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關燈
大楚威鳳八年十月,朝會之後,天子照例留素王論政。素王蕭醍自十二歲受封起便列朝聽政,朝會後還要被那位陛下考較對國事的見解,至今已兩年有餘,他也將十五歲。

與北漢不能開戰後,國事大體安定。蕭尚醴道:“澄江侯方雁來多大了。”蕭醍得母後提點,龍襄將軍方壽年雖已殉國,卻為陛下所深恤,他想來恭敬道:“回陛下,今年應已三歲。兒臣記得陛下說過,待他再長幾歲,將加他中常侍之位,準出入禁中。”

中常侍是一閑職。澄江侯名為雁來,方雁來,鴻雁北歸南回,雁來即是他母親盼著雁來時人也來,他父親平安歸來,可最終歸來的只是一具屍體。每次提起這繈褓封侯的澄江侯的名字,蕭尚醴就要記起方壽年為他扶病上高臺,自己承諾過他什麽。他母親為他取名雁來,這名已能保他一生平安。

蕭尚醴道:“你退下吧。”蕭醍行禮而退,是以沒有見到蕭尚醴雙眸停在他身上。近侍劉寺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卻也拿不準陛下心中所想。

蕭尚醴卻想到二十年前,太子哥哥是否也是如此侍立在父皇身側。今日的蕭醍身為皇子,漸漸養出些許當年太子哥哥的風範。

蓬萊島上,小公子破天荒滿島找父親,提著木劍興沖沖道:“父親,哎呀,你快來看我這招!”他這幾天聽聞樂逾同在這個年紀便曾創出幾招劍法,心潮澎湃,也閉門要創招式,苦思冥想就纏著父親一回,偏他“創出”的都是亂七八糟的招數,這幾天樂逾一聽兒子的聲音就頭痛。

這日他在懸崖邊小酌,才喝幾杯就聽見樂濡的聲音,要抽身就走,就被這兒子抱住大腿哭。無論他蓬萊島樂氏,還是楚國蕭氏,都沒有過這一款子孫。但這小公子長得實在漂亮,假哭也哭得梨花帶雨,叫人揪心的痛。樂逾把兒子單手提起來,小蛾越大越像幼貍,樂逾竟見不得他頂著這張臉哭。

樂逾道:“行了,有什麽招數,演一遍給我看。”樂濡面露喜色,叫道:“春草妹妹!”藺春草被年長的侍女牽著,軟軟道:“小哥哥,在這裏呢。”

這小公子精神抖擻,提起木劍來連出幾招。藺春草才六歲不到,沒見過高手出招,就連養父練劍都沒有見過幾回。此時屏著呼息,睜大雙目,只覺得小哥哥這兩下舞得人眼花繚亂,拍起手來。

樂濡也得意,對她團團作揖,樂逾懶懶道:“過來。”樂濡眼睛一閃一閃:“父親,你要誇我?”樂逾笑道:“你老子要揍你,你信不信?”

樂濡皺鼻子道:“對兒子出手,真不羞。”藺春草也偷偷笑了。樂逾道:“你老子不動手,你只管把你那兩招再來一次。”樂濡半信半疑,舉起木劍才練一招,樂逾竟從地上踢起一塊石子,那石子疾飛,砸得小公子木劍脫手,捂著腦袋抱頭亂竄,還是被砸到發際,腫起一個包,疼得眼淚汪汪蹲在地上。

他練劍只練個花架子,樂逾自然要給他點教訓。教訓完了,竟在這兒子身邊席地坐下,道:“你十歲了,想不想出島?”哭哭啼啼的小公子登時沒了哭聲,睫毛上還掛著淚水,卻已經滿臉期待,轉頭看向父親,眸子眨都不眨。

每任少島主長到十歲,在正式出門游歷之前,都要做島主交代的一件事。每件事不相同,有的極其簡單,易如反掌,譬如就在島上折一枝梅、釣一條魚;有的艱難到莫名其妙的地步,譬如到塞外找一種酒,或是向當世琴技名家學一首曲子,再或是練出一身好廚藝。當年樂羨魚要兒子做的事,就是去東吳蛙鳴池,待晚間汲一皮囊水回來,只因她昨夜心念一動,突然想起昔日旅經池畔古剎,見過蛙鳴池上高懸的明月。

樂逾帶兒子入鯨鯢堂,堂中只有父子二人,他自墻上取出一只木匣,扔給樂濡,這小公子一激靈抓住。抓耳撓腮想知道匣中是什麽,卻不敢打開親爹的封條。只在耳邊搖著那木匣,聽得裏面輕輕的撞擊聲,似是裝滿了小粒的東西。就被他爹拎起來,放到鯨鯢堂外,道:“送去南楚,把這匣子放到楚帝枕邊。”就讓他出去了。

樂濡躊躇一會兒,也苦惱怎麽才能把這匣子放到楚帝枕邊,心道他爹是南楚欽犯,指不定匣內放了一整匣曬幹的死蟲子要嚇楚帝一跳!這麽一想就頭皮發麻,捏著匣子回含桃館要乳娘和侍女姐姐們收拾包袱,橫豎能出島玩就歡喜——心裏又有一點開花似的癢,要是,要是能遇見那個喜歡穿男裝的襄公子就更好啦。

這位小公子被拘在有爹的島上,想偷閑躲懶都戰戰兢兢的,此番能出島,就好像小鳥飛上雲霄,一刻也等不得,連夜陪著乳娘與侍女收拾包袱,次日就精神奕奕地上船走人。以往在島上是扭扭捏捏、蔫了吧唧的好看,如今背著包袱跳上船,乳娘和侍女都覺得,這小公子就像逃出他親爹的爪子似的,滿是鮮活生動的好看。

辜薪池與樂逾接耳,略皺眉道:“小蛾不解世事,他如何能有辦法進入楚宮?”更別說有垂拱司高手環護的楚帝寢殿。樂逾攬他肩道:“他知道他和顧三家的女兒有婚約。”要是連未來岳父都不會找來幫忙,這兒子就真是個傻的了。

然而這兒子真是傻的。林宣每一二日將島外小公子的動向交給辜薪池看,辜薪池看得頭痛,這小公子才上岸半天,便被人忽悠得目瞪口呆,喜滋滋地將價值千金的名馬換了匹騾子,倒貼出去錢財若幹,還自覺自己真是太精明啦。他騎著那騾子上路,三五日的路程整整走上七天,因那騾子是只病騾,小公子最後竟然為給騾子請大夫花完錢,開始典當物件。

好容易走到梁城,牽著騾子走了三圈,卻不入春雨閣,在春雨閣外張望兩眼,險些引出暗衛,就牽著騾子大搖大擺走了。將春雨閣當成名勝一般!

林宣在辜薪池面前,倒是不再忍笑,笑得手抖,還擺出一臉肅然,道:“先生,小公子的動向可要交給島主?”樂逾平日看的密報都是他們選過的,辜薪池嘆道:“免了。”心道:知子莫若父,他只怕早就知道小蛾會是這樣,才懶得看。

林宣含笑道:“眼下該如何?讓小公子這麽一路散財童子下去,也不是辦法。”南楚海商會的人大多數撤走,如今留在南楚的蓬萊島管事的副手正是當年陪樂逾出島的童子春寶。樂濡十歲,他也至弱冠之年,跟隨年資深厚的管事在外歷練。有這些人暗助,入楚一行,哪怕小公子再不靠譜,也不會出亂子。

但不完成島主的要求,按例是不能回蓬萊的。辜薪池道:“代我磨墨,我要寫一封信,交給春雨閣主人。”

樂濡並不知他背後有多少人暗中相助,只是一路遇難呈祥,化險為夷。晃晃悠悠十餘日,安然無恙到了都城錦京。他的文書在蓬萊便備好,只是一個小少年獨行,總招人側目,為免盤查,憑借三腳貓功夫混進城去。

進城之後,方才發起愁來,牽著騾子繞宮城走了一段,避開侍衛,卻也不知如何潛進去。日到中午,又愁又餓,懷中木匣都捂熱了,肚子空空地叫起來,一翻囊中,只剩下幾個銅錢,唯有哭喪著臉一步一回頭地到小攤上吃湯餅。

他是哭喪著臉,可旁人只覺這男孩打扮的女童年紀雖小,卻不似旁的孩子看不出眉眼,而是眉眼分明,生得姣麗,偏是那形狀清楚的眉不展開,小小的人臉上籠著一層輕愁。

他坐下吃一碗湯餅,湯餅便是湯煮面片,面以絹布篩過,冷水調好,捏成薄長條,放入熱湯中煮,是北地南傳的吃食。熱騰騰的湯餅端上來,樂濡也不知道該如何吃,就提箸夾住面片一端,繞箸卷成一卷,待涼了再送到嘴邊,微微低頭小口地吃。

他才吃了幾口,就發覺周圍人都在看他。唬得楞了一楞,不敢再吃,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你們……你們為什麽都看我呀?”卻不知旁的食客吃起湯餅喝起湯來,難免稀裏嘩啦呼嚕呼嚕的,他生得秀氣,吃起湯餅來竟也異常秀氣,玉雪般的一個孩童,像是酥酪凍上以後捏出來的,不止食客看,就是路人也情不自禁地伸脖子多看兩眼。

他卻看向路人,便見遠處宮城中走出一行侍衛,跟在一個大姐姐身後。那姐姐容貌清麗,氣質沈靜,有幾分面熟。那女子是明鑒使蘇辭,樂濡自不記得三歲時曾與她在蓬萊島上一見,還在雪地裏送過這好姐姐手帕包的一塊熱糖糕。此時精神一振,想著這漂亮姐姐從楚宮出來,定能再進去,要跟好她!

樂濡慌忙掏空錦囊,抓出一粒留在囊底的珍珠彈丸,他出門一回,也知道這樣大的珍珠可以抵錢了,祈求道:“勞店家照顧我的騾子,我明天一定來牽它!”便當街施展輕功,諸人只覺眼前一花,這孩童就不見了,只剩他騎來的瘦騾子還被系在樹上。

這小公子綴行在後,跟著蘇辭到她的府邸。比起京中眾多達官貴人,她的居處算得小而規整。蘇辭已從故主顧三公子處得到吩咐,就連那位蕭陛下,都已知此事,令她不要驚動,仔細配合。此子是那位陛下親生骨肉,她自不敢輕忽。明知那孩子跟在後面,卻要裝作不曾察知,為他來方便之門,讓他今夜能順利潛入楚宮。

她目力耳力極佳,待那孩子溜進室內,躲在木雕屏風後,過上一時已聽見他肚子咕咕地叫。樂濡想起那碗只吃了幾口的湯餅,心裏難過得想吸鼻子。就聽蘇辭推門道:“我有些餓了,廚下可有糕點?”

不多時,仆人送上一盒糕點。樂濡咽著口水,便聽步聲響起,那姐姐竟出門去了。他悄悄湊近糕點,越近越想吃,卻覺得偷吃別人東西不好,若是讓姐姐以為鬧鬼,嚇到她如何是好呢?

可他餓得厲害,夕陽已落,他肚子裏實在空得難受。便悄悄開啟盒蓋,只抓了一塊糕餅,又取下一個小玉墜子放在盒中,權當是換一塊糕餅。可一塊糕餅下肚,越吃越餓,那杏仁糕好吃得嚇人。他心懷歉疚又拿了一塊,暗自發誓道:這糕餅我以後一定會想辦法賠給姐姐的。

正在此時,聽步聲近來,樂濡先躲好,卻聽蘇辭道:“備車,我要入宮。”她之所以備車,就是要讓這小公子有處藏身,樂濡果然藏在車中,混入宮城。

可屏息凝神進了宮城,這小公子又傻眼了。楚宮殿宇繁多,楚帝的寢殿是哪一間?蘇辭卻也沒料到這小公子會入宮以後找不到寢殿,便去向那位陛下回話。

卻說蕭尚醴這頭,萬事布置停當,只等愛子現身。心中焦急迫切,面上卻一點不改,仍是端麗冷淡,強等了近半個時辰,寢殿外半個該出現的人影都沒有!他心頭已翻江倒海,亂念叢生,只道:若是逾郎來訪我,早該到了!為何濡兒還沒有來?難道是——途中出事?

蕭尚醴冷冷道:“蘇使?”蘇辭謹慎道:“自宮門至此的侍衛都被曉諭,夜巡提前一炷香換班,小公子……應當一路暢通無阻。”她心念閃動,又道:“或許,小公子不知寢殿何在,或是途中……迷路?”

蕭尚醴直欲蹙眉,第一個念頭便是:荒謬!如何可能!這是我與逾郎的孩子,怎麽可能無頭蒼蠅一樣懵懵懂懂入宮?竟還在宮中迷路?他只道:“去看看,不要讓他察覺。不要太輕易。”濡兒要是似他一般多思,又在逾郎面前長大,入宮已經十分輕易,若來到寢殿再一路這樣輕易,濡兒必定生疑。他多半與我一樣心高氣傲,若讓他知道不是他自己做到,而是我暗中相助,只怕會不開心。

蕭尚醴授意蘇辭為難樂濡,在蘇辭即將行禮告退之時,又叫一聲“且慢”,緩緩道:“也不要真難為了他。”

另一邊,樂濡一路迷路,直迷到禦池邊、梅林裏。水邊冷得很,四面是樹,他辨不出方向,只好踮腳翹首望北鬥,勉強辨了北,朝北走,待到終於看見燈火,到處都是殿宇樓臺,他渾然不知自己已來到摘星臺附近。

巡視的侍衛愈發多了,樂濡輕手輕腳,爬上檐角,卻不慎滑了一下,蹭得磚瓦輕響,他心提到嗓子眼,差點摔下屋檐,只聽侍衛道:“誰!”這時忽然傳來一個女聲:“無事!”蘇辭收回目光,暗松一口氣,萬幸那位小公子沒有摔下來,刻意皺眉訓斥道:“如此大驚小怪,成何體統!”

那羽林侍衛不曾見這位蘇使疾言厲色,連聲請罪。蘇辭才道:“繼續巡視罷。陛下方才傳召,我要去回話。”那後一句說給樂濡聽,樂濡不料有這樣的好事,當即眼睛一亮,喜上眉梢,跟隨蘇辭偷偷摸摸到寢殿外。

寢殿外卻是內侍劉寺守候,見明鑒使,蕭尚醴不讓他知道樂濡,他只奉命傳話,笑道:“蘇使來了?可不巧,陛下方才忽感疲倦,已安寢了。蘇使怕是要明日再求見。”

蘇辭心中明鏡一般,今夜終於功成,可以身退。她轉身離去,知樂濡在暗處,卻不知樂濡在暗處皺臉,憤憤想道:這楚帝太過分了!居然要漂亮姐姐白跑一趟。

寢殿之內,蕭尚醴已遣退眾人,面向床內側臥。心潮起伏,卻放緩呼息,以免被聽出他未曾睡下。

此時此刻,隱隱想到許多年前——竟已是十一年前——嘉陵江上船上一夜,逾郎自梁上躍下。轉眼之間,繼承他們血脈的孩子都這樣大了。

他又想起十年之約,不知是喜是悲。即使有了孩子,他仍難改矜持自制,無論如何都不能失態。若清醒著與濡兒相見,必定會尷尬,不如假作睡眠,他與濡兒血脈相連,有這血緣親情在,又有一份好奇在,濡兒必然會像逾郎似的,掀開寢帳,看一眼他的臉。

顧伐柯與蘇辭皆稱濡兒與他極其相似,待到見到他的臉,濡兒驚訝難言之時,他再醒來,最合適不過。

蕭尚醴閉目聆聽輕輕的腳步聲,已想到片刻後,愛子依在他懷中,他在最小的時候叫過他“娘親”,那稚嫩呼聲,每次想起都使蕭尚醴心痛。他與逾郎的孩子,如今應有多高?容貌像自己,性情可像逾郎?

枕邊放下什麽東西,蕭尚醴屏息,樂濡也屏著呼息。好奇這兇巴巴的楚帝究竟長什麽模樣,照理說那麽和他爹過不去,該是個牛鬼蛇神,可……看這楚帝隱約的衾被中的身影,竟好似……是個美人?

他想來想去,他爹只叫他放下東西,可沒叫他看楚帝的臉,萬一……他這一看驚醒了楚帝,被當成刺客抓起來,酷刑拷打……樂濡被嚇得全身一抖,將那木匣小心放好,忙不疊地往外逃,生怕逃得慢了天上掉下楚宮的侍衛抓住他。

蕭尚醴只聽身後一時靜默,再有響動就是樂濡見鬼似的逃了。他有最後一個機會伸手或張口留住樂濡,卻實在做不出那般舉動!任兒子逃難一般一溜煙跑了,氣得一口氣上不來,胸腔作痛。

他怒極掀開錦被,坐起身來,竭力克制,這才平覆呼息。他竟因自矜失去與兒子相見的機會!但濡兒已經逃出寢殿,他總不能此時宣召蘇辭,遣垂拱司高手把濡兒擒拿回來,送到他面前。若濡兒不明內情,出手抵抗,受了傷……

蕭尚醴氣恨至極,竟還有委屈,若是逾郎在此……若是逾郎在此!他強壓心緒,拾起枕邊木匣,便如逾郎在他身邊。輕輕呼息,撫摸木匣,這才將那匣子開啟, 匣內盛滿鮮紅渾圓的紅籽,在透入紗帳的燭光映照下,晶瑩艷麗,一汪紅光閃耀。滿滿一匣紅豆。

他看得癡了,怒氣憤恨全消,將那鮮艷堅硬的紅豆全數倒出,匣底果然有一張字箋,逾郎寫字給他,從不寫慣寫的草書,而是一筆行書,道是:“今宵夢魂重有約,又送相思到枕邊。”紅豆又名相思子,送紅豆到枕邊,便如同逾郎在他夢中,送相思到他枕邊。那箋上另起一行,卻是更為風流的小字,道是:“堂前有相思樹,系別後手植,七載始生紅豆,特此相寄。雖約期未滿,而相別日以久,相思日以增,何不緩緩歸。”

前度分別後,他親手植下相思樹,枝繁葉茂,卻總是不結子。直到今年,生出滿枝累累的相思子,九月頭一批落地,便被他裝匣寄來。雖十年之約未滿,但心中相思如枝頭相思子,與日俱增,為何不提早來歸?可這早歸,卻寫成緩緩歸。他的逾郎愛他至此,就連要他早歸也不願他倉促顛簸,旅途勞頓,只叮囑他緩緩而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