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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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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時節,神人殿外走來一個腰懸長刀的男人,那男人身量高大,玄衣金帶,負手慢行,其人竟比這蕭瑟深秋更蕭瑟。

把守神人殿的武士不敢對視一眼,不敢攔他,橫臂當胸,躬身放行。此人正是故去的北漢國師首徒“失意刀”談崖刀,國師死後,他成為磨劍堂之主,磨劍堂雖然已失去國師在時的威懾之力,但他刀法之精,不說在北漢可稱第一,便是放眼天下,也絕出不了前三。北漢人重武勇,磨劍堂雖已成新汗王眼中釘,談崖刀仍深得武士敬重。

他神色平淡,雖度日越發艱難,卻一如既往,踱出殿堂,珠珠子兒見了也不阻攔,施禮退下,他走入石室,瑤光姬道:“師兄。”

她容顏瑰艷,又披五色孔雀裘,卻未入他眼中,他凝神觀看瑤光姬眉心一縷宗師之氣,道:“此次閉關又未成功?”瑤光姬只道:“仍差一線。”

她在小宗師巔峰已停留近兩年,卻總不能突破。談崖刀點頭道:“我記得已是第五次了吧。”瑤光姬略一想,道:“第九次。”話語間既不氣餒,又不情急。談崖刀道:“若是第十次仍不能成功?”瑤光姬神情不動,道:“那便等第十一次。”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百次不行就千次,談崖刀道:“若是一千次也不行?”瑤光姬看向分景,竟短暫一笑,果斷道:“就一萬次。”

昔年西越稱臣北漢,西越江湖與北漢江湖常混為一體。瑤光姬與琴狂裴師古並稱“劍膽琴心”,如今瑤光姬與裴師古都一心求宗師之道,頻頻閉關,她距離宗師只差一線,都難再有寸進,裴師古離宗師差得更遠,強行閉關,更無多大益處。

當年小宗師之會,辭夢劍聞人照花黯然辭世;胭脂龍女與那位岑參軍雙雙殉情而死,不見屍首,胭脂紅玉鞭與虞候劍也失落無存。七年彈指一揮間,談崖刀暗道,雖蓬萊島主那日重傷而去,但如今最有望宗師的人還是他與瑤光。這兩人之後,緊追不舍的就是那位琴狂裴師古。出奇的是,再不聞蓬萊島主閉關,反倒悠游度日,好似真絕了宗師之念。

談崖刀思及蓬萊島主,道:“他倒是為你出了口氣。”《蓬萊月聞》將瑤光列為第一還不止,又給那四榜的主筆各送去一塊牌匾,分別是:三尺長劍、何分南北、方寸短見、什麽東西。直接罵人拘於南人北人這樣的方寸短見,目無寸光,不能公正評判,簡直不是東西,送那牌匾竟還找人大張旗鼓,一路吹吹打打,險些沒把那幾位主筆氣得吐血。

蓬萊島主太多年沒刻薄過,渾教人忘了他能和春雨閣主人一見如故,必也像春雨閣主人一樣有刁鉆刻薄之處。更何況他當年初入江湖,桀驁張狂,輕裝駿馬,也是能氣死前輩的角色。

放開在蓬萊島主之事的思緒,談崖刀道:“只怕你等得,別人容不得你等。”瑤光不語,這別人已是太多人。瑤昆三五日一來,前些日子,她的父親右親王也親自駕臨。她生母早逝,在兄弟姐妹中最受父親疼愛,哪怕她一意孤行要拜國師為師,父王最忠於汗王,不喜國師淩駕於汗王之上,右親王也只能一聲長嘆,任她去了。

如今,父王要她盡孝盡忠。姐妹之中,除她以外,都是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為家族出嫁。她身為郡主,醉心劍術,不願出嫁,父王默許她不嫁。得父王寵愛多年,受國家供養多年。遵父命嫁為王後,是孝;北漢的王後同樣手握軍權,她雖對蓬萊島主有承諾絕不再南下一步,但一旦成為王後,就以夫命為先,能助北漢攻入中原。坐鎮軍中,保北漢勇士得勝生還,就是為國盡忠。

前有汗王對她情深如海,有言在先,若得她為後,願封她為聖後,絕不違逆她的心意;後有忠孝兩個字壓頂,她絕不是不孝不忠之人。談崖刀將忠孝與情思量過,臨走前道:“你我所修是無情之道,心中早已沒有情愛。你若要嫁,是為忠孝二字。但你是否想過,如你我這般,心中無情,哪怕一朝功成,成為宗師,也是辜負深情過此生。是否不夠完整?”

談崖刀有意試她一試,他不關心這師妹是否嫁為王後,樂羨魚也是嫁人生子後成為宗師,他只關心瑤光是否會因嫁人為情所困。瑤光姬道:“世上有人有情才完整,我有劍才完整。我心中只能放下一樣東西,若心中有情,我是殘缺的。心中有劍,我才完整。”

大楚威鳳六年二月,入吳平亂的楚軍蕩平永州王之亂,覲見吳國幼帝。傳聞吳國幼帝見楚軍聲勢,嚇得面色慘白。平亂後,楚軍卻並未立即離開,而是駐紮東吳都城之外。兩月後,吳帝加封姑母延秦大長公主為鎮國延秦大長公主,以公主之身加鎮國二字封號,古來未有。再三個月,楚軍回師,建安侯方壽年帶回幼帝與太後共擬並加印的秘密國書,願向大楚稱臣。

楚帝對幼帝田遜再三撫慰,封為吳王,尊太後為吳太妃,田氏成為大楚立國以來第一位異姓王。吳帝稱臣,建安侯方壽年居功至偉,建安侯回朝之日,楚帝大悅,大封軍中將士,竟為方壽年繈褓中的幼子封侯,號澄江侯,食邑一千戶。

方壽年再三辭拜,道:“微臣之子尚不能行走,沒有尺寸之功於社稷,怎麽能封侯?”楚帝卻道:“此子必有乃父之風,爵位寡人先為他寄著,待來日立下功勳,自然名與實符。”

眾人皆暗驚這位陛下對建安侯龍襄將軍恩寵優渥,垂拱令顧三卻微微垂眼,掩去嘆息,這位陛下真是敲骨吸髓,有父親為他賣命還不夠,就連他繈褓中的兒子也不放過。非要他日後如其父一般為大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八月,楚帝為吳王同胞姐嘉陵郡主與楚帝的唯一一位皇子素王定下婚約。嘉陵郡主是大楚皇後的侄女,身份貴重,入楚後住在延慶殿內,由田彌彌親自教養。因素王年僅十二,嘉陵郡主年僅十歲,四年後再行大婚。

至此天下局勢日益明朗,北漢有瑤光姬在手,不可能不南征,中原也已做好放手一搏的準備。各自辦好軍需糧草,二十年內,不是北漢入主中原,就是中原踏平北漢。江湖之中也隱隱憂慮:若北漢瑤光姬隨軍南下,蓬萊島主能否再阻她一回?

中原武林中人正是看出這點,才極力打壓她,否則如今天下已無宗師,奉她為天下第一人,中原與北漢勁旅交戰時,知道敵方有她坐鎮,士氣必定受挫。

蓬萊島上,林宣端起一盞茶,擡起眉眼笑道:“難得今日太陽從西邊升起,島主親自去查看小公子練武了。否則我真想不起什麽時候先生烹茶,島主不來討要一杯的。”他生得雋秀,擡眼而笑,更是生動。

這小公子今年七歲,被乳娘侍女們寵得如珠如寶,終於被父親提去練武,這才是第一天,想必晚間是要渾身酸痛,哭著回來,抱著先生與師兄抽抽噎噎地說:“還是讀書好。”

辜薪池皺眉道:“我何時教過你這樣幸災樂禍?”語聲雖輕,在林宣聽來卻一怔,回神才知辜薪池只是佯怒與他玩笑,一時竟被這端正下的情趣弄得心頭發癢。又怕先生當他太不莊重,避開眼,仍是恭謹謙遜的模樣,道:“似乎江湖中有人想湊齊萬兩黃金出一問,問那位瑤郡主隨軍南下時,島主與她一戰,有幾成勝算。”

辜薪池道:“去年擬劍榜以瑤郡主為第一時我也問過他,他卻說,他與瑤郡主已走上不同的道,未必還會一戰。即使一戰,也是他與瑤郡主之間的事,與中原北漢之爭無關。”

林宣笑著搖頭道:“島主此言,就是說那位瑤郡主不會隨軍南下了。她的父親右親王本就主戰,北漢新國主更是野心昭然。她若不隨軍出征,北漢只怕要死許多本來不必死的軍士。我聽聞這位瑤郡主心系北漢,怎麽忍見北漢軍士南下中原卻戰死異鄉,再沒有回歸故裏的一日。又有孝與忠兩個字壓在她身上。全天下都不信她能在南北之戰中置身事外,島主卻信她。”

這樣的重擔,設身處地想來,也難承受。她是郡主,是國師之徒,是小宗師中第一人,每一個身份都註定她必須為北漢效力。這些職責如浪潮從天壓下,裹挾著她。辜薪池卻一嘆,道:“你也知全天下都不信這位瑤郡主,島主與她不過兩面之緣,卻能在天下人皆不信的時候信她。世人皆知,這位瑤郡主能做常人所做不到的事,我卻以為,能得島主深信至此,她更能做非常之人也做不到的事。”

大楚威鳳六年九月十九,北漢在西越邊境集結軍隊。北漢多騎兵駿馬,其中行軍最快的二十萬人號為“神行軍”,也被北漢軍民稱為“雲集軍”,散開奔馳之時如雲散,聚集之時如濃雲聚集,眨眼就到眼前。

蕭尚醴已在東吳西越邊境布下重防,卻尋不到一個主帥。呂洪生時排除異己,處置呂氏後蕭尚醴極力撿拔人才,雖也封了幾位將軍,卻都是將才,可獨當一面,分駐吳、越,卻不能居中調度,統禦中原大局。可堪重用的僅有一個方壽年,但這方壽年,蕭尚醴在議事中心中刺痛,閉上雙眼,方壽年自東吳歸來後,重病不起。其實他在吳國平亂之時,就已經日漸虛弱。傳聞說是他征戰五年,除初戰外未遇一敗,都是大勝,且是雷厲風行的速勝。他是百年一遇的將才,命格中七殺、破軍、貪狼三星同宮,殺伐過盛,年未而立,已造下百萬殺孽,滿身血腥,要被怨魂纏身,上天索命。

蕭尚醴指甲扣入掌心,他曾在佛前許願,只求一個將才為他征戰天下,作下多少殺孽,他這中原天子願一力承擔。不想上天賜他將星,卻不準他為方壽年承擔殺孽。

他系額帶處一陣陣作痛,唯有露出疲態,用力按住額頭,掌背上微微現出青筋,沈聲道:“如此,諸卿先退下。待寡人決斷。”

諸將不敢再語,都行禮趨步退出。玉熙宮外天色未明,破曉以前的天色,竟比夜色更深沈,玉繩星斜掛在玉熙宮飛檐角下。蕭尚醴看向密探打探來的北漢軍情,忽聽劉寺報道:“啟稟陛下,龍襄將軍方侯求見。”

蕭尚醴立即直起上身道:“傳!”雙手按上桌案,想起方壽年的病情,轉念道:“罷了,寡人去見他。”

他出得正殿,遠遠見方壽年身披披風,被人攙扶,氣色卻好了一些,見他出殿,遙遙下拜。蕭尚醴上前扶住他雙臂,道:“卿何必深夜前來。”

方壽年雙頰凹陷進去,在這位陛下面前,卻如有神助,搖搖欲墜的身軀站穩,退後一步,又行大禮,虛弱卻堅定道:“臣——請陛下恩準,再為陛下分憂,出征北漢。”

他動作雖搖晃,卻一絲不茍,雙目望向地,看見天子之履走近,蕭尚醴道:“起來,準你直視寡人。”

他擡起頭,擡起眼,蕭尚醴看見一雙在夜幕燈火下鎮定的眼睛。最初見方壽年已近十年前,東宮文華殿後,沖撞太子妃的四個罪奴被綁成一串,都才十三四歲,身量瘦小,臉上青腫帶血。在那些罪奴中,沖出一個瘦小的少年,撲上前緊緊抓住他的靴子,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在雪地裏指甲翻折,卻如一只小獸,拼死要出人頭地。

然後是行屍走肉一般搬運木料的方壽年,任人鞭打,只護住頭臉,無動於衷。最後是走上黃金臺仍不敢置信的方壽年,穿著士卒軍袍,說只求母親姐妹一世榮華富貴,自己留千秋之名。

蕭尚醴道:“你母親姐妹的榮華富貴有了,你的千秋之名也有了。你不欠寡人,寡人也不欠你,為何今夜還要來?”

方壽年輕聲道:“臣,不知道。”今夜他出府之時,妻子抱著繈褓中的兒子目送,卻不發一言。她就像早已料到,他不會平安老死府中。既不能平安而死,也不能活到老。所以她心死了,不流淚,也不抗爭。

方壽年是世間第一等自私之人,但古來帝王將相,多是世間第一等自私之人。此刻他忽然在這位陛下的話語裏想通什麽。不管日後留怎樣君臣相得的佳話,他與這位陛下之間原是一場交易,天下人才,無不是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文能安邦,武可定國,安邦定國待價而沽,只有帝王家買得起用得上。他像一件奇貨,有人出價買才有價值。他更是關在匣中的劍,只有在握於蕭尚醴掌中,出鞘之時,才能使天下矚目,驚嘆於他的鋒芒。

方壽年道:“一柄利劍,與其銹斷於匣中,不如斷於戰場。若是陛下再設黃金臺求將,臣就拖此殘軀,再為陛下登臺。”

大楚威鳳六年九月二十四,楚帝再設黃金臺,龍襄將軍、建安侯方壽年抱病登臺,道是若陛下不許他領兵,他願做一馬前卒,只求死於陣上。黃金臺下都是行伍中人,久經沙場,也不禁有人聞言熱淚沾襟,願馬革裹屍,埋骨塞外。

十日後,蕭尚醴登城樓,以金杯盛酒,為龍襄將軍餞行。他病中本不應飲烈酒,但出征之酒,不可不飲。方壽年勉強飲下,蕭尚醴道:“你初登黃金臺時,要的東西寡人都已給你,你以越國回報;入吳之功,寡人為你封侯,也互無虧欠;此番你為寡人抱病北上,你要什麽,盡可以開口。”

方壽年是天生的將軍,越臨近征戰,精神越好,竟有如要把後半生的壽命都在這幾個月內燃盡。他造下殺孽無數,不曾後悔,更是死也要死在陣上,卻不知是他天性如此喜愛殺伐,還是沒有選擇,上過一次戰場,就再做不回曾經的自己。哪怕身已遠離邊關,夢中還是被無數屍首怨魂追魂索命。此時一身鎧甲,單膝跪下行軍禮,道:“能為陛下兩度登黃金臺,是臣之幸。但臣的兒子資質粗陋,不堪重用,請陛下革除他的爵位,讓他侍奉母親,一生不要上戰場。”

他這一生心心念念是戰場,卻成也戰場,傷也戰場,得也戰場,失也戰場。就像蕭尚醴成也帝位,傷也帝位,得也帝位,失也帝位。方壽年與他都沒有過安享富貴的機會,蕭尚醴道:“寡人會保留他的爵位,寡人沒有女兒,待他成人後,會讓他娶寡人的侄女。寡人答應你,會讓你的兒子一生安享富貴,他若有子女,會是下一任天子的外侄,同樣一生安享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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