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程家

關燈
程清都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然後逐漸蹲在了地上,信紙已經被眼淚打濕了,程清用雙手捂著嘴,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聲。葉停帆看見他的肩膀顫抖的幅度太大,上前把他從地板上撈了起來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

“沒事了,沒事了,想哭就哭吧。”

葉停帆溫熱的手掌從發梢灌入程清的頭腦,程清擦臉埋在葉停帆的胸前,把手放下來死死的抓著葉停帆的衣服,接著放聲大哭,像一個才懂得永遠失去的小孩。

程家垮掉的時候他沒有哭,被陷害的時候沒有哭,發現守護了二十多年的恩人變成了仇人他也沒有哭,這時候卻在葉停帆的懷裏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橫流。

他一直都以為,只有小孩子才哭,他們成年人,都是含著淚水笑笑然後釋懷,直到現在,他才看清,不管過去多久,那些埋在心底的□□都是一觸即發。

程清猛地從葉停帆的懷裏紮了出來,擡手擦幹凈了淚水,對著葉停帆說:“走吧,去最後一個地方。”

程父的書房,陽臺上有一盆被燒焦得只剩下灰燼的盆栽,程清知道,那封程偕寫的懺悔信就是在這裏被燒的幹凈的。

程父的房間裏,放著一個半人高的毛絨熊,跟整個房間的格調顯得格格不入。

程清拎起了毛絨熊,毛絨熊先生的大腳下,壓著一個一張賀卡。

“程清小朋友,生日快樂,這只熊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

程清剛要捏碎卡片,看見背後是一幅風景畫,是一座山間的小房子,背後是一條長長的小溪,房子的旁邊有一棵石榴樹,石榴樹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秋千。

這幅畫是傅商以前畫的,那個地方……是他童年的回憶了。

程清把卡片遞給葉停帆說:“淩香山, 他們在這裏。”

葉停帆點了點頭,又一行人馬不停蹄的前去了淩香山。

“傅安,你在哪?”

“警局啊,程哥,你不是和葉隊出外勤了嗎?”

“你馬上回家,找你奶奶”

“我奶奶?他和我爸媽一起去淩香山南邊的寺廟裏祈福了,都去了一天了……”

“你有沒有給你父母打過電話?”

“打了……關機了”

“你馬上來,淩香山!”

“好!”

程清把頭靠在副駕駛的椅靠上,長長的吐了一口氣,聽見葉停帆正在和他們討論計劃,參與了一部分之後,程清累了。

“停帆……我……”

“沒事”,葉停帆替他系好了安全帶,說:“淩香山有點遠,在郊區呢,你睡一覺吧,不用擔心,我在。”

葉停帆為了讓程清心安,一只手緊緊的和程清十指相扣,不怕死的單手開車去了郊區。

程清閉上眼,沒過多久竟然真的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了許多過去的事,夢見了自己的父母和小時候的自己站在一起,他們手牽著手,充滿了歡聲笑語,空氣中都是歡快的可愛的。他們三個突然回頭,看見了程清,母親笑著對小程清說:“對不起”,然後丟下了小程清一起朝遠處走去,這時候吳慕出來遞給了小程清一只毛絨熊,小程清抱著大大的毛絨熊抽泣,父親突然轉過身對他說:“程清,你一定要快快樂樂的,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要保護自己重要的人,我們並沒有離開你。”

然後又夢見了葉停舟,陽光下的少年大大咧咧的笑,在微風中被吹起的發絲晃住了眼睛,少年對他伸出手,“程清,要拉我一把嗎?”程清伸出手,卻沒有抓住他。“你等等我……你抓住我啊!”程清朦朧著雙眼向前奔跑,想要拉住正在墮入深淵的少年。“沒關系了,程清,事到如今,地獄就由我替你去。”最後的葉停舟戴上了面具,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程清又見到了葉停帆

“你好,我是植洲市市局刑警隊大隊長葉停帆。”葉停帆穿著整齊的警服,身姿挺拔的對他伸出手。程清剛要握住他的手,他卻又放下了手,程清看見他的這個小小的舉動,突然難過了,葉停帆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不要害怕,我在的。”

程清突然醒了,看見自己的手和葉停帆的手緊緊的扣在了一起,慢慢的松開了手,定了定神之後送了葉停帆一記暴栗。

“怎麽了?做噩夢了?”

“單手開車,你怎麽不去飆車呢?”

葉停帆笑了笑,又重新拉回了程清的手。後排坐著李往和姜林還有好幾個拿著槍的刑警,姜林也伸手拉住了李往,身旁的刑警紛紛捂眼不敢再看,害怕瞎了。

半個車上的刑警都是單身狗,看見了他們平時雷厲風行的葉隊居然也有挨揍的時候,表示已死,沒眼看。

到達淩香山時已經是中午了,秋風掃過夏天的尾巴,把枝頭的石榴撫摸得紅了臉。傅安打來電話說已經到了,於是兩撥人分開走,程清和葉停帆帶人去了那個獨立小庭院,傅安則去了寺廟。

那個小庭院很安靜,只有潺潺的水聲和秋風掃落葉的聲音。

就在程清準備靠近那個小房子的時候,裏面傳來了一個很疲憊的男人的聲音。

“別過來”

程清停住了

“嗚嗚………”裏面傳來了一個女人低低的嗚咽聲

“你們……”

“是程清嗎?”男人再次說話了,“不要靠近了,不要讓傅安來”

“您是傅伯伯?”

“嗯……”

程清還打算往前走,突然裏面傳來了一陣槍聲,然後就是男人的喊叫聲:“佩佩,佩佩你怎麽了!您怎麽這樣,求求您停手吧!程清……不要再往前走了……求求您……不要……啊啊啊啊啊……”

程清趕忙向後退了幾步,傅安這時匆匆忙忙的上來了。

“廟裏……廟裏沒有他們,我爸媽也不見了……”

程清指了指裏面,傅安馬上會意。

“爸?媽?你們沒事吧……”

“傅安……傅安……快走……”

傅安突然抓著程清向後退了一大步,說:“裏面有汽油的味道,還有□□倒計時的聲音,別靠近。”

葉停帆根本就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突然裏面又傳來了小孩子的叫喊聲,是孟子哲和安桐,還有一個聲音葉停帆是認識的,是小利的聲音。

門突然被打開,植洲市的首富傅源滿身汽油味的抱著渾身是血的楊佩狼狽的出來了。傅安一看平時意氣風發的父母突然成了這個樣子,簡直驚呆了。

“媽……媽……”

“小安……”楊佩伸出手,傅源一言不發,只是低頭抱著她流淚。突然身後的人一腳踹在傅源的小腿上,傅源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身後的人暴露在眾人的眼前。

吳慕一身利落的黑衣,一手握著槍對著楊佩,一只手像牽狗一樣拉著一根繩子,三個孩子的脖子都被那根長長的繩子套住了,他們的身上都被淋上了汽油,行走的時候路上也有長長的汽油痕跡。

“媽……”傅安淚流滿面,看向了自己的奶奶,程清突然對傅安說:“對不起……”

如果那時候沒有讓吳慕看見傅安也在葉停帆手底下做事,他的父母就不會被自己的母親綁架。

“程哥……不是你的錯……你不要一直道歉……”傅安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自己的母親,楊佩痛苦異常,傅源替她捂著血流不止的傷口,申維維也快到了,現在只能爭取人質的安全。

吳慕看見了程清,笑著說:“我的好孩子,你來了……”

“吳奶奶……”

吳慕的眼神突然看向了葉停帆,拿起了窗臺上的一個星形模具,葉停帆一看,就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吳慕的瑟瑟發抖的孟子哲按在地上,繩子勒住了他的脖子,吳慕掀起了孟子哲的後背,把冰冷的星形模具按在了他尾骨的皮膚上,吳慕的力氣不小,模具的一半已經深入皮膚,孟子哲喊叫著,卻因為脖子上的繩子差點窒息而死。

程清回頭看見了葉停帆驚恐的眼神,突然抽出了他腰裏的槍對著吳慕。

“停下來!馬上停下來!”

吳慕停手,把帶血的模具猛地從孟子哲的血肉裏拔了出來,她微笑著看著程清,說:“小程啊,對長輩這麽做可不禮貌。”

整個刑警隊裏的人都在等待葉停帆的命令,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就可以馬上行動,救出人質,可是葉停帆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就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程清跑過去扶起了葉停帆,發現葉停帆的額頭全是汗珠。

“到底怎麽了?”

葉停帆只是被喚醒了內心深處最痛苦的回憶,他看見一個人勒著他的脖子,順手拿起了桌上的啤酒瓶對著他的腦袋砸了下去,他反抗,卻被那個人按在地上,一塊廢的星形模具被扔在烤火爐裏燒得發紅,那人撿起了燒紅的模具,獰笑著對他說:“兔崽子敢咬我?給你點兒懲罰。”然後那個人把滾燙的模具放在了他的尾骨處,他疼的眼淚都出來了,慘叫充斥在破破爛爛的房子裏。小小的葉停帆拿起了手邊的水果刀,卻又在和自己做了一番爭鬥之後把刀扔到了床底下。

床底下一雙漆黑的雙眼看著整個過程,那只小小的手摸過了被扔掉的刀,把刀緊緊的抱在懷裏瑟瑟發抖。

葉停帆猛地醒了過來,看著程清,虛弱的說:“我沒事”。

吳慕得意的看著葉停帆,讓程清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吳慕解開了小利和孟子哲手上的繩索,扔了一把一人刀給他們,當著葉停帆他們的面說:“你們只能活一個”。

兩個互不相識的小孩撿起了刀,小利看著孟子哲,孟子哲淚流滿面,就差大喊“媽媽救我”了,小利突然丟了刀,對孟子哲說:“我無牽無掛的,賤命一條,你爸爸媽媽還在家裏等你,所以殺了我吧。”

孟子哲和吳慕楞住了,顯然沒猜到小利會這麽說,於是吳慕咬牙切齒的舉起了槍對著小利。

“等等……”程清把槍交給了葉停帆,對吳慕說:“既然你找的是我,就把我當人質吧,他們還是孩子,你也不忍心傅安恨你吧。”

“我們程清還是那麽懂事,不過,你只能換兩個人過去哦。”

這時候如果換傅源夫妻倆,剩下的三個孩子肯定很絕望,如果換了其中的兩個孩子,剩下的那個孩子會留下一輩子的心理陰影,而且楊佩正面臨著生命危險。

程清想都沒想的說:“您的兒子和兒媳。”

吳慕拿槍抵著傅源的後背說:“過去吧。”

程清也準備過去,卻被葉停帆低著頭拉住了胳膊。

“不要去……不要走……不要走……”

葉停帆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程清輕輕的拍了拍他的手,說:“相信我”,然後掙脫掉了葉停帆的手,向吳慕走去。

吳慕看見程清走向自己,笑著伸出手想撫摸程清的臉頰,卻被程清躲開了。

“我想問,那句‘一朝罪過,經年奉還’是什麽意思。”

吳慕卻沒頭沒尾的說:“程清,你回家了啊。”

程清沈默著看著吳慕,眼神示意傅安,傅安馬上說:“奶奶,你停手吧,你不是很疼程哥嗎?”

吳慕的註意力轉移在了傅安那裏,程清小聲的對那三個孩子說:“那個阿姨受了重傷,我只能先讓他們過去了,你們是孩子,反應快,一會我示意了,你們就默契的跑過去好嗎?”

三個孩子點了點頭,安桐和孟子哲滿臉的淚水,只有小利,一臉的落寞,卻沒有一滴眼淚。這樣的孩子,太堅強是因為沒有人愛他。

吳慕一只手握著槍一只手牽著繩子的一頭,程清對她說:“吳奶奶……我該怎麽稱呼你?吳董事?從十年前收購程氏集團開始,就是真正的施行‘奉還’的時候吧。”

吳慕點了點頭,繼續說:“你都知道了……”

“我母親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也是給了你,因為出事之後她為了我們父子兩個東奔西走到處求人,當時她就是去求你。”

吳慕接著他的話說:“沒錯,你母親說千萬要讓我救救你,可是把你推下水的人就是我,我還能再把你撈起來?我扶植葉停舟,沒想到啊,他就這樣死了……”

“程家……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程家做了什麽……那得問你已經入土的傅爺爺啊。哦,還有你爺爺,還有你曾爺爺,因為我不是出身名門,他們都把我當做生育機器,連你傅爺爺也一樣。”

程清大概懂了,他的曾祖父,程緣離,是個上世紀的封建商人,入贅到了傅家,講究門當戶對,安排了他的爺爺和奶奶結婚,他們門當戶對,相敬如賓了一輩子,而且生意越做越大,得到了他的賞識,把全部的遺產都留給了他們。而對於他的另一個兒子,也就是傅安的爺爺傅陌則非常的失望,不僅因為他隨了母姓,也因為他的他娶了一個普通家庭的女子,也就是吳慕。

當時年邁的程緣離對傅陌說:“想要後路也可以,除非吳慕生孩子,生到我滿意為止。”

吳慕生了四個孩子,夭折了一個,還剩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後來吳慕被檢查出來子宮癌,切除子宮後不能生育,可是老爺子還是對她不滿意。

程緣離死後,程家可憐他們,給了他們一部分財產,可是那種仇恨卻紮根在了吳慕的心裏,這些年的屈辱她要一點一點的還。

可是她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自己,她把自己的孫子搭了進去,星雲案中的傅商,研究所斷崖上的傅傑,和那個不知道名字的犧牲的警察,程清都脫不了幹系,於是她幹脆一並算在了程清身上。

程清是程家的嫡孫,萬千寵愛集於一身。雖然傅陌也是程家的人,卻只能靠白手起家,吳慕和他在一起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而這些苦,都是程家帶給她的,他們的孩子,也因此和程清有著天壤之別。所以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毀掉程家,慕禮國際在市場上站穩腳跟之後,吳慕想方設法地靠近各界大人物,還在暗地裏培養葉停帆成為“槳”。

程清被通緝後,吳慕又馬上指示“槳”去搞垮程家,程父被指認貪汙受賄,程母為了程清父子倆去求她,吳慕口頭上答應了,還理所當然的拿了程氏集團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程家出事後,吳慕動用各方勢力收回了程氏集團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但還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由於程家給程清本人的合法授權,程清不垮掉,那一部分股份她也沒辦法拿到。

奈何“槳”逐漸開始脫離控制,她就派自己的孫子傅傑去了“槳”的身邊,隱瞞身份,成為了趙青水。“槳”願意殺了程清,卻因為“船舶”的研制尚未成功遲遲不肯出手,而傅傑反對程清註射“船舶”,他很欣賞程清,所以最後即使要死,也希望自己可以拉著他一起。

吳慕失算了太多,一連搭進去了三個孫子,傅陌死後,她穩穩的坐在了董事長的位置,可是她覺得不夠,她想要程家墜入深淵,再無東山再起的可能,所以她即使要綁架自己的兒子和兒媳也要引程清自己墜入陷阱。

“你很在乎他吧”,吳慕指著葉停帆對程清說:“那我殺了他好不好?”

小房子旁的石榴樹上躲著一個殺手,小房子建在山的北面,樹林頗多,適合隱藏,葉停帆不清楚吳慕帶了多少人,這時候一群僧人前開,手裏都拿著槍,團團包圍住了葉停帆他們。

“不好哦,吳奶奶”,程清笑著說:“吳奶奶還不想我太輕松的死掉的,所以你……還不能殺了他。”

“是啊,程清是我的好孩子……”

程清兩指夾起了吳慕口袋裏的打火機,對她說:“你想我們一起死在這裏?”

吳慕伸手要去拿打火機,程清趁機會出其不意的搶過了吳慕手裏的繩子扔了出去,對著三個孩子說:“跑!”然後把打火機猛地扔向了葉停帆的位置。

三個孩子反應的確很快,手拉著手飛奔著到了葉停帆的身後,李往趕緊替他們解開了繩子。葉停帆接住了打火機,吳慕蒼白著臉看著程清說:“救了他們又能怎樣?你以為你們出的去?”

吳慕握著槍對著程清的小腿開了一槍,說:“這只是個小懲罰,這樣你就跑不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