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穿著單薄的孝服，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裏，他定定地看著墓碑上孫秀清的照片，照片中的孫秀清還是三十來歲的模樣，臉上掛著一個燦爛的笑容。

像這樣的笑容，在江嶼的印象中也只存在於小時候的模糊記憶了。

江嶼凍得發紅的手上握著兩束白菊，他把其中的一束放在了孫秀清的墓碑前，沈默半晌，他又拿起陳玉剛才用過的掃帚，試圖將孫秀清墳前的雪清掃幹凈。

然而，方才細密的小雪，不知何時已然變成了柳絮一般，洋洋灑灑地飄落在這片淒冷的土地上。

江嶼掃了一遍又一遍，可無論如何也掃不幹凈。

他不死心地揮著掃帚，直到胳膊酸麻，他才無奈地嘆了口氣，掃帚從他手中滑落，再擡眸，那雙桃花眼一片通紅。

封越躲在不遠處的一棵枯樹後邊，遙遙望著江嶼的一舉一動。他來之前對江嶼思之如疾，可真的見到了本人，他還是膽怯了。

於是，他悄悄地跟在江嶼身後，看到江嶼把另一束白菊擺放在了周老爺子的墓前。

明知道大雪掃不盡，他還是耐著性子把周老爺子墳前的雪掃了幾遍。

等江嶼做完這一切，他又回到了那棵大榕樹底下，找個塊扁圓的石頭，用衣袖隨便撲了撲，身體疲倦地靠在粗壯的樹幹上，抽了半包煙。

當年的那條河就在眼前，只是河床矮了幾公分。

這幾天溫度低，河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好像一碰就碎。

江嶼微垂著眼瞼，慵懶地盯著河面看了一會，漫不經心地撿起一塊小石子，胳膊一揚，打了個並不漂亮的水漂。

石子剛接觸到冰面，周遭立馬碎裂開來，小石子並沒能激起多大的水花，幾乎在一瞬就沈入了冰冷的河底。

當年，他在這裏初次遇見了封越。

那個時候的遭遇對於年少的他而言，簡直像天塌了一樣，滿眼都是黑暗。

可封越的出現，就像一道強勢的光，透過廢墟的縫隙硬是給他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那是江嶼從未感受過的溫暖，或許從第一次相遇，就註定了他這輩子都會被封越吸引。

當年他跳河的時候，河裏還有草魚從他頸邊游過，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有些滑稽。江嶼想著想著，嘴角牽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也不知道這麽多年，河裏還有沒有魚了。

於是，他站起身抖了抖肩上的落雪，往河邊走去。

以前這條河清澈得能看到下面的水草，現在已經泛黃了。

江嶼像個好奇的小貓，彎著腰往河裏瞅著，殊不知，站在不遠處的某人，一顆心臟已經懸到了嗓子眼。

封越皺著眉，心臟劇烈地跳動，他看著江嶼從容平靜地往河邊走去，腦袋裏警鐘大作！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嶼“撲通”一聲墜入了河裏。

“江嶼！！”

封越聲音嘶啞地大喊一聲，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毫不猶豫地跳入河裏去救江嶼。

……

大概一刻鐘的時間，封越把江嶼救了上來。

江嶼不會游泳，又加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身體非常虛弱，剛墜河沒多久，人就暈了過去。

封越發梢落著水滴，臉色煞白地按著江嶼的胸口，他的口中不斷地重覆著江嶼的名字。可江嶼還是沒有反應，身體冰冷刺骨，就像沒了呼吸一樣。

“江嶼！你醒醒！醒醒……”

滾燙的淚珠落在了江嶼的臉側，一滴連著一滴。

江嶼的長睫顫了顫，漸漸有了意識，可封越並沒有察覺到，他慌不擇路地俯下身，剛要做人工呼吸。

這時一雙冰冷的手攬住了他的後脖頸，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身下的人突然翻身吻上了他的雙唇，唇瓣冰涼柔軟，舌尖相抵的一剎那，封越頓時瞪大了雙眼，狹長的眼尾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看上去像只委屈巴巴的大狗。

很快，這個吻便被封越奪走了主動權。

一雙大手從江嶼濕透的衣擺滑入，撫上他光滑纖細的腰肢，然後指尖沿著他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往上撫去，摸到脖頸之後，指尖又不厭其煩地一處一處往下、再往下探去……

理智告訴封越，此刻最應該做的是把江嶼抱到一間開著暖氣的房間裏，可情感卻強勢地不讓他這麽做。

他想要江嶼，想要得快瘋了。

當理智好不容易要把情感打敗的時候，江嶼卻更加迫切地回應他的吻。

後來，理智徹底敗下陣來。

……

白雪漫天飛舞，無聲地散落人間。

兩個小時後，江嶼和封越沖完了熱水澡，此刻兩人沈默地坐在了客廳。

這老房子江嶼許久沒回來了，孫秀清一向生活節儉，這裏陳設的家具大多跟從前沒什麽兩樣。

封越別扭地穿著一套不合身的睡衣，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目光黑沈沈的，不知道在想什麽。江嶼直覺他可能又生氣了。

江嶼心裏暗自嘆息，他先打破了沈默：“那個……我去做個姜湯。”

說完，江嶼起身就要去廚房，他穿著寬松的浴袍，從封越身邊經過的時候，身體還散發著沐浴露的清香。

封越的喉結滾動兩下，終於開口了：“嶼嶼。”

江嶼轉身看向他：“嗯？”

封越兩條劍眉漸漸擰了起來，他像是不知該怎麽開口，又像是在強壓著某種痛苦，停頓片刻，他突然苦澀地笑了下：“嶼嶼，這個世上你還有……我。”

這句話，封越實際上說得相當沒有底氣。那個苦澀的笑就是他最拙劣的偽裝。

想起之前對江嶼做的事情，他就無法原諒自己。可一想到江嶼剛才墜河，他就背脊發涼，後怕極了。

萬一他今天沒跟過來呢？

說到底，江嶼是對這個世界失望了，當然也連同“封越”。

江嶼放棄生命的那一刻，已經不想要他了。

江嶼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他走到封越跟前，像是安撫受驚的小朋友一樣，雙臂輕輕摟住封越的脖頸，讓他靠在自己的小腹上。

“封越，你誤會了。我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也沒有想過輕生。以前犯病的時候，可能確實也想過，但是正常狀態下，我還是想努力地活下去。我還是不想認輸啊。”說到最後一句，江嶼輕笑了一聲。

“可你剛才在河邊……”

“我不是故意的，以前那河水清澈，很多魚的，心血來潮就想過去看看現在還有沒有魚了。下雪下的，腳底一滑，就不小心掉下去了。”

江嶼的語氣輕松，他說完之後，才猛然意識到封越的身體在隱隱發抖。

下一秒，他的腰肢被一雙有力的雙臂緊緊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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