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師尊的上古大妖（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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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風道骨的老者俯視著他，很久之後，面色沈重的嘆出一口氣。
他自登仙階上緩緩走下，就這樣一直走到沈衍面前。
“如果覆活他的代價，是你的命呢。”
沈衍滿目絕望的看著他，“那我就不要命了。”
老者蹙起眉心，“只要他活著？”
“惟願他……世世無憂。”
老者眼神忽然變得悲苦起來，其中又夾雜著幾分憐憫。
“師弟啊，你守了他十世，如今連神魂之火都要歸於寂滅，還不夠嗎。”
話音落下，老者便擡起右手兩指，在他額心處輕輕拂過。
無數記憶瞬間湧入沈衍識海之中，極大的痛苦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瞬間單膝跪地。
過了不知多久，老者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一旦他憶起那些過往前塵，對你，就只會剩下恨意。”
聽了這話的沈衍，雙眸之中滿是頹敗之色。
“那我就不求他愛我了。”他臉上揚起一抹悲傷至極的苦笑，“我只要他活著，哪怕他將我折磨到死。”
老者緩緩闔上雙眸，最後搖了搖頭。
就算是無上聖神又如何，為了救心愛之人，一樣會從雲端跌落。
神動了情，便不再是無堅不摧的神。
可他的心上人對他唯有恨意，只會讓他跪在塵土之中，懺悔贖罪。
林十安恢覆意識時，先是雙眼發直的迷糊了很久，然後才從地上爬了起來。
“你醒了。”
林十安看到眼前之人，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後有些驚訝道：“老頭，你怎麽又來了？”
老者垂下蒼老的雙目，過了一會，自他掌心忽然浮起一個璀璨奪目之物。
其上有萬千星河，列星隨旋，日月遞炤，乃蘊藏三千大道奧義的造化玉碟。
“我知你一直喜歡此物，今日便相贈與你。”
林十安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退後半步道：“老頭，你別嚇我啊，你該不會是要……”
“非也。”老者淡笑著搖了搖頭，開口道：“我只望你能原諒他。”
林十安怔楞了一下，然後撇了撇嘴道：“你又是為了你那個師弟。”
還不等老者回答，他便無所謂的擺了擺手道：“罷了，我與他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如今我有了愛人，其他事也懶得計較了。”
老者沈沈的嘆出一口，收回造化玉碟後，忽然擡手在他額心點了一下。
“你……”
林十安剛說了一個字，整個人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下一瞬間，他便渾身脫力的跪坐下去，一張臉面白如紙。
老者下意識想要扶他，但最後還是收回了手。
林十安痛苦的蜷縮在地上，背部不斷弓起，十根手指插入發間，死死的揪扯著。
在萬古鎮妖臺上時，林十安的妖魂被生生拉出體外，那樣摧心剖肝的痛苦，他都一聲未哼。
可此時他卻崩潰到痛哭出聲，不久之後，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
再次睜開雙眸時，林十安的瞳色已經盈滿了紫金之氣。
他看著面前須發皆白的老者，眉眼間盡是冰寒刺髓寒意，“鴻鈞，你想讓我原諒他？”
說完這句話，林十安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嘲諷又邪異的弧度。
“憑什麽。”
——
“不識好歹的東西，給我朝死裏打！！”一個濃妝艷抹的胖女人一手插著腰，另一只手的食指用力的指著，“什麽玩意，還敢跟老娘端臭架子。”
說完，她又朝地上啐了一口，眼中滿是厭憎，“再敢敬酒不吃吃罰酒，就把你舌頭拔了，賣到最下賤的地方去。”
女人一邊罵著，另外幾個牛高馬大的壯漢一邊不斷揮拳打著地上的男子，下手既狠又重。
正在這時，一輛烏金黑木的馬車駛入了小巷，老鴇下意識擡頭望去，就聽到坐在車架上的侍衛出聲怒喝：“住手！”
老鴇看見車廂上的鎏金徽記，滾圓的身子嚇得一晃，趕緊讓護院們停手。
馬車駛到近前，兩個侍衛立刻跳下車架，然後返身打開車門。
待身穿炎狐大氅的男子從馬車上下來時，老鴇和那幾個打人的護院徑直哆嗦了起來。
“還不快叩見少城主！”
就當幾人正準備跪下時，一道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罷了。”
這一瞬間，挨打的男子忽然顫抖了一下，然後在地上掙紮了起來。
他嘗試著想要站起，可試了好幾次卻都失敗了。
“此人，”林十安白皙手指握著的寒骨扇向下點了點，“名喚為何？”
老鴇趕緊回話，“他叫沈衍，自小便在奴家這純愛閣中，他娘死前就是這樓裏舞姬，他雖生的不錯，可打小什麽也看不見。”
“呵。”林十安輕笑了一聲，“原來是個沒爹的野種。”
他擡眸看了看剛才那幾個動手後院，又道：“為何打他？”
老鴇忽然覺得背上竄過了一抹冷意，縮著脖子回道：“他整日在奴家閣裏白吃白住，攆他也不走，非說要等什麽人，湊巧前日有位結丹期的恩客瞧見了他，奴家便就想著……”
“所以你就想讓他接客。”林十安嘴角的弧度消失，眸中滿是寒意，“是麽。”
老鴇也不知怎麽就得罪了這位尊神，支支吾吾的不敢接話。
“他這長相，怕是也給你賺不了幾塊靈石吧。”
這話並非是指沈衍長的不好，而是這純愛閣中的花娘男倌大多都是柔媚相貌，最次也能沾個清秀。
而沈衍生的這副冷峻面容，幾乎跟皮肉生意半點都不掛邊。
老鴇小心翼翼的賠著笑道：“奴家這裏做著迎來送往的生意，什麽樣的客人都有，自然也有好這口的。”
林十安聽了這話發出一聲嗤笑，過了好一會才道：“瞎子，倒也有趣。”
“這人，我要了。”
等侍衛將身契等物拿出來後，便立刻去車窗旁回稟道：“少城主，事情都辦妥了。”
車廂內傳來一道漠然的嗓音，“嗯。”
侍衛接著請示道：“少城主，此人身上有傷，恐怕走……”
“走不了就爬。”林十安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不過一個下賤之人，難道還要擡著他不成？”
“那他的眼睛……”
林十安垂眸看著手上的寒骨扇，“找個人，用繩子牽著他走。”
侍衛立刻拱手，“是，屬下明白。”
從城南走到城東，沈衍整整走了兩個多時辰。
摔倒了就咬著牙重新爬起，哪怕鮮血浸透衣褲，也未曾有一刻停下。
“少城主，屬下將人帶回來了。”
林十安放下手中把玩的玉佩，冷然的擡起雙眸，“人在哪。”
“安排在錦苑。”
等林十安帶著人走到那處，然後面無表情的站在廂房門口道：“把他給我拖出來。”
沈衍很快就被兩個侍衛架了出來，扔在了林十安面前。
暗紅色的鮮血印在了他身下的雪地上，就像開在這冬日的梅花。
“來人，去提幾桶冷水來。”
侍衛楞了一下，然後趕緊拱手：“是。”
水提來後，林十安挑了挑下巴道：“把他給我洗幹凈。”
兩名侍衛拎起木桶，就這樣在雪地中，將冰冷刺骨的水潑在了沈衍身上。
沈衍一動不動，任由冷水不斷的澆在他身上。
仿佛這樣，就真的不會被嫌棄了。
直到他承受不住暈了過去，林十安移開冰冷的目光道：“隨便找個人給他看看，別死了。”
回到正堂後，他剛剛坐下，林向覆就從外面走了進來。
“聽手下的人說，你今日帶了個人回來。”
林十安冷淡的應道：“嗯。”
林向覆張了張嘴，但最後還是選擇了沈默。
說來也是可笑，他這個兒子容貌絕倫，天賦又淩駕於萬千天驕之上。
這本應該是他的驕傲。
可他就是從心底裏懼怕於他，因為林十安渾身上下，冷的半點人氣也沒有。
林向覆離開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侍衛領著大夫前來回話。
“如何。”
大夫躬身回道：“那位公子的靈根自幼被毀，雙目雖未被全部毒瞎，但也只能模糊視物，還有他身上的傷……”
見林十安神色越來越冷，大夫緊張的咽了咽口水。
“繼續。”
大夫將頭埋的更低，“渾身上下新傷疊舊傷，左腿脛骨骨裂，右手無名指與尾指盡斷。”
他全部說完後，就一直等著林十安示下，但他站了很久也沒有聽見聲音。
“少城主。”他大著膽子喚了一聲，然後欲言又止道：“小，小人可要為這位公子醫治？”
林十安指尖輕顫了一瞬，然後又倏地攥緊，“不必，他這樣的人，廢了也好。”
大夫怔了怔，躬身道：“是。”
入夜後，侍衛前來稟報，“少城主，沈公子發了高熱，現下已經神智不清了。”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少城主對那位格外狠厲無情，卻又命他事事都要回稟，不可有一件錯漏。
林十安放下手裏的東西，並未對他所言之事有什麽反應，而是道：“你去將宋決傳來。”
“是。”
等侍衛將人叫來後，林十安看著一身黑袍的宋決，開口道：“去查當年是誰把沈衍的眼睛毒瞎的，再去純愛閣，將老鴇和今日動手的那些護院，十指全部砍下。”
宋決看了他一眼，然後不聲不響的轉身離開了。
子時，林十安再次出現在錦苑的廂房門口。
推開門後，一股血腥之氣便絲絲縷縷的盈入鼻間。
他另一只手端著一個白瓷碗，步伐緩慢的走到了床邊。
沈衍身上的衣袍未換，被子也是最薄的，房間裏更是一個碳爐也沒有。
他燒的滿臉通紅，但唇色卻是發白的。
林十安坐到床邊後，擡手掐住他的下顎，然後就把藥強行灌了進去。
“咳，咳……”沈衍拼命咳嗽了起來，湯藥只嗆進了一口，其餘的全部灑在了脖頸和床榻上。
林十安面無表情的松開手，然後將白瓷碗摔在了地上。
他看著對方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眸，嗓音沒有一絲起伏的道：“醒了。”
沈衍的意識十分模糊，但他還是馬上認出了林十安的聲音。
好不容易將氣管中的藥湯咳了出來，他便用沙啞的嗓音開口道：“多謝你……救了我。”
林十安冷笑一聲，“救你？”
他從儲物戒中拿出一條方帕，將手指上褐色的液體一點點擦去，“你落在我手上，恐怕比在那閣中的下場還要淒慘百倍。”
沈衍的薄唇顫抖了下，過了很久才低聲道：“我受著。”
林十安唇角戲謔的勾起，用手在他臉上拍了兩下，“那你還真是賤到骨子裏去了。”
沈衍低著頭，用一種近乎臣服的姿態面對著他，“是我應得的。”
在他親手毀掉那些愛意的時候，他就知道，他比誰都沒有資格指責林十安。
我欠你的，我來還。
這時，林十安寒澈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上，看到無名指和尾指不自然的蜷縮著時，一滴眼淚就這樣毫無預警的落了下來。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還會心痛。
明明他曾經受過的折磨，比沈衍還要疼千倍萬倍。
但他說出絕情的話時，更痛的卻是他。
想到這裏，林十安低頭笑了一聲，眼眶充血發紅。
他認了。
也許他就註定要跟沈衍互相折磨到死，永遠都不得善終。
他們就像面對面站在無邊的黑暗中，但卻誰也看不到對方。
林十安起身離開時，沈衍拼命睜大雙眸想看清他的面容。
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可眼前除了一片模糊，他什麽都看不見。
走到院中時，林十安才發現天空飄下了雪。
他仰頭看著，眸中卻只剩下萬念俱灰。
他曾想過無數次，沈衍在這世間，一定最愛他。
可就是這個他願意付出一切的人，在前世予他一掌，推他入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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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登仙階上緩緩走下，就這樣一直走到沈衍面前。
“如果覆活他的代價，是你的命呢。”
沈衍滿目絕望的看著他，“那我就不要命了。”
老者蹙起眉心，“只要他活著？”
“惟願他……世世無憂。”
老者眼神忽然變得悲苦起來，其中又夾雜著幾分憐憫。
“師弟啊，你守了他十世，如今連神魂之火都要歸於寂滅，還不夠嗎。”
話音落下，老者便擡起右手兩指，在他額心處輕輕拂過。
無數記憶瞬間湧入沈衍識海之中，極大的痛苦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瞬間單膝跪地。
過了不知多久，老者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一旦他憶起那些過往前塵，對你，就只會剩下恨意。”
聽了這話的沈衍，雙眸之中滿是頹敗之色。
“那我就不求他愛我了。”他臉上揚起一抹悲傷至極的苦笑，“我只要他活著，哪怕他將我折磨到死。”
老者緩緩闔上雙眸，最後搖了搖頭。
就算是無上聖神又如何，為了救心愛之人，一樣會從雲端跌落。
神動了情，便不再是無堅不摧的神。
可他的心上人對他唯有恨意，只會讓他跪在塵土之中，懺悔贖罪。
林十安恢覆意識時，先是雙眼發直的迷糊了很久，然後才從地上爬了起來。
“你醒了。”
林十安看到眼前之人，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後有些驚訝道：“老頭，你怎麽又來了？”
老者垂下蒼老的雙目，過了一會，自他掌心忽然浮起一個璀璨奪目之物。
其上有萬千星河，列星隨旋，日月遞炤，乃蘊藏三千大道奧義的造化玉碟。
“我知你一直喜歡此物，今日便相贈與你。”
林十安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退後半步道：“老頭，你別嚇我啊，你該不會是要……”
“非也。”老者淡笑著搖了搖頭，開口道：“我只望你能原諒他。”
林十安怔楞了一下，然後撇了撇嘴道：“你又是為了你那個師弟。”
還不等老者回答，他便無所謂的擺了擺手道：“罷了，我與他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如今我有了愛人，其他事也懶得計較了。”
老者沈沈的嘆出一口，收回造化玉碟後，忽然擡手在他額心點了一下。
“你……”
林十安剛說了一個字，整個人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下一瞬間，他便渾身脫力的跪坐下去，一張臉面白如紙。
老者下意識想要扶他，但最後還是收回了手。
林十安痛苦的蜷縮在地上，背部不斷弓起，十根手指插入發間，死死的揪扯著。
在萬古鎮妖臺上時，林十安的妖魂被生生拉出體外，那樣摧心剖肝的痛苦，他都一聲未哼。
可此時他卻崩潰到痛哭出聲，不久之後，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
再次睜開雙眸時，林十安的瞳色已經盈滿了紫金之氣。
他看著面前須發皆白的老者，眉眼間盡是冰寒刺髓寒意，“鴻鈞，你想讓我原諒他？”
說完這句話，林十安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嘲諷又邪異的弧度。
“憑什麽。”
——
“不識好歹的東西，給我朝死裏打！！”一個濃妝艷抹的胖女人一手插著腰，另一只手的食指用力的指著，“什麽玩意，還敢跟老娘端臭架子。”
說完，她又朝地上啐了一口，眼中滿是厭憎，“再敢敬酒不吃吃罰酒，就把你舌頭拔了，賣到最下賤的地方去。”
女人一邊罵著，另外幾個牛高馬大的壯漢一邊不斷揮拳打著地上的男子，下手既狠又重。
正在這時，一輛烏金黑木的馬車駛入了小巷，老鴇下意識擡頭望去，就聽到坐在車架上的侍衛出聲怒喝：“住手！”
老鴇看見車廂上的鎏金徽記，滾圓的身子嚇得一晃，趕緊讓護院們停手。
馬車駛到近前，兩個侍衛立刻跳下車架，然後返身打開車門。
待身穿炎狐大氅的男子從馬車上下來時，老鴇和那幾個打人的護院徑直哆嗦了起來。
“還不快叩見少城主！”
就當幾人正準備跪下時，一道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罷了。”
這一瞬間，挨打的男子忽然顫抖了一下，然後在地上掙紮了起來。
他嘗試著想要站起，可試了好幾次卻都失敗了。
“此人，”林十安白皙手指握著的寒骨扇向下點了點，“名喚為何？”
老鴇趕緊回話，“他叫沈衍，自小便在奴家這純愛閣中，他娘死前就是這樓裏舞姬，他雖生的不錯，可打小什麽也看不見。”
“呵。”林十安輕笑了一聲，“原來是個沒爹的野種。”
他擡眸看了看剛才那幾個動手後院，又道：“為何打他？”
老鴇忽然覺得背上竄過了一抹冷意，縮著脖子回道：“他整日在奴家閣裏白吃白住，攆他也不走，非說要等什麽人，湊巧前日有位結丹期的恩客瞧見了他，奴家便就想著……”
“所以你就想讓他接客。”林十安嘴角的弧度消失，眸中滿是寒意，“是麽。”
老鴇也不知怎麽就得罪了這位尊神，支支吾吾的不敢接話。
“他這長相，怕是也給你賺不了幾塊靈石吧。”
這話並非是指沈衍長的不好，而是這純愛閣中的花娘男倌大多都是柔媚相貌，最次也能沾個清秀。
而沈衍生的這副冷峻面容，幾乎跟皮肉生意半點都不掛邊。
老鴇小心翼翼的賠著笑道：“奴家這裏做著迎來送往的生意，什麽樣的客人都有，自然也有好這口的。”
林十安聽了這話發出一聲嗤笑，過了好一會才道：“瞎子，倒也有趣。”
“這人，我要了。”
等侍衛將身契等物拿出來後，便立刻去車窗旁回稟道：“少城主，事情都辦妥了。”
車廂內傳來一道漠然的嗓音，“嗯。”
侍衛接著請示道：“少城主，此人身上有傷，恐怕走……”
“走不了就爬。”林十安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不過一個下賤之人，難道還要擡著他不成？”
“那他的眼睛……”
林十安垂眸看著手上的寒骨扇，“找個人，用繩子牽著他走。”
侍衛立刻拱手，“是，屬下明白。”
從城南走到城東，沈衍整整走了兩個多時辰。
摔倒了就咬著牙重新爬起，哪怕鮮血浸透衣褲，也未曾有一刻停下。
“少城主，屬下將人帶回來了。”
林十安放下手中把玩的玉佩，冷然的擡起雙眸，“人在哪。”
“安排在錦苑。”
等林十安帶著人走到那處，然後面無表情的站在廂房門口道：“把他給我拖出來。”
沈衍很快就被兩個侍衛架了出來，扔在了林十安面前。
暗紅色的鮮血印在了他身下的雪地上，就像開在這冬日的梅花。
“來人，去提幾桶冷水來。”
侍衛楞了一下，然後趕緊拱手：“是。”
水提來後，林十安挑了挑下巴道：“把他給我洗幹凈。”
兩名侍衛拎起木桶，就這樣在雪地中，將冰冷刺骨的水潑在了沈衍身上。
沈衍一動不動，任由冷水不斷的澆在他身上。
仿佛這樣，就真的不會被嫌棄了。
直到他承受不住暈了過去，林十安移開冰冷的目光道：“隨便找個人給他看看，別死了。”
回到正堂後，他剛剛坐下，林向覆就從外面走了進來。
“聽手下的人說，你今日帶了個人回來。”
林十安冷淡的應道：“嗯。”
林向覆張了張嘴，但最後還是選擇了沈默。
說來也是可笑，他這個兒子容貌絕倫，天賦又淩駕於萬千天驕之上。
這本應該是他的驕傲。
可他就是從心底裏懼怕於他，因為林十安渾身上下，冷的半點人氣也沒有。
林向覆離開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侍衛領著大夫前來回話。
“如何。”
大夫躬身回道：“那位公子的靈根自幼被毀，雙目雖未被全部毒瞎，但也只能模糊視物，還有他身上的傷……”
見林十安神色越來越冷，大夫緊張的咽了咽口水。
“繼續。”
大夫將頭埋的更低，“渾身上下新傷疊舊傷，左腿脛骨骨裂，右手無名指與尾指盡斷。”
他全部說完後，就一直等著林十安示下，但他站了很久也沒有聽見聲音。
“少城主。”他大著膽子喚了一聲，然後欲言又止道：“小，小人可要為這位公子醫治？”
林十安指尖輕顫了一瞬，然後又倏地攥緊，“不必，他這樣的人，廢了也好。”
大夫怔了怔，躬身道：“是。”
入夜後，侍衛前來稟報，“少城主，沈公子發了高熱，現下已經神智不清了。”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少城主對那位格外狠厲無情，卻又命他事事都要回稟，不可有一件錯漏。
林十安放下手裏的東西，並未對他所言之事有什麽反應，而是道：“你去將宋決傳來。”
“是。”
等侍衛將人叫來後，林十安看著一身黑袍的宋決，開口道：“去查當年是誰把沈衍的眼睛毒瞎的，再去純愛閣，將老鴇和今日動手的那些護院，十指全部砍下。”
宋決看了他一眼，然後不聲不響的轉身離開了。
子時，林十安再次出現在錦苑的廂房門口。
推開門後，一股血腥之氣便絲絲縷縷的盈入鼻間。
他另一只手端著一個白瓷碗，步伐緩慢的走到了床邊。
沈衍身上的衣袍未換，被子也是最薄的，房間裏更是一個碳爐也沒有。
他燒的滿臉通紅，但唇色卻是發白的。
林十安坐到床邊後，擡手掐住他的下顎，然後就把藥強行灌了進去。
“咳，咳……”沈衍拼命咳嗽了起來，湯藥只嗆進了一口，其餘的全部灑在了脖頸和床榻上。
林十安面無表情的松開手，然後將白瓷碗摔在了地上。
他看著對方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眸，嗓音沒有一絲起伏的道：“醒了。”
沈衍的意識十分模糊，但他還是馬上認出了林十安的聲音。
好不容易將氣管中的藥湯咳了出來，他便用沙啞的嗓音開口道：“多謝你……救了我。”
林十安冷笑一聲，“救你？”
他從儲物戒中拿出一條方帕，將手指上褐色的液體一點點擦去，“你落在我手上，恐怕比在那閣中的下場還要淒慘百倍。”
沈衍的薄唇顫抖了下，過了很久才低聲道：“我受著。”
林十安唇角戲謔的勾起，用手在他臉上拍了兩下，“那你還真是賤到骨子裏去了。”
沈衍低著頭，用一種近乎臣服的姿態面對著他，“是我應得的。”
在他親手毀掉那些愛意的時候，他就知道，他比誰都沒有資格指責林十安。
我欠你的，我來還。
這時，林十安寒澈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上，看到無名指和尾指不自然的蜷縮著時，一滴眼淚就這樣毫無預警的落了下來。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還會心痛。
明明他曾經受過的折磨，比沈衍還要疼千倍萬倍。
但他說出絕情的話時，更痛的卻是他。
想到這裏，林十安低頭笑了一聲，眼眶充血發紅。
他認了。
也許他就註定要跟沈衍互相折磨到死，永遠都不得善終。
他們就像面對面站在無邊的黑暗中，但卻誰也看不到對方。
林十安起身離開時，沈衍拼命睜大雙眸想看清他的面容。
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可眼前除了一片模糊，他什麽都看不見。
走到院中時，林十安才發現天空飄下了雪。
他仰頭看著，眸中卻只剩下萬念俱灰。
他曾想過無數次，沈衍在這世間，一定最愛他。
可就是這個他願意付出一切的人，在前世予他一掌，推他入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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