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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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濡逗這小妹妹叫他“哥哥”,藺春草卻搖搖頭,軟軟地叫“小哥哥”。樂濡是真將她當成妹妹,島上還沒有比他小幾歲的孩子,又天然地愛這小妹妹生得漂亮,她叫“小哥哥”樂濡也歡喜得很。

待到冬去春來,草長鶯飛,天氣暖了,小公子也又被父親提去練劍了,他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反正親爹三五天才來視察一次他的進度,該打就打該罰就罰。卻也覺得這兒子不是天生聰明伶俐的,聰明都被幼貍用盡了,想起幼貍便心軟,對這越發長得像心上人的兒子也沒恨鐵不成鋼的心,順其自然。

於是父親一轉過身,小公子就牽著小妹妹,帶她撲蝴蝶放風箏去。小妹妹人小,站在碧草上靜立望著,他忙上忙下逗她開心。劍術學得亂七八糟,“渺滄海”的身法倒是練得不錯,全因他要飛上檐去,輕輕捧了毛剛長齊的燕雛下來,給眼巴巴望他的小妹妹摸一摸,再將燕雛一根絨毛不傷地放回去。

大楚威鳳七年四月,垂拱令顧伐柯上書請辭。他自當今天子還是太子時便執掌垂拱司,至今竟也快九年了。如今南楚江湖俯首帖耳,垂拱司也已走上正途,他無心權位,就告病請求回梁城養老。

蕭尚醴原不欲準,縱是顧三不再理事,他也有意再給他一個閑職,將他留在錦京幾年。卻聽皇後嘆道:“垂拱令膝下僅有獨女,半年前突發大病,幾度性命垂危。顧令不眠不休,日夜守護,愛女病愈後他卻大病一場,對名利爭鬥之事自然更無意了。”

半年前恰是威鳳六年十月,瑤光姬初成宗師,北漢中原大軍僵持,蕭尚醴心思全在戰事上。顧伐柯之女病危,宮中雖頻頻賜醫賜藥,但什麽名醫良藥是顧三自己沒有的?人間的藥石險些救不回他的女兒,此事蕭尚醴知曉,皇後這時提起,也是為顧三說話。顧三雖沒有一片忠心,但他是個真正識時務的聰明人。

蕭尚醴一生所見的聰明人多,但能如顧三那樣聰明又能做事,卻不引人厭引人忌憚的少。蕭尚醴既知自己與逾郎已有一子,對他一向欣賞的為人父母者就多了些許寬容。既然田彌彌也來說項,他便難得開恩,準顧三回梁城,但此時擇新一任垂拱令只會使明鑒、燭照兩司人心浮動,垂拱令一職就依然寄在顧三公子頭上,待蕭尚醴另行安排。

此時錦京城垂拱令的府邸內,卻是一場大亂。顧夫人與女兒都一身勁裝,素來容貌俊俏,舉止閑逸的顧三公子第一次對愛妻發怒,氣得面色蒼白,道:“你怎麽能教緗緗習武!緗緗身體這樣弱,怎能學武!她大病初愈——”居然氣到眼前一陣暈眩,天旋地轉。藤衣本來任他發脾氣,此時見他按住雙目,秀眉一皺,當即扶住他,仔細察看,簡短道:“不要再說了,你要發脾氣,休息好了再對我發。”

她向女兒施個眼色,將近七歲的女童垂首道:“請爹爹好生歇息,孩兒無礙,先退下了,明日再向爹爹和娘請安。”她未滿十歲,氣質性情都與母親有了幾分相似。說是大病初愈,那病卻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如今秀麗之中別有一種利落,倒比她父親看上去更健康。

顧緹緗退出庭外,兩個紅裙侍女跟上,這小女公子吩咐道:“留一個人在此等娘,待爹爹無礙了,娘出來時,回來告訴我。”

那軒室內藤衣仍是一身紫衣窄袖的習武裝束,腰間佩錯金惜雨刀。容顏秀麗,黑發只簡單綰個錐髻,以一支在顧夫人的位置上堪稱寒素的檀木簪簪住。紅裙侍女來回報,道是女公子自回去安歇了。顧三公子這才臉色好看了些,仍閉著眼靠在臥榻上。

藤衣也不多話,親手擰了冰絲帕子,要貼在他額上。顧三卻偏過頭去避開,面上還是沒什麽表情。藤衣知道他在賭氣,成婚有孩子以後,他越來越拿妻女沒辦法,春雨閣主人的七竅心肝八面玲瓏都施展不開,沒有辦法又忍怒時他便這樣賭氣。

藤衣看了卻很喜歡,只是她性情冷,不喜形於色,只令侍女們退下,讓顧三略靠著她,雙手為他按摩額角。顧三心思數轉,心軟下來,他昔日對藤衣,可說是千方百計逗她一笑,如今有了女兒,卻對她發起脾氣。他這一肚子的計謀和心機都是對外人的,對妻女至親反而不知該如何相處。便握住藤衣的手腕,柔聲道:“你……要教她一些武功強身健體,也不是不行……只是緗緗還小!又才病好,你教她紮馬步壓腿現在就練苦功,她小小的人……怎麽受得了!”

藤衣心道:七歲還小,再不練功就廢了。卻也知顧三嘴上說教女兒練功強身健體可以,實際上就是看女兒打套長拳都心疼得不得了。若她教女兒刀法,只怕緗緗還沒摸到刀,伐柯就要再鬧起來。女兒留在伐柯身前肯定學不了武,要另作打算。如是想通,也不多言,只冷脆道:“都依你的,你別氣壞身體就好。”

待顧三睡下,紅裙侍女捧了薄毯來,藤衣無聲展開,為他蓋上,俯身掖好毯角。又要侍女傳話,煨上蓮子粳米粥,待伐柯醒來讓他吃幾口。

她起身向外走,見了那女兒留下的侍女,也不必她再去告訴女兒,直接到緹緗住處與她說話。

顧緹緗知道爹爹今日氣急,娘多半不想再氣著他,沒有換下練功的衣衫,一絲不茍地在母親面前跪下,道:“孩兒還是想學刀,求娘教我。”

藤衣望她一會兒,日光透窗,她的女兒與她相似,膚色都白,卻不是伐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而是膚下顯得出淡淡紫色青色血脈的白。緹緗的鼻子嘴唇都像伐柯,雙眼卻與她相似,眼睛秀麗,眸光卻有些冷,眼裏只有在意的人,只有在意的事:就像她當年遍體鱗傷,渾身青紫,仍要爬起來練刀;就像緹緗現在求她要學武。

藤衣果斷道:“我答應了你爹爹,不會教你學武,更不要說學刀。”顧緹緗道:“娘——”藤衣截斷她的話,道:“我教你你學不成真正好的刀法,我畢竟是你的親生娘,難免有對你狠不下心的時候。”

顧緹緗知道娘說的是實話,也知道她還有話要說,所以不插話。果然,藤衣下決心道:“‘紫金刀’王澄曾約戰過我,我為了你爹爹,沒有答應。但後來與他還有些來往。他刀術不如何高深,功底卻是一等一的紮實。若你願意,我送你去向他學刀,待你練好功底,我再為你另找一位師父。此事不能讓你爹爹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他你是我的女兒。這樣一來,你不能常在我與你爹爹身前,日子會比現在苦。”

顧緹緗站起身,倚靠在她膝邊,道:“孩兒不怕苦。”

此事定下,半個月後,待顧三公子攜妻女回到梁城春雨閣。藤衣便提出,讓緹緗去青巖禪寺小住。顧三公子的養母是那位琵琶第一的唐娘子,他的生母只是一個侍妾,早早去世,顧三在青巖禪寺供奉了生母的靈牌,每年都要去祭拜。

顧緹緗兩三歲時,便一起去過,禪師說這孩子心冷,塵緣太淺,要隨身帶些靈物鎮住,便贈她一串紅珊瑚項鏈。半年前她大病一場,也恰是在紅珊瑚項鏈斷裂之後。

讓女兒去青巖禪寺小住,顧三自然不會反對。青巖禪寺有專為他春雨閣主人所設的禪房,說是禪房,其實是個庭院,與寺內尋常僧侶起居之所隔開,雅潔僻靜,雖比不上燕燕閣,卻絕不能說是個委屈住處。

為行走方便,就讓緗緗作男孩打扮,挑選幾個年長侍女,也裝扮男裝,與她同去。青巖禪寺所在之處離“紫金刀”王澄的大刀門頗近,顧緹緗身上帶著母親親筆的書信,到了青巖禪寺,自是可以天天練武。小住一兩月後只說與佛有緣,索性在那裏常住,隔三差五才回春雨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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