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付曉煙起床開窗透氣，風小了很多。樓下，出門買早餐和送孩子上學的鄰居們不時互相打著招呼經過，生活恬淡而安穩。

付曉煙洗漱了一番後，坐在沙發上，嘴裏叼了個菠蘿面包，手裏是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冷牛奶，一邊吃一邊看晨間新聞。

“本臺記者報道，昨晚，程遠集團長房長孫程宛缺席自己的28歲生日會。記者獲悉，程遠集團董事長程競宇有意將核心領導權逐漸轉移給自己的兒子，這次生日會本是程宛第一次對媒體亮相……。”

付曉煙將手裏的牛奶放下，又看了看放在購物袋裏沾了血水的毛衣。

他抓著後頸的頭發，表情有些懊惱的喃喃自語道：“昨天他生日？哎呀，我沒讓他吃那碗面，真是氣糊塗了，再怎麽也不能……。”

上午還有課，沒時間多想，但也沒了吃飯的心情，他把面包和冷牛奶往茶幾上一丟，回臥室去換衣服。

等穿戴整齊，戴上手表的時候，那只朗格的皮質表帶突然從中間斷了。

付曉煙有驚無險的接住了差點掉在地上的手表，站在衣櫃前楞了半晌，窗外有兩只麻雀落在空調外機上，篤篤篤的啄著玻璃窗。

付曉煙把手表放了回去，先給校綜辦的劉主任打了電話調課，然後穿好外套，又給房多多打了個電話。

“付曉煙大清早的你幹嘛？”房多多好像還沒起床，聲音沙啞，語氣很不耐煩。

“車借我一天，晚上給你開回去。”兩句話的功夫，付曉煙已經關了電視，走出了家門。

房多多打了個哈切，懶洋洋的說：“我剛醒還沒化妝呢，就不出去給付老師請安了，我叫物業管家給你放門衛，自己來取吧。”

說完又補充了句：“借車幹嘛？約會去？你說你怎麽就看不上我呢。”

付曉煙快步下樓，打開大門，清新微涼的空氣讓人頭腦瞬間清醒，他說：“去還願。”

臨江市城郊的楓林谷，三年前，付曉煙與程宛在這裏過了一段神仙眷侶般的日子。

此時即將入冬，已經錯過了楓葉的最佳觀賞時間，且不是休息日，游客聊聊。潭靈寺掩映在漫山深紅色的楓葉林中，古寺鳴鐘，空山孤寂。

付曉煙在寺中僧人的指引下，在佛前點燈，敬香，禮拜，然後又添了香油錢，算是還了心願。從大殿出來，他竟有一種神奇的放松感。

曾經一無所有的他，許了三年壽命換程宛眼睛覆明。而獨自在國外求學與程宛失去聯系的三年，他仿佛已經死過一次了。

邁出潭靈寺，付曉煙站在朱門前，回望著隨風飛升的香火，長長的舒了口氣。重生歸來，一些執念是不是也該放下了。

想起他和程宛從楓林谷別墅離開的前一天，程宛想吃牛肉鍋貼，但因為下雨店家沒出攤。

付曉煙福靈心至，自己沒讓人家好好吃碗長壽面，於情於禮都該補償一二。

隨後，他順著依山勢淙淙而去的溪水往林谷鎮走去。

雖然游客少了，但集市上依然熱鬧。

賣牛肉鍋貼的露天攤位已經變成了臨街的店鋪，老板怕游客不知道他的發達也怕客人找錯了店，就把自己當年擺攤的照片立在店門口招攬生意。

“四份牛肉鍋貼，打包，我在門口等著。”

店裏人多，肉香與油煙味都很大，付曉煙付了款，走出店門站在門口抽煙。

他的眼睛雖然看著背著大包小包趕集的鎮民，其實暗暗的為一會兒怎麽去找程宛，怎麽自然而然的給他送鍋貼打腹稿。

一根煙抽完，老板熱情的把還燙手的鍋貼送到付曉煙手中，付曉煙怕耽誤太久會不好吃，立刻快步往楓林谷下面的停車場走。

“鈴——鈴——。”付曉煙剛把手伸進兜裏拿出車鑰匙，他的電話就響了。

“餵——。”他看都沒看，直接接了起來，同時滴滴兩聲打開了車鎖。

“好久不見了，我的兒子。”付尚明陰鷙的聲音在話筒中響起。

付曉煙手上一頓，站在了原地，因為怕程宛聯系不到他，所以他的電話一直都沒換過。

“有什麽事嗎？”付曉煙聲音沈郁，但態度從容。

已在社會上安身立命且經濟條件優越的付曉煙，付尚明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威脅可言。

付尚明在電話中冷笑了一聲，說：“看來付老師的日子過的不錯，連跟我說話都有底氣了，這些年程宛給了你多少好處費？說來聽聽。”

“什麽好處費？”付曉煙的長眉微皺壓著眼睛，莫名其妙的問，但內心已經升騰起了不好的預感。

付尚明陰測測的笑了笑，好像毒蛇擦著地面慢慢靠近它觀察已久的獵物：“兒子，不如你幫我問問程宛，程悅那一千一百萬的意外死亡保險金，他用的舒坦嗎？雖然我堅信程悅死於自殺，我覺得程宛也這麽想。”

“保險金？什麽意思？”付曉煙根本沒明白付尚明的話。

深秋的風卷著枯葉掃過空無一人的停車上，令人脊背發寒。

付尚明恍然大悟般的說：“哦……，都過了這麽久了，你還不知道。那我告訴你，程宛那麽積極的想要諾諾的撫養權，無非是想要那一千一百萬的保險金。保險金不能繼承，受益人是誰，這筆錢就歸誰。但諾諾還小，需要有監護人代管這筆錢，懂了嗎？”

付曉煙瞬間全身汗毛樹立，他在腦中搜索著與程宛相處的點點滴滴，想要找出這件事情的一些蛛絲馬跡。

沒聽到付曉煙回話，付尚明又哼笑了一聲，繼續說道：“聽說程宛勝訴後不久就把你送到了國外，哈哈哈哈，程家人就是程家人，程宛跟他媽媽真是如出一轍，程悅也是這麽被程家拋棄的，你也沒能幸免。”

付曉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做了個深呼吸壓住內心的波瀾，平靜的說：“程宛根本不缺那一千萬，而你也不配得到那筆錢。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依然希望程宛勝訴。”

這句話沒有對付尚明產生任何效果，反而讓付尚明語氣更加篤定的說：“兒子，沒有人會嫌錢多的，但重要的並不是程宛缺不缺錢，而是你知不知情。”

付尚明狠毒的擊中了付曉煙的要害，付曉煙的心如遭重錘，大腦缺氧，眼前就是一黑。

付尚明繼續說道：“小煙，三年過去了，你竟然還是那麽天真。程家人立於金字塔頂端，是毫無疑問的精英主義者，對你是從骨子裏的看不起。你仔細想想，程宛是不是曾經對你的感情用事嗤之以鼻。”

付尚明的話如蟒蛇纏身，付曉煙僵在原地甚至都忘了呼吸。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衣領，風一吹，冷的讓人寒顫。

是的，付尚明沒說錯，程宛冰冷的話語再次回響在付曉煙耳邊。

“在人生的關鍵選擇上戀愛腦只會讓你一敗塗地……。”

“不管你為了誰，打架也不能不顧後果的下死手……。”

“我就知道送你出國是正確的選擇，你的才華不應該被埋沒……。”

緊接著是三年中沒打通過一次的電話和昨晚自己聲嘶力竭的吼叫：我要不是個畜生，你們會對我這麽避之不及嗎……。

付曉煙耳邊轟鳴乍起，升高的血壓使脈搏在太陽穴鼓鼓跳動，付曉煙必須承認，理智的程宛確實對他的感情用事很不欣賞。

耳鳴退去，付尚明的聲音又從話筒中傳來：“小煙，程宛不告訴你保險金的事情，是因為他信不過你，他一定認為你是個經不住金錢的誘惑的窮鬼。他怕你知道了就會因為錢與我合作，這樣他勝訴的機會就少了幾分。有保險金的存在他才這麽需要法院的判決書，但他的眼睛撐不了很久，所以程宛才會一邊用感情抓著你，一邊又防著你對你守口如瓶，甚至勝訴之後就把你送走，一了百了。”

“你又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付曉煙的指甲攥進了手心，呼吸都不穩了。

付尚明頓了頓，接著冷聲說道：“讓你別自取其辱，不管怎麽說你都是我的兒子，別在外面繼續丟人現眼了。你以為程宛對你是真心的嗎？他身邊能取代你的人多不勝數，他們程家看不起你就像看不起程悅一樣，他們覺得孤兒院出身的程悅低賤，達到目的用完就扔。看吧，程家人一貫如此，你覺得你會是個例外嗎？還是你真的認為你那點幼稚可笑的感情能夠綁住程宛。”

付曉煙楞在原地無言以對。

付尚明終於發出了勝利的笑聲，然後說：“不信的話，可以去跟程宛對質，如果你敢的話，還有……，我會一直看著你的，我的兒子。”

說完，付尚明掛了電話。

付曉煙舉著電話在寒風裏呆楞了好幾分鐘，然後他表情麻木的把手裏已經涼掉的牛肉鍋貼扔進了停車場的垃圾桶裏。

空曠的山間公路上引擎轟鳴，奔馳SUV沖開林間的薄霧，風馳電掣的向市區程宛家的方向開去。

付曉煙將車停在程宛家小區門口，他坐在車裏給程宛打了個電話。

曾經那麽期盼在電話中聽到程宛的聲音，而現在程宛近在咫尺，付曉煙卻在心裏隱隱的盼望這通電話不要接通。

“餵——，小煙？”程宛帶著驚喜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

付曉煙盯著風擋玻璃，眼中黑沈沈的空無一物，訥訥的說：“我在你家小區門口，有些話想問你，現在方便嗎？”

程宛顯然很開心，笑呵呵的說：“方便啊，你回自己家有什麽不方便的，林浩回程家主宅給我取眼鏡去了，我一個人在家，你上來吧，指紋和密碼都沒換過。”

“好。”付曉煙失魂落魄的掛了電話。

電梯打開，程宛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他了，在程宛看來，這當然是付曉煙打算跟他和好的信號。

程宛沒戴眼鏡，看不清東西，上前幾步抓了兩次才抓住付曉煙的手：“手怎麽這麽涼？生病了？我沒帶眼鏡看不出你臉色好不好，我摸摸額頭。”

程宛伸手要摸，付曉煙擋開了他的手，聲音沈悶的說：“先回屋吧。”

除了防撞保護已經拆掉了，屋子裏的陳設沒有任何變化，連淡淡的木質香調都沒看有變。

程宛拉著付曉煙坐在沙發上，依然不肯放開手，溫柔的說道：“喝茶嗎，我現在可以自己煮茶了……。”

“程宛。”付曉煙打斷程宛的話，直截了當的問：“程悅去世後，留下了保險金對嗎？”

程宛臉色微變，但也只是眨眼間的情緒，他很快恢覆的平靜，說：“是，保險賠付金額是一千一百萬。”

付曉煙的心如長針刺入，疼的他直喘氣：“程宛，你我認識之初，都有各自的目的，這個我們已經解開心結了。但是，在我為了諾諾的撫養權出庭指證付尚明之後，為什麽沒有告訴過我這件事。在你心裏我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就這麽不堪，這麽不值得你信任嗎？還是說，你跟我在一起只是為了讓我幫你拿到保險金。”

“我今天竟然想過要跟你重歸於好，在你眼裏我一定傻透了吧。”

付曉煙越想越氣，愛人的欺瞞，父親的嘲諷，逼迫著他連最後一點念想也必須放棄，那他就是真正的一無所有了。

不等程宛說話，付曉煙好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一把將程宛拽到自己面前，兩手掐住程宛的脖子把他摁倒在沙發上。

付曉煙的眼底充滿了血絲，盯著程宛那雙讓他痛苦至極的溫柔眼睛，厲聲吼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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