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家裏的二兒子，在我之上還有個大哥，我們一共七兄弟。父親是經商的，家族大了，家底也厚，各房的人就難免為了錢財傷和氣。

那年我十五歲，但也不想和家裏爭什麽的，畢竟大哥在，繼承家業的事怎麽都輪不到我，況且，大哥還是個很好的人。要是他繼承了家業，他日一定是另一番更好的景象。

只是在大家族裏，很多時候是身不由己的。

娘親本來就不被族裏的人待見，即便是父親也不見得對娘有幾分真情。但大哥的生母過世後，父親要找一個妾，立為正妻，本來父親最為寵愛的是三弟的生母，加上三弟生母娘家家底殷實，其實大家都知道正妻之位落在三弟生母頭上是十拿九穩的了。

壞就壞在三弟生母做事謹慎，什麽都想十拿十穩，一點出差錯的可能性都容不下，於是就找機會將娘親害死了。我娘的娘家和婆家這般是斷絕了來往的，不僅如此，兩家關系還很惡劣，總是一方巴不得另一方快點遭殃。因此，母親是沒有娘家人相助的。

娘被害死之後，我明明知道真兇是誰，但是卻沒辦法說服父親相信。我不願看著娘枉死，可是因為向來不受待見，就算想替娘伸冤也無力做到。

我唯有去求大哥幫忙。大哥生性善良，又受父親信任，族裏的人對他呼聲很高。能幫我，讓娘不至於枉死的人就只有大哥了。

我去找大哥，對他說出了害死娘親的真兇是誰，希望大哥可以幫我在父親面前說出真相。我不奢求三弟和他母親受到懲罰，只是希望娘不要背著不屬於她的罪名離世。

竟沒想到遭到了大哥的拒絕。

“二弟，二姨娘去世我也不願見，只是事情已經蓋棺定論，再拿出來說父親一定會大怒，並且也聽不進去。這麽多此一舉，其實也於事無補。況且，你若是咬住不放，又會讓三弟和三姨娘有機可乘，抓住這件事再度作為攻擊你的把柄。”

“可娘分明是被三姨娘那夥人毒死的！大哥，娘根本沒有和人通奸，我難道還不了解自己的娘親是怎樣的脾性嗎？雖然娘家關系和我們家並不好，可是娘從來都是恪守本分，沒有做過一件讓家族蒙羞或者讓父親為難的事。憑什麽，到頭來娘還要背負著這麽難聽的罪名死去，還要被剝奪進祠堂的名分！”

“這樣的話你在我面前說就好了，千萬別在父親或外人面前提起。”

“哼，你不幫我就算了。”翊塵得不到翊淞的讚成，他決定自己一個人查清楚這件事，就算要他付出自己所擁有的全部也再所不惜。

所以翊塵開始私下找翻案的證據，三弟的生母設計陷害娘，然後那麽巧讓父親在此時來看娘親，發現了通奸的醜聞。一切的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要查起來十分費力。

翊塵也因為找翊淞幫忙被拒絕而和翊淞保持著距離了。除了翊淞，其他的兄弟素來和翊塵的關系就不怎麽好，翊塵的母親出了通奸醜事後，大家對翊塵更是敬而遠之。

“證據找到了嗎？”朝哥兒聽眼前的大哥哥一口氣說了那麽多，看到他漸漸攥緊的拳頭，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痛楚。

“找到了。”翊塵說，“原本只是計劃找出三姨娘陷害母親的證據，卻發現原來參與其中的除了三姨娘一房人，還有大哥。”

“你不是說你大哥人很好嗎？”

“那只是我誤認為的。不過，除開這一件事，別的方面我也真的沒見大哥做過什麽違背良心的事，或許大哥走到這一步也是身不由己，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而已，畢竟他的生母去世了，三姨娘一旦成為正妻，連大哥也不得不忌她三分。”

所以說，在皇家哪裏有不變的真情，又哪裏有絕對值得信任的人呢。

當翊塵找出所有的證據已經是一年之後了，那時三姨娘已經坐穩了正妻之位，而大哥也越來越受父親的信賴，在族裏的威望也越來越高。

我那時就想，為什麽壞人可以活得那麽風光又快樂，他們明明是壞人，卻沒有遭到報應，倒是我安分守己的母親被剝奪了生命。

所以啊，壞人不會把惡意掛在臉上，他們會一面對你笑嘻嘻的，一面找準機會傷害你，在你不註意的時候捅你一刀，把你推進深淵。壞人，或許就是看起來最人畜無害的那個。

覆仇的種子從那時被埋在了十六歲的翊塵心中，然後生根發芽，卻沒想到最後把他自己也拉進了深淵。

“然而十六歲的我還沒有能力覆仇，因為父親明顯不偏向在我們二房。我必須儲存了足夠的實力再發起反擊。接下來的日子，我忍氣吞聲，表面上接受母親背負的罪名，不再反駁，暗地裏則一直等待機會。”

“所以，你也變成了暗地裏看著獵物虎視眈眈的妖怪了，是嗎？”朝哥兒看著翊塵問。

“算是半人半妖吧，徹底變成妖怪則太對不起自己了。我不是也跟你說嗎，做一個半人半妖，保全自己的同時也保存內心的凈土。”翊塵笑了，只是笑容很落寞。

他確實是在自己十七歲的時候找到了報覆的方法，雖然只能對付翊淞一人，但翊璟和司馬皇後一家人背景太硬，他只能先打到翊淞，待自己成為太子之後再對付他們。

正是因為翊塵懷著這樣的覆仇計劃，才有了後續的故事。

他對朝哥兒說自己是半人半妖的活在這個世上，然而除了面對朝哥兒的那些時候，翊塵早已經和那些妖怪無異了。

人在企圖和汙濁的東西鬥爭時，一定要盡快抽離，如果深陷其中的時間太久，到最後沒有人能夠保證自己最終可以出淤泥而不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世間恒常定理，面具戴久了，最終就會取不下來了。

可是翊塵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為了覆仇而以人性黑暗的一面生存，等計劃達成，他仍然會拿出人性中光明的一面生活，絕不做那些不害人就活不下去的妖怪。

可惜我們終究不知道如果翊塵成功後是否真的可以如願以償的做回心靈澄澈的少年，因為我們和他都沒有等到這一天。

翊塵的話讓朝哥兒不知道接什麽話好，朝哥兒想問他是否有成功，又怕這會太涉及他個人隱私，別人的事知道了太多總不好。原以為大哥哥只是跟自己說些無關緊要的秘密，誰知道他把那樣深沈的秘密都傾倒了出來。

或許是翊塵他也很孤獨，這麽多年一心只有覆仇，不敢對身邊任何一個人交心。流露出的感情，不管是愛情還是親情，全都是武裝自己的面具。

這個哥哥的內心，很痛苦吧。

朝哥兒嘆了口氣，“要是哥哥你早日碰到我姐就好了，我姐可厲害了，她一定可以幫你。”

“你不是說你家人要害你姐嗎，我看她連自保都難，怎麽幫我？”翊塵笑了，朝哥兒把世間一切事想得太簡單，是個心靈澄澈的孩子，可以和他說上幾句話真是開心，不用顧忌任何，仿佛自己的心靈也得到了凈化。

“我姐心甘情願被家裏人操縱那是為了她的娘親和弟弟，真的，我姐可聰明了，她一定會找到辦法解決自己的困境，我相信她終究不必嫁給那個老頭兒做妾。”

奚寒的長女也是為了家人願意隱忍的性格嗎？翊塵將朝哥兒的話記在了心中。後來和朝哥兒的談話中，朝哥兒又時常提起這個姐姐。當雨青入宮為婢後，也是翊塵暗中安排，才將她調去了守藏書閣。

翊塵在沒有見過雨青的情況下就從朝哥兒的口中對她的性格有了個大致了解，他對奚雨青暗中做了個調查，發現她竟然和上官海喬是好友，知道這是個可用之人。奚雨青不知道，甫一入宮，她就是翊塵計劃中的一顆重要的棋子了。

“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我們下次再見。”翊塵說完，掉頭就走，又想起了什麽，“對了，我們見面的事千萬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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