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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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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尚醴遠觀楚軍離去,浩浩蕩蕩,如潮水遠去。不知有幾人能活著回來。而以方壽年的病情與心性,他此去必不能生還。

他在城樓上遠眺,卻聽身後環佩聲聲響,田彌彌前來,卻揮退女官。蕭尚醴也令扈從與內侍推開,田彌彌與他同看大軍遠去,道:“陛下此番相送龍襄將軍,既是送行,更是送葬。”

蕭尚醴道:“邊關便是將軍冢。皇後有什麽話要說?”田彌彌微微一笑,卻有堅決毅然的神色,後退一步,下拜道:“此番北漢國主親征,若是方壽年戰死,北漢國主必集中軍力攻西越邊境,西越邊境一旦告急,秦州危殆迫在眉睫。——要是戰局真到那個地步,臣妾請守秦州。”

公主沒有守土之責,皇後也沒有守土之責,但她做了十五年東吳公主,七年大楚皇後,但這兩者她都願意拋去。

蕭尚醴望向她,陳述道:“你不曾到過秦州一次,卻願為秦州而死。”田彌彌擡頭笑道:“臣妾是秦州將軍的女兒,只要寧氏後人沒有死絕,秦州就永為中原屏障。秦州寧氏雖已無男子,但我還在,誰敢說寧氏無後?”

比起公主、國母,她骨子裏始終是秦州將軍的女兒。蕭尚醴道:“還未到那個地步。”他仿佛此時才下決定,道:“寫信給你的異姓兄長,請他赴秦州。”?皇後寫信,他的逾郎一定會去秦州,也一定會知道是他授意。征戰之事出自朝堂,在這十年之約未到的十年內,他們原本該互不幹涉,但事到如今,他也顧不得許多了。

大楚威鳳六年九月三十,大戰一觸即發。北漢與中原邊界各有重兵枕戈待旦,秦州從來是中原門戶,《秦州曲》中就有“兒童騎鞍馬,婦女能彎弓”之句。此地兒童學會走路便學騎馬,婦女亦可彎弓射敵。?這一日午後,城門緊閉,由黑甲軍士把守,但聽遙遙蹄聲接近,眾軍士都凝神,善聽的士卒趴伏在地,閉眼用耳聽。一個已有白發卻仍健壯的守將問:“多少人?”那士卒報道:“只有一匹馬!”極力傾聽,又道:“馬已疲了!”

卻見城外百裏,這才出現一匹馬,一個人,那馬不知奔跑了多久,本是世間難得的神駿,此時竟體力不支,啞嘶一聲倒下,重重倒在滿地塵沙之中。馬上的高大男人卻已如一只鷹隼飛掠而起,守城將士齊齊舉弓對準他,卻忽然聽見一聲高喝:“不要放箭!”一排軍士看去,卻是個一身白色僧衣的僧侶手抓念珠,僧鞋點地,自城內向城樓飛掠,正是數日前遵楚帝之令趕來的善忍。

蕭尚醴令善忍去秦州,縱北漢有瑤光姬,也可以拼殺一陣,不至於無小宗師中的高手坐鎮,即刻敗下陣來。善忍盯著那疾飛接近的身影,心道:“蓬萊島主也來了。”那個男人已在城樓高處檐上站定,面朝北一笑。接近他的士卒這才看清,此人看身形面容不過而立,卻已經白了頭。腰間佩劍,既寬且長,是天下聞名的“頎頎”。

那同是白發的守將卻看著這人,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二十餘歲時,追隨寧將軍巡視城防,在大雪中見到的一個獨自出城入北漢的女人。

她衣裙顏色與眼前男人不相似,身材與眼前的男人不相似,五官也不相似,唯一相似的是面朝北漢時的揚眉一笑。她昔日雪中開傘,一笑嫣然,卻與她的兒子一樣,有一種大敵當前仍舉重若輕的瀟灑。讓見到這一幕的人不由得舒心下來,縱是面臨一場惡鬥苦戰,也坦蕩無懼。

而此時神人殿內,磨劍堂武士向談崖刀稟告,談崖刀直走入石室。那石室中除瑤光姬外,還有一個鬢發花白的男人,腰間金帶,佩有彎刀,那彎刀刀形如月,是唯有左右親王與國主可佩的金刀。這男人正是瑤郡主的父親北漢右親王,談崖刀既不行禮也不多言,只道:“秘諜來報,蓬萊島主已離開南楚向秦州去,此時應該已到秦州。”?右親王年過花甲,久在軍中,秉性剛烈,此時怒道:“南人的宗師高手已經來了,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麽時候!你一個人的承諾能和國家比嗎?你要眼睜睜看著我們北漢的勇士死在南人的高手手下,卻不出一份力!你要眼看著南人一直打到雁然山下,要看我們的牧場上都是北漢人的屍體嗎!”?

他的須發都顫動,目眥欲裂,卻猶如老了十歲。他的第七個孩子,這個女兒出生之夜,瑤光星大放光芒。王府中精於天文的門客說那是祥瑞之兆,瑤光星會滋養萬物,使北漢的國土和平富有。曾幾何時,曾坐在他懷中叫著父親的女娃變成了這樣,那是他曾牽來小馬駒送她小皮鞭,讓她踩著他的手第一次上馬的孩子,他最最寵愛的女兒。他曾帶她去看大片大片的山花,騎在馬上,指給她傳說中北漢人起源的雪山。她性情沈毅果決,他無數次想過,若這是個男孩,他願意讓她作繼承人,他會多麽為這個兒子驕傲。“他”會像他的父親一樣能征善戰,會為北漢立下大功,帶北漢鐵騎南下中原,叫南人望風而逃——“他”會和“他”的父親一樣,作為英雄留在北漢的歷史裏。

他用心血教她愛北漢的國土,誰料她長大成人後,竟對這些無動於衷,不願為國效力。右親王聲音已啞,蒼老卻決然道:“明天清晨,汗王陛下會在宮城外與陪他親征三十萬健兒誓師,到那時你要是還沒有想通,就不再是我的女兒!”?

瑤光姬靜立無話,她要說的話早已說盡,卻不被父親所認同。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爭論,她獨立石室內,見父親拂袖而去,心中有一個抉擇要做。

談崖刀見她仍未下決心,道:“我不知道你為何要與他們在此事上糾纏,隨軍去又如何。國主好戰,那個楚帝也未嘗不想憑踏平北漢建功立業。你早早陪他們了結此事,分出勝負,回來閉關突破才是正事。”

瑤光姬不語,手指輕撫分景劍,片刻卻問道:“你為何學刀?”談崖刀眉頭先壓,然後又歸於沈穩,道:“我父親是鑄刀匠人,當年奉命為汗王鑄刀,用二十年鑄出‘燭九陰’,是他一生心血。奉給汗王,沒人見過這樣長且直的刀,汗王叫別的刀匠試刀,那人與我父親有仇,說‘燭九陰’是廢物。此刀被世人嘲諷摒棄,我七歲,父親用這刀自盡。我裝成乞丐,守在王城外,等那說它是廢物的人出現,就用‘燭九陰’殺了他。”

他說罷往事,反問瑤光姬:“你又為何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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