚,越看越疑,未免與那位陛下太像了罷?但樂逾與那位陛下的種種……他蓬萊島本來就有神秘之處,哪怕樂逾告訴他這孩子是那位陛下親自生的,他也不會嚇飛魂魄。——橫豎他已遠離廟堂那灘渾水,看什麽都是看熱鬧。

既是看熱鬧,就越看樂逾這兒子越喜,那位陛下性情如何不好說,但相貌他是看了近十年的,確實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樂逾這兒子當然越像他越好。這麽一想,對樂濡自是加倍的和顏悅色,樂濡也覺得這“沈世叔”加倍的和藹可親。

這一大一小問答幾句,相談甚歡。樂逾也在旁樂見,顧三生得好,保養得也好,至今看來不過二十七八,只怕縱是到四十歲,腆起臉來稱一句翩翩佳公子都不是不可以。而他的兒子可稱一句小美人,小蛾的娘親是由小美人變成大美人,小蛾卻不大可能如此。因美人總是讓人驚艷的,小蛾容貌與幼貍似則似矣,卻缺乏神韻,只能讚一句漂亮。

顧三欣悅道:“聽你父親叫你小蛾?”樂濡臉一紅,道:“是的。”顧三只覺這孩子容貌漂亮,卻不似那位陛下城府深沈。顧三公子自身就是自覺太聰明,也曾被聰明誤,分外偏愛心思單純之人。此時不再湊近端詳,離得稍遠,模模糊糊看至交之子,真是天真可愛,順眼無比。竟心念一動,思忖道:有這樣的愛婿倒也不錯,只是不知緗緗看不看得上?

倒也有幾分願促成此事,笑著招來一個緗緗身邊一個男裝打扮的侍女,溫言道:“小蛾的衣裳需換一換,你看緗緗可有未穿過的衣裳,讓小蛾挑選。”又安撫樂濡道:“小女與你年齡相仿,愛作男裝打扮。我們兩家是通家之好,不必見外。”

樂濡乖乖跟著那侍女去,秋日照下,走過長廊,卻見長廊另一端有人走來,身量同是不高,卻仿佛比他高上一點。樂濡不敢亂瞟,影影綽綽只見一身藍衣,他心道:這個……應該就是沈世叔的女兒。這藍雖素淡,卻很挑膚色,不知沈世叔的女兒穿得好不好看?

卻在這時,引路的侍女停下,對那與他年紀相仿的人笑道:“襄公子,閣主與客人已在等候了。”樂濡這才擡頭,與那位男裝的“襄公子”對上眼,還未看清容貌就覺得心裏有什麽停了停,又跳到喉頭。

顧緹緗卻是怔住了,她年紀小,卻素來鎮定,臉上看不出,心裏也辨不出滋味。只見眼前的來客衣裳有些狼狽,不由出言問道:“這位小姐姐是要換衣裳嗎?”

樂濡知道她是個假公子,卻被她當成“小姐姐”,想開口辯解,跳到喉頭的東西還沒落回肚子裏,竟只低低“嗯”了一聲,跟著侍女去了。走出幾步又忍不住想:我是怎麽啦?悄悄回頭看,那“襄公子”卻還站在原地,剛好見他臨去這一回頭。

另一面,顧緹緗見了父親與“淩世伯”。聽樂逾叫那小姐姐“小娥”,她見樂濡好看得出奇,勝過父母,勝過生平所見所有人,已認定他是個小仙女般的小姐姐。聽得他的小名,心中如被一撞,反覆念了幾次,想道:淩小娥?小娥姐姐,這娥字雖有些俗氣,配上這小姐姐卻不俗。

顧緹緗入住青巖禪寺,平日也抄寫經書,供在外祖母靈前。紅裙侍女遞上水精片的花絲凸鏡,顧三持起鏡片細細地看,她住了兩三月,抄寫的經書卻已經有厚厚一沓,字形頎長,卻不似顧三的字號稱“懸絲書”,比劃細若游絲,纖細優美,輕得宛如浮在紙上。她的字不是風一吹就倒的樣子,比劃雖瘦猶如刀筆雕刻,入紙三分。書寫經文,一筆不錯,可見心定手穩。

顧三捧著緗緗的字,眼角眉梢都是欣慰笑意,偏對樂逾矜持道:“我記得你頗愛書法,不妨也來品評一番。放心,無論你說什麽不中聽的話,鄙人今日都不和你淩先生翻臉。”

樂逾話中有話道:“運筆如刀,深得尊夫人刀法的精髓。”顧緹緗暗驚擡頭,萬幸顧三仍持鏡看字,並未察覺。樂逾與她目光相對,她被長輩看穿,眼中微露懊惱,卻立即穩住陣來,不卑不亢地看著樂逾。

樂逾眼光鋒利,看她的手,她立即領悟自己手上生出薄繭,是練字無法解釋的,不可被父親發現,便不動聲色將手收到背後。

樂逾掃視這顧家父女,不由好笑,顧三這個心腸百轉千回還恨不得再多幾個心眼的人,一生偏被一門心思執拗不轉彎的人吃定。愛妻如此,愛女如此。但他也無心揭破,練刀又不是壞事,何況顧三家這小姑娘,只需一看,根骨資質都是一流,心性在尋常孩子中更是萬裏挑一,不練刀才是可惜。這樣想來,他竟有心為這小姑娘遮掩,不叫顧三看出破綻。

樂逾將顧三手上鏡片抽走,一攬他肩道:“小蛾的衣服換得如何?伐柯,不如讓令嫒帶你我去看。”半拖半拉將顧三帶走。

樂濡在禪房外的客室,侍女知道這位襄小公子不與人親近,不敢引樂濡入她寢室,自去存放衣物的箱籠裏為他尋新做的未曾穿過的衣物。

顧緹緗進到客室,見樂濡一個人坐著,雖有茶水素點,衣衫卻還略顯狼狽,便道:“小娥姐姐怎能還穿著落水過的衣裳。”竟挽了他的手,帶他入內室,壓著他的肩膀,不由分說讓他坐在床榻上,道:“如今入秋,天氣寒冷,小娥姐姐衣裳全幹沒有?脫下外衣,先裹毯子。”

侍女捧來薄毯,她就接過來將薄毯放在他身側,思及現在小娥姐姐怕是當她是男孩,又覺得這小姐姐靦腆不語,想來臉皮薄,為不讓他難為情,親手為他放下床帳,自轉過身,信誓般鄭重道:“臟了的鞋襪也脫下,不要穿著難受。小娥姐姐慢慢脫,我一定不回頭看就是。”

她只聽身後窸窸窣窣細碎的聲響,看不見身後紗帳微微抖動。過了片刻,一個聲音聲如蚊吶地在帳內說:“我……好了。”她竟也不知為何,不敢轉身看,清清嗓子,仍是帶些冷脆生硬道:“小娥姐姐把鞋遞出來。”說罷才想起解釋,又道:“我好遣人照尺寸買。”

紗帳又抖動,從中掀開,她接過一只鞋,道:“姐姐稍等。”就出去了。

不多時,樂逾與顧三來。樂逾就見自己的兒子裹在毯子裏,只露出一個漂亮的腦袋,縮成一團。這小兔崽子平日上躥下跳,在顧緹緗面前倒一派羞赧,脈脈無語,別人說三句話他才低聲答一兩個字。

顧三招來侍女問為何還沒有衣物給他換,那侍女為難道:“襄公子說,怎麽好讓淩姑娘穿男孩衣服,現去鎮上買了。”

顧三笑得不懷好意,樂逾也是一臉看戲,這兩人竟不謀而合。他們都情路坎坷,更也想看小兒女的好戲,索性什麽也不解釋,就讓這一對小兒女相互以為對方是“沈襄”和“淩小娥”。待顧緹緗送來衣裳鞋履,樂濡換上便被帶回蓬萊。

去時是個小男孩,回來時一身女孩裝扮,儼然一個富貴人家的小女孩,與春草站在一處仿如姐妹,林宣忍得住笑,端出一派秀逸雋雅的風度,笑道:“先生看看,島主大變活人了。”辜薪池也覺有趣,又有些無奈,瞥向樂逾,問道:“小蛾,這是怎麽回事?”

卻是顧緹緗只覺男孩裝束配不上小娥姐姐,為他買的衣裝都是精美的女童裝束,並一雙精巧繡鞋。樂濡磨磨蹭蹭,倒也紅著臉換上了。樂逾事不關己,那女裝的小公子躲在他親爹身後,見先生詢問,原有些不好意思,想起那個男孩打扮的女孩,卻認下來道:“是我想這樣穿的……為什麽女孩能穿男孩衣裳,男孩就不能穿女孩衣裳,穿女孩衣裳就要被看輕嗎?”又見乳娘似有不讚同,便大著膽子,抱著她手撒嬌道:“好惠娘,難道我這樣穿……不好看嗎?”藺春草未滿四歲,不明狀況,睜著眼睛被抱在另一位年輕乳娘懷中,點點頭道:“小哥哥很好看。”

這一年蓬萊島主的養女初次在島上過生辰,她雖名“春草”,卻生在八月二十五,與小公子九月二十六的生辰剛好差一個月。樂逾生父不詳,母親又一心向道,他自己不過生辰,卻對養女與兒子的生辰頗為看重,島上諸人也覺得該熱鬧熱鬧。

以往是以操辦小公子的生辰宴會,廣邀賓客來熱鬧,自從島主有了掌上明珠,就主要為她生辰八月二十五熱鬧,小公子的生辰反倒成了順帶,他卻滿心琢磨著送小妹妹什麽賀禮好。

直到看到彈弓,才眼眸一亮,靈機一動。他從前以珍珠與金丸為彈丸,現下把舊彈丸攏了兩盒,拉著侍女央求,去向海商換成一斛小粒的珍珠,又搭上幾樣自己以往的玩意兒,找海商的工匠將換來的一斛珠穿成一件小小珍珠衫。

那珍珠若密密實實織了,反倒呆板,不如這般疏疏的織成一件珠衫,既是珠衫,又如瓔珞,兩側垂過手肘,前後覆蓋胸背。風過時衣裙飄動,珠衫垂墜,若不是春草人太小,一團稚氣,實在亭亭不起來,倒是很能顯穿這珠衫的人身段亭亭。

樂逾也將這珠衫拿來看過一遍,頭一次覺得這兒子有點新意。便略加改進,令人開自己的庫房,取出幾斛好珍珠,另吩咐工匠制珠衫。

待到一個月後,小公子生辰,他的小妹妹剛滿四歲,學會串珠,就自己花了幾天時間,以細琉璃珠穿出一條手串。琉璃珠本不稀奇,奇在每粒珠子不過米粒大小,她細細挑了顏色不同的五彩琉璃珠,底下是深紅,上層便是淺紅,底下是深藍,上層便是淺藍,這樣由濃到淺,由紅到藍穿來,難得是在頂上最淺一層裏,用無色的琉璃細珠拼出個“濡”字。那無色琉璃珠與最淺的紅藍兩色珠子幾乎無差,要對著光凝神看才看得出來。

樂濡得到這手串,也歡喜得不得了。可一想起小妹妹一個人穿了多久珠子便心疼,發起愁來,長籲短嘆道:“春草妹妹要是弄壞了眼睛怎麽辦。”

林師兄先噗一聲笑起來,故作正色,左右問道:“憐香惜玉,小公子這是像了誰?”左右也起哄道:“想來不像母親就是像父親了,父母中總要像一個的。”

提到母親,樂逾心中一軟,卻見知情的辜薪池眼睛也落在他身上。楚國先帝的生辰稱為“千秋節”,如今這位中原天子還是太子時就為先帝大肆籌辦過,結局是先帝死於刺殺。到這位天子自己繼位,壽辰上是不願花心力,也不願花錢的。

他身嬌體貴,在這些用度上卻儉省得很,這也是辜薪池對這位蕭陛下另眼相看的一點。雖無慶典,朝臣賀表卻要上。是以許多人知曉,蕭尚醴的生辰在十一月下旬。

樂逾卻推開酒觥,道:幼貍這兩年內不會有心過生辰。他生辰在十一月二十,與他母親忌日相差不過三天。他對母親孺慕依戀最深,每每想到母親之死,怎能再過好一個生辰。此番用小蛾的法子制珍珠衫,輾轉送達,也不過逗他一時展顏罷了。真要送他一份禮物,還需再過兩年,待小蛾長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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