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最後的逃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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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頭。◎

危機解除, 葉盞出了一身冷汗。

眼見安全了,他卻不知道該把手上牽著的祁淵怎麽辦才好。如果丟下不管,很快其他人就會察覺異狀的吧?總之還是帶在身邊比較保險, 等緋流的藥效過去,他會繼續陷入昏迷,也礙不著自己什麽事。

祁淵東張西望, 總覺得周遭的一切看起來陌生又熟悉, 尤其是經過的人,似乎馬上能脫口而出他們的名字。

一個逐荒成員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恭敬地問道:“Boss, 損失評估報告已經做好了, 需要交給您嗎?”

我該說什麽好?為什麽低著頭不敢看我?祁淵又困又乏,腦袋根本轉不起來, 不知所措地看向葉盞。

葉盞道:“我和你們boss有事要處理, 你明天再來吧。”

“好的。”逐荒成員領命, 儼然已經把葉盞當成了二號人物。

為了表現友善和歉意, 祁淵對他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那人高馬大的家夥卻像是嚇到了,嘴巴張成O型。

怎麽了,我笑得很可怕嗎?祁淵郁悶地摸摸臉頰, 被葉盞迅速拉走了。還好周圍人雖然多, 卻都有點怕他似的, 一直離得遠遠的。祁淵越來越困, 渾身肌肉酸軟無力,亦步亦趨地跟在葉盞身後, 眼睛已經瞇了起來。

他根本沒想到要問葉盞會帶他去哪裏, 只是全身心地信賴他, 只要哥哥在身邊,他就可以不用想那些覆雜的事,只要能在他身邊……大腦好像被尖銳的針刺痛了一下,止不住的悲傷彌漫上來,祁淵下意識抓緊了葉盞的手,等他反應過來時,才意識到自己又用力過度了,連忙松開。

葉盞的手被他捏得通紅,能看見明顯的指印,然而葉盞似乎根本沒察覺,只顧拉著他向前走。祁淵暗暗松了口氣,手又小心翼翼地探上前,輕輕握住了他的小指。兩人刷臉進入了停機庫。

秦航早就潛伏在約定好的戰鬥機中,緊張地等待葉盞過來會和。他看到金屬大門悄無聲息地滑開,走廊的燈光傾瀉而入,照亮了兩個人影——等等,怎麽會有兩個人?!

秦航稍稍探頭,看到葉盞面無表情地走入停機庫,跟在他身後的正是祁淵!

不好!秦航大駭,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到底怎麽回事?他和葉盞的密謀被發現了?!還是說,葉盞欺詐了他,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場為了逮捕他的陰謀?!

他的手探入懷中,握緊配槍,不抱希望地準備背水一戰,卻見葉盞完全忽略了這架戰鬥機,轉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裏停著一艘型號老舊的飛行船,玄城出品的Mazarine三代,外觀和系統都經過改造,純黑塗裝,外殼布滿劃傷和彈痕。這正是五年前葉盞從玄城開走,後來又被祁淵追回來的那一艘。

這又是怎麽回事?秦航大惑不解,葉盞居然說服了祁淵,準備和他一起走嗎?

兩人上了飛行船,有了祁淵的最高權限,飛行船很快便啟動了。艙門洞開,晚風灌入,嗚嗚作響,黑色的大船緩緩泅入夜色深處。

“哥,我好難受……”祁淵趴在副駕駛座上,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要是他有耳朵,肯定早就蔫蔫地耷拉下來。

“困了就睡一會兒。”葉盞說,“醒了就到地方了。”

“嗯。”祁淵聽話地閉上眼睛,只是眉頭還皺著。

葉盞繞著飛行船轉了一圈,裏面的一切擺設如常。艙門口的地板上有幾道深深的刻痕,這是五年前逃離玄城的時候,他抱著失控的祁淵滾進飛船裏,龍爪在地上劃出的痕跡。外面狂風鼓蕩,他們彼此擁抱胸膛緊貼,那劇烈的心跳聲現在仿佛還回響在耳邊。

稍稍擡頭,就能看到天花板掛著的迪斯科燈球,這是深藍特意裝的。以前他有了餘錢,總會買很多酒,在飛行船一個人默默喝著。深藍為了討他開心,就會打開迪斯科燈球,給他跳《dangerous》。他會大笑,醉醺醺地落入迷離的光影,最後被深藍收拾好抱回床上。

他又再度回到這裏,只是物是人非,過往的一切都不會再重來。很快只會剩下他一個人,踏上這條沒有終點的旅程。

不多時,飛行船駛出了落日廢墟號的導彈射程,他已經安全了。他應該立刻把祁淵隨便找個地方丟下船,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啊!”剛睡下不久的祁淵忽然驚醒,面色驚恐,大口大口地喘氣。

“怎麽了?”葉盞快步走回他身邊。

祁淵怔怔地看著他,漆黑的眸中浮著一層淚光,忽然一把抱住他,“太好了,哥,你還在……我剛才做了個噩夢,夢到你把我丟下了……”

“沒事了,我在。”葉盞揉了揉他的黑發,心中五味雜陳。第一次服用緋流時,幻覺總會格外強烈,他無法想象祁淵心中的惶恐有多強烈,才會把緋流的幻境撞得搖搖欲墜。

他安撫地拍著祁淵的肩膀,才讓他平靜下來,重新閉上了眼睛。睡夢中他的胳膊依然繃緊,死死地把他箍在懷裏。葉盞無法,只能任由他抱著,打開了飛行船的自動駕駛模式。

這是一個雙向的幻境,時光的逆流中伸出無數條記憶的觸須,要把他拉進往昔的旋渦裏。如果真是17歲的祁淵,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帶他走。可惜他不是。

等到美夢醒來,在那個真正的祁淵面前,他做不成完美的“哥哥”,成年的龍會無情地咬住獵物的咽喉,他的掌控欲和自己一樣強烈。葉盞討厭那種狼狽招架又手足無措的感覺,更討厭軟弱和失控,所以他必須走。

接近淩晨,飛行船停在某座廢棄大樓頂上。這裏是葉盞常光顧的一家黑診所。

葉盞找了熟識的醫生,請他為祁淵檢查一下身體。

“這人我就丟在這兒了。”葉盞抱著胳膊,對醫生道,“萬一有什麽癥狀的話你幫忙看著點。”

“會有什麽癥狀?”醫生甩甩手中的體檢報告,“他的身體機能就他媽離譜,拿小行星和他對撞都是小行星先爆炸!”

“那你最好祈禱自己比小行星結實。”葉盞道,“見勢不妙趕緊跑,千萬別說認識我。”

醫生噴了,“餵餵餵,我憑啥幫你承擔風險?!”

“你抽了一管他的血,就偷著樂吧。”葉盞鄙夷道,“要不要我幫你算算龍血覺醒劑在市面上能賣多少錢?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沒讓你給我磕頭是我心地善良。”

醫生被戳破了小九九,端著搪瓷茶缸扭頭就往房裏走,咕噥道:“知道啦,我收費可是很貴的……”

祁淵靠著走廊墻壁,坐在一只倒扣的廢料桶上,一只手緊緊抓著葉盞的衣袖,強打起精神想聽他們在說些什麽,卻無論如何也聽不清。

恍惚間,他看到葉盞蹲在自己面前,捧著他的臉頰,柔聲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在他任何時候的記憶裏,葉盞其實都是和“溫柔”這個詞沾不上邊的。但這個夢簡直美極了,葉盞笑得特別好看,皮膚上蒙著一層光暈,眼瞳裏盛著甜酒般的笑意,淺色的發梢上綴著太陽的金黃。

祁淵呆呆地看著他,正準備點頭,但心中忽然湧起莫名的危機感,叫他不自覺改變了主意:“我和你一起去。”

“你知道我要去哪裏嗎?”葉盞仍然是很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祁淵被他問住了,一時接不上話。是啊,哥哥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他又幫不上什麽忙。再一次他開始恨自己的弱小無能……不,不對,他已經不再弱小了!

我已經付出了代價,我好不容易從地獄裏爬出來,受盡千劫萬難,努力保全自己的人性,才能站在你面前……祁淵猛地站起來,抓住葉盞的肩膀,將他推到墻上,單手握住他的脖子,龍性的狂躁叫他不顧一切,必須要把葉盞留下來!

葉盞沒有反抗,靜靜地靠在墻上,任由他握著纖細的脖頸,臉上的神情是他所看不懂的。

祁淵惶恐地收回了手,但青紫的手印已經留在了白皙的脖頸上,他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正被撕裂成兩半,他快被逼瘋了。

“這是懲罰,如果你非要一個解釋的話。”葉盞冷靜地說,“你奪走了我的自由,相對的,我也要奪走你最愛的東西。”

破敗建築的窗子吱呀搖晃,從荒野吹來黃沙彌漫的風,到處都是沙沙沙沙的輕響。走廊上的白熾燈明滅閃爍,虛幻朦朧的光暈淡去了,祁淵望著他漠然的金瞳,才發現那不過無可挽留的月光。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葉盞露出殘酷的笑意,“你殺了我的深藍,所以作為報覆——”

他的手探入祁淵的口袋裏,拎出一只瑟瑟發抖的毛團子。耳鼠的兩只長耳朵撲扇成了螺旋槳,卻無法逃脫獵人的手心,它淚眼汪汪地看向祁淵,四爪努力向他撲騰著。

看到耳鼠的瞬間,祁淵身體一僵,他想到了老鼠,很多很多的老鼠,活的、死的、地下的、地上的、像人一樣的……他的腦袋劇烈地疼起來。

“幸好我不是愛遷怒的人,”葉盞提溜著小耳鼠,認真地對它說道,“要是我準備捅誰幾刀,我一定會捅在罪魁禍首身上。所以感謝我吧,你自由了。”

說罷,他提著小耳鼠往窗外一丟,把它放生了。

祁淵沈默地望著耳鼠撲騰飛走,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他不太記得關於那只長耳朵老鼠的事了,可是他的心仍然湧上一陣悲痛。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摸到了口袋裏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啊,那是很重要的、一定要交給葉盞的……什麽來著?

祁淵把那東西掏出來,發現是一個藍絲絨的戒指盒。葉盞也看到了,忽然伸出手,說:“給我吧。”

說著,便將戒指盒接了過去,塞進了口袋裏。

“我會回來的。”葉盞踮起腳尖,輕輕地吻了吻他的臉頰,像是花瓣飄落在初春的湖面上,薄冰哢嚓裂開細縫,漾開細細的水流。

一瞬間,祁淵回想起來的是親吻的滋味,他們似乎親過很多次,額頭和耳垂、手心和手背、胸口和側腰……當然還有唇,他回想起了唇齒交融的甜蜜滋味,就像小時候心心念念的兔子軟糖。

但親吻臉頰是不同的,這是千金之諾,迄今為止葉盞答應他的都做到了,所以他一定會回來。這個吻喚回了那種暈暈乎乎的舒適感,祁淵閉上了眼睛,不再去想任何事,只要輕輕地倒在那朵雲裏,所有的悲傷都會消失無蹤。

夢境的黑暗裏,美麗的泡沫升起又幻滅,他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唇齒間還彌漫著久久不散的花香。

是夜,一只毛團子費力地降落在窗臺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主人把它餵成了正圓形,害它差點飛不回來。耳鼠睜著黑溜溜的小眼睛,看到主人在睡夢中並不安穩,眉頭緊皺,仿佛被一個又一個夢魘纏住了。

五月的夜晚涼氣逼人,耳鼠打了個小噴嚏,趕忙滾落在主人的大腿上,用爪子輕輕推他的手,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樣,變戲法一樣掏出兩粒瓜子。

但主人沒有醒。

耳鼠焦急地吱吱叫,飛起來用爪子撓他的臉頰。

忽然間,一只手猛地將它抓住,緊接著男人睜開了眼,那黑沈沈的眼睛註視著它,裏面沒有半點光亮,如同一片死寂的荒原。

耳鼠還以為自己會被吃掉,炸毛炸成一團。但祁淵只是輕輕地將他握在手心裏,貼在靠近心口的位置,高大的男人蜷縮起來,在這個被遺棄的夜晚,與一只老鼠互相取暖。

自由之都。

飛行船停泊在城外,葉盞只身進了城。像他這樣氣質鮮明的人,即使用心偽裝,也很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然而在這個地方,他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無比逍遙自在。到處奇裝異服的南北來客,五花八門的建築,異獸在籠子裏撲騰,感染者混跡在人群中,小偷、扒手、掮客、獵人、傭兵、走私犯、□□……在自由之都的街頭上,你能輕易地看到從史前到文明結束的一切奇觀和奇人,這裏沒有法則和規矩,只有無限的機會和奇遇。

葉盞先是賣掉了武器,換了一筆有限的啟動資金。他摸到口袋裏的戒指盒,有些猶豫,重要的事還未完成,他不希望被任何東西影響心情,但又實在很好奇裏面的內容。

祁淵會送他什麽樣的戒指呢?鉆石還是鉑金?或者是異獸骨骼磨成的孤品?

葉盞舔了舔唇角,沒忍住打開了戒指盒。

裏面沒有戒指。

本該放戒指的地方,躺著一枚小小的芯片,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興許是陽光太熾烈,葉盞眩暈了一秒,大腦一片空白。

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襲擊了路過的掃地機器人,一把扯掉它的背板,把掃地機器人的芯片摳出來,然後飛快地把戒指盒裏的芯片裝了進去。

掃地機器人造價低廉,品質堪憂,況且已經使用多年,日常被腳踹被車撞,早就在散架的邊緣。芯片裝上後,它先是呆滯了幾秒,渾身的零件都嘎嘣嘎嘣響起來,短路的電線冒著火星,肚子裏裝的垃圾咕嚕嚕滾了一地。

忽然,掃地機器人的臉上忽然閃爍藍光,藍色的光點組成了一個大大的笑臉^_^

它的嗓音禮貌溫和:“早上好,主人,我是您的管家,深藍。”

葉盞的手指一顫,戒指盒落在了地上。

自由之都好就好在,哪怕你在大街上和一個掃地機器人熱情擁抱在一起,也不會有人投來奇怪的目光。

“主人,您快把我的頭呃呃——”深藍的話戛然而止。

大力擁抱之下,葉盞不小心把掃地機器人脆弱的頭給掰斷了。他抱著滿是垃圾味的機器腦袋,看著斷口處火花四射,哭笑不得。

他撿起戒指盒,緊緊握在手心裏。他的深藍回來了,可是他也把祁淵丟下了。

好像我從來都自以為是地去想去做,從來不願意主動打開盒子,看看裏面到底裝的是什麽,葉盞想,只要別開眼睛不看,就可以忽視那顆捧到眼前的真心。

就算他真的做錯了什麽,葉盞拔出芯片,帶著深藍繼續向前,他也不要回頭。他只能踩著過去的廢墟,咬緊牙關,一往無前。

第二卷 ·怪物的誕辰·完

作者有話說:

呼,寫完了這一卷,感覺就像寫完了一整本書一樣……

相殺的部分基本過去了,接下來就是相愛的部分了,畢竟小葉總算認清自己的情感啦。

進度上來說本文已經過半,下一卷走夢國線。

以下是本卷總結,可以跳過不看。

總體來說,劇情的各條線和想要寫的東西,都寫到位了。但“到位”的代價就是:實在是太——長了,體量是我預計的兩倍。文筆還是有些拖沓,想寫的東西又太多,不會取舍,同時開了好幾條線,雞零狗碎一籮筐,字數馬上失控。這種節奏並不適合網文,還是以幹脆利落為宜。

這卷的主題其實是蠻灰暗和晦澀的,但我自己寫得很滿足,希望你們也會喜歡。

求求求求評論!如果有任何感想和建議,請不要猶豫地告訴我!(寫文寫麻了心裏快沒有B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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