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育將黑色的針織圍巾扯到下顎上，二月底玖國的大部分地方都還處於荒涼和寒冷中。但只要跨過了洛城，天氣便會逐漸轉暖。這對於他的傷病有利些。

被安言擊中後，宋育昏厥過去。他醒來時，暮色鋪滿了西山。他捂著胸前凝固的血，不顧身上沾染的汙塵，瘸著腿往樹林裏靠。他本想立刻躲進深山中，但還是忍不住去看了宋楠。

宋楠躺在那裏，冰冷的身軀血肉模糊。如同他眼前的那座斷裂的山脊，那個曾屬於他父親的罪惡的夢。

宋育又忍不住走進夢的殘骸，他在枯石前站了很久，捏起的拳頭又放下。他這條喪家之犬沒有去恨的資格。宋育望了望四周，這裏到處都彌漫著腐朽的罪惡，連月亮都不能將其拯救。

天色漸漸暗了，他拖著破敗的身軀倉皇逃開。因為他知道，夜再深些，就要有人過來了。

宋育離開前已經定好了目標，這片他將其拋在身後的墓地上，有一個人同他一樣消失了。他知道他會帶著三二缺失的部分去向哪裏。

那個記憶中又小又安靜的村莊叫南莊，可他不會讓六九抵達那裏。因為不讓人如願便是他最大的樂趣。

半個月以後，在洛神山的山腳下，宋育遇見了六九。是巧合也是蓄謀已久。

“幹什麽去？”宋育問。

撞上宋育，六九顯然有些意外，他上上下下將宋育打量了一番說，“你竟然沒死？”

“是啊，福大命大。”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宋育輕輕松松的一句話惹怒了六九。

不過宋育不把這當回事。“你不會殺了我，你想去哪裏我知道，不一起嗎？”

“一起？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如果現在殺了我，那別人就會立刻知道你想去哪裏，我讓你一輩子也到不了南莊。”

“你！”六九想起來了，他可不會忘記宋育在南莊做過什麽。他是可以殺了宋育，但他答應過三二的，他必須得把他的骨灰帶回去。

“行，你跟著我可以。但要是不老實，一定殺了你。”

可真是好騙，宋育假裝亦步亦趨地跟上他。只要跟上了六九，後面不愁幹點別的什麽，比如如何利用他。

陸離站在洛神山間裏的山坳裏，眼底是一片醉人的蒼綠。春意在洛城漸漸覆蘇，但玖都還是從遼闊的大地裏生出一股傲人的寒意。

“陸離。”陸離靜站了片刻，陸遠從身後向他靠近。

“找到了？”

“沒有，你說宋育會不會已經離開了？”

“可咱們不久前才剛接到消息。”

“是，可已經過去好幾個鐘頭了。”見陸離點點頭不語，陸遠又連忙解釋，“這不是咱第一回 聽到消息了，可趕到時總不見人影。”

陸離打斷他，他知道他想說什麽。“情報不會有誤。”

“我知道，可咱就是每次總也趕不上。”

“總是追在人家屁股後面，趕不上是正常的。不過這麽多消息都指向這裏，倒是可以肯定宋育一定是往南方來了。既然這裏追不上他了，那就再往南去。”

“再往南去，可就是一大片四處分散的村落，那就更不好找了。”

“最近六九有什麽消息嗎？”陸離換了個人問。

“他藏的可要嚴實得多，目前一點消息也沒有。”陸遠如實回答。

聽了這話，陸離再次往遠方眺望。遠方的景色一成不變，沈默橫亙在了兩人中間。陸離思索了片刻，什麽也想不出來，於是打算回去再做打算。陸遠跟著他下了山。下山後回到各自的房間，不過三分鐘，陸離就闖進陸遠的房間。

“陸遠，安言的信。他告訴我們怎麽先一步找到宋育。”

“怎麽找到宋育？”

“查十月份以來洛城以南所有村落離奇死亡的案件。”

“去年十月份？”

“沒錯，那應該是他們最開始出現的日子。”

“查，我去查。南方村落雖多但大多都不發達。怪案子少，還沒有破案的更少，我現在立刻去查。”陸遠說著急匆匆地要出去。但行至門口時，他突然停了下來，“安言？‘神之子’要來嗎？”

“這個我還不知道。”

“陸離，果然不能把宋育和六九分開看吧。”

陸離沈重地點了點頭。他剛剛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要想找到宋育，得先找一找那一波人曾經在南方留下過的痕跡。

“那行，那我去了。”

目送陸遠離開，陸離關上屋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安言說，他們挑選南方一定是有目的地，如果主導這主意的人不是宋育那就一定是六九。如果宋育知道六九還活著，那他一定不會放過他。所以，即便現在沒有六九的消息，更沒有他們在一起的證據，但依舊要做好這樣的準備，即找到了宋育便是找到了六九，反過來也是如此。

至於六九為何一定要來南方，找一找就知道了。

六九把一小瓶玻璃瓶揣在口袋裏，用手捂住它。這裏面放的是三二的骨灰，他無法把三二全部帶走，便只帶走了他身體的一小部分。

六九到現在都還記得他如何一刀切下了三二的小拇指，又是如何將它煉成了灰，裝在如今只有三厘米高的透明玻璃瓶裏。

六九輾轉反側也想不明白三二為何要自己去尋死，死是一件好事嗎？六九不想死。他一頭紮進小樹林中才反應過來在那地動山搖中，蕩起的白霧裏即將要發生什麽，於是他又跑回去。他不可能留下三二一個人去對付安言。

幸好他跑了回去，否則他永遠無法知道真相。

真相是，三二迎合上了安言的純能力，他是自殺的。

三二是自殺的，六九緊緊捏住玻璃瓶，在黑暗中夜不能寐。翌日清晨，六九繼續趕路。宋育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緊跟著他。

陸離和陸遠行至新陽縣時，脫掉了風衣換上了外套。此時，溫度明顯回升，太陽也更加熱烈了，春天，徐徐的風往他們臉上吹來。

兩人輕裝上陣，腳程不免又加快了許多。他們吃罷午飯繼續往南進發，這次，他們的目的地非常明確，只要一路向南不過三日就到了。

新生的嫩綠枝葉隨風在枝頭搖擺，在這條筆直又寂寥的小路上投下一串串長長的暗影。陸離快速行進著，然後突然被陸遠拉扯了一下停下來。

“怎麽了？”他問。

“來了消息說，宋育出現在南店兒村。”

“消息準確嗎？”

“準確。”

陸離皺著眉走向一旁靠在樹幹上，南店兒村不是南莊村。安言讓他們去南莊村而不是南店兒村，安言還要他們到達南莊村後不要輕舉妄動，等他到之後再將其一網打盡。

“宋育在那裏多久了，可發現了六九？”

“沒有發現六九，宋育已經在那裏停留了兩天了。而且這次與以往不同的是，我們的人發現了宋育並且成功地監視了他的行動，所以，我們確定他現在還依舊在那裏。”

“南店兒村與南莊村離得遠嗎？”

陸遠掏出地圖查看，“不遠，挨著的。我們順著這條路往前再走不久就會碰到一條岔路口，兩個村莊，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先去南店兒村看看。”宋育思考了一陣子說。

“會不會有點冒險？”陸遠快速答覆。為了不打草驚蛇也為了盡快到達南莊，他和陸離兩人組成了小分隊先行出發，拒絕了安言讓他們在洛城等他的提議。陸遠現在非常擔心陸離在莽撞之間做出決定。

“這不有你嗎？六九可以交給安言，但我想盡快解決掉宋育。”

“可……”

“這樣吧，我們在這裏等上一個晚上，要是明天一早宋育還在南店兒村並且依舊未發現六九的蹤跡，那我們就去看上一看。”

“好。”陸遠應允下來。

夜深了，南店兒村家家戶戶都關上了屋門，每一條大大小小的街巷裏都空無一人。寂靜的風中皎潔的月亮掛在空中，將銀輝披落人間。這是多麽一個靜謐的夜晚啊，宋育推開窗，深深地吸上一口新鮮的空氣後坐回到圓桌前。他一個人靜靜地聆聽著大地的呼吸，直到不速之客悄然上門。

六九半夜時分，翻窗而入，如同飛燕般輕巧落地。

“是你啊，我以為會是別人呢。”

“不要說狗屁不通的鬼話，你分明就是在等我。我問你，你硬要帶我來這南店兒村是有何用意，為什麽不早早去……”

“說你笨還真是不聰明，你小子被人跟蹤了都不知道。我不同你說，硬要呆下來還不是為了引敵人上鉤？”宋育倒了一杯水轉過頭看他。“還是你想要讓人家發現你真正的目的地？”

這個人說得都不是什麽實話，六九本想堅信這一點。但他不可避免地動搖了。

“是誰？我去殺了他去。”

“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人，總之你得沈得住氣，都已經走到這裏了，南莊不會遠了。”

“最好如此，想要阻止我的人，我都會殺了他。不管是誰，哪怕是‘神之子’安言。”六九說完又翻窗而去。

“真是個愚人。”宋育笑了笑。他一口一口喝下甘甜的茶水將茶杯放下，然後趁著夜色出門去。

“發現六九了。六九半夜翻窗而入，與宋育商談三分鐘後離去。在六九離開後不久，宋育也就從住所前門出去，似乎往完全相反的地方去，不知道在密謀什麽。”收到來信，陸遠激動地朝陸離奔去，陸離此刻正坐在前面的小山坡上，陸遠三兩步攀爬上去。

“真的嗎？消息來源可靠？可有人跟著？”

“真的，來源可靠，有人跟著。”

“好，陸遠，我們出發。”

“好，事不宜遲。”發現了六九的蹤跡，陸遠也摩拳擦掌，熱血沸騰。

陸離收回看著月亮的貪戀目光，大步沿著分岔路往前走去，他要趕緊解決了此事回到家人身邊去。陸遠追隨著陸離離開時，遠遠地朝身後瞥了一眼。這時，一輪稀薄的圓月遙映在天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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