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他們三人說話的地方，離病房不過幾步遠，孫秀清本來已經迷迷糊糊地睡下了，可身體的疼痛很快又讓她清醒過來，剛想喊江嶼，就聽到了門口的爭執聲。

外面的對話，她全都聽到了。

本就蠟黃的臉上更加沒了血色，她躺在床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嘴上答應跟田晴來往，實際上這麽多年，心裏一直沒有放下過封越。

孫秀清活了大半輩子，跟兩任渣男前夫鬥，跟勾引他兒子的封越鬥，跟街坊四鄰的流言蜚語鬥，也跟自己不幸的一生鬥，最終還是輸了。

她內心苦澀，一滴淚從布滿魚尾紋的眼角滑落。

終究是欠了那小子的。

封越去英國是因為周靈玉跟他說，自己懷孕了。當即封越的臉色就變了，周靈玉雖然保養得像三十多歲，可實際她都五十出頭了。

當時周靈玉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就是躺在醫院打的。

更令封越氣憤的是，周靈玉一點也意識不到自己現在的狀況，還沈浸在重新當媽的喜悅中，電話末了，周靈玉跟他說，自己要趁著肚子還沒大起來，趕緊跟馬佑辦場婚禮。

馬佑就是當年撞了她的那個倒黴蛋，家裏做古董生意的，有錢是有錢，就是沒想到還真能跟周靈玉在一起這麽久，事到如今，竟然還敢造出人命來了。

封越起初是擔心周靈玉的身體狀況，去了沒幾天周靈玉就生龍活虎地出院了。

他見周靈玉沒事，也懶得管她那些破爛事了。

索性當天就想回國，可周靈玉非要讓他參加完婚禮再走，封越不從，母子倆大吵一架，結果封越去機場後發現護照竟然找不到了，他給周靈玉打電話，那頭直接把他拉黑了。

封越臉色難看得有一瞬間想炸機場。

最終，他拗不過周靈玉，答應她多待一周，參加完婚禮再回國。

封越這趟去英國前後待了半個月，也正是在這段時間，孫秀清去世了。

孫秀清在元旦前夕被下了病危通知書，最終沒能熬過新的一年。

江嶼給她收拾遺物的時候，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封遺書，上面卻寫著封越親啟。

江嶼嘆了口氣，他大概猜到了信裏的內容，可他私心不願意給封越看。不管當年因為什麽，結果都是他辜負了封越，事到如今再把這東西給他看，那也太卑鄙了。

倘使有一天，封越真的重新愛上了他，他也不希望跟過去有關。

他想要封越純粹的感情，如果愛不上，他寧願跟封越當一輩子沒名沒分的床伴。

封越雖然遠在英國，但是文成安排了人，每天會給封越發些江嶼的近況。

他看著照片中的人日漸消瘦，內心的思念一天比一天濃烈，恨不能立刻飛回去。

那天，他終於參加完了周靈玉的婚禮，晚上周靈玉如約把護照塞給了他。

臨別之前，周靈玉擁抱了他，大概猜出了一二，難得像個長輩一樣，說：“兒子，你想做什麽就得馬上去做，要不然可能就來不及了。”

封越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他點了點頭：“你保重身體，不要亂來了，聽馬叔的話。”

馬佑滿臉的喜氣，笑說：“小越，你放心。你媽媽現在已經很乖了。”

封越被他的用詞膩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聞言他沒再多說什麽。

剛離開婚宴的酒店，就看到了文成的消息，說孫秀清去世了。

看發消息的時間，孫秀清是昨天清晨走的。

封越立刻打開手機通訊錄，可是給江嶼打了三個電話，全都是無人接聽。後來，他又給江嶼發微信，上次偷摸加上江嶼的號，至今一句話也沒發過。

可微信發過去，依舊石沈大海了。

封越去機場的路上，又給江嶼打了幾個電話，依舊沒人接聽。

他煩躁地撥通了文成的電話：“他現在怎麽樣？”

文成那頭窸窸窣窣響了幾聲，他停頓數秒，說：“江先生回老家處理後事了。”

“沒人跟著？”封越問。

“我也是剛知道消息，還……沒來得及安排。”文成的聲音有點沙啞。

封越皺眉問：“你現在人在哪？”他話音剛落，就聽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文成！你想吃面面還是飯飯，哥哥給你做個宵夜。”

文成：“……”

封越楞了楞，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手機：“你-們-行。”

然後沈著臉掛斷了電話。

封越在飛機上瞇了一會，剛落地，他就驅車去了鄉下。

他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離村頭幾百米處，正好有一座破舊的供電室，封越便把車停在了供電室的後邊，如果不走近，很難發現這裏停著一輛格格不入的卡宴。

封越穿著一件長款的黑色大衣，圍著一條深咖色圍巾，憑著少年時的印象沿著鄉間的土路往江嶼的家中走去。

他剛走了沒幾步，灰撲撲的天空忽然飄起了細密的小雪。

不多久，他來到了江嶼的家門前，生銹的鐵門上貼著白色的挽聯，中間掛上了一把沈甸甸的大鎖。

江嶼沒在家，封越正想著去哪裏尋他，迎面就走來一位胖乎乎的阿姨，正是他們村的牛肉西施陳玉，她剛老遠就看到這裏站著個氣度不凡的大帥哥。

“小夥子，你是來找小江的？”

封越朝她點了點頭。

“你是小江的朋友吧？”

封越沈默片刻，還沒等他開口，陳玉又說：“小江是個可憐的娃，唉。我這也是剛幫忙把秀清給下葬，這會，小江還在墓地那邊。”

封越：“在哪裏？”

“喏，你沿著這條土路往前走，左拐有顆大榕樹，大榕樹往前走個一百多米就到了。”陳玉熱情地指著路，“我們村死了人都往那裏埋。”

封越點點頭，感激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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