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風吹得程宛臉色青白，也吹散了他無可奈何的沈重嘆息。

他眼裏含著水汽，表情中帶著些許困惑和詫異的看著付曉煙，好像不敢相信那樣冰冷的話是付曉煙對他說。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頭頂上，商場的巨大LED廣告顯示屏被雨水澆壞了電路，忽明忽暗中發著刺啦刺啦令人不快的電流聲。

三個人就站在馬路邊，快速駛過的汽車卷著路邊的泥水，濺了程宛一身，顯得他此刻更加破碎與狼狽。

程宛的樣子太過可憐了，想起從前種種，此刻付曉煙的下顎緊繃著，原本鋒利冷銳的眼底，不知不覺間也柔軟了下來。

他把頭微微轉向旁邊，把聲音放緩放輕，又說了一遍：“回去吧，外面冷。”

程宛敏銳的聽出了付曉煙對他情緒上的變化，這樣他就滿足了。

程宛按著自己紅腫的右手，擡起頭，唇角輕揚，緩聲說：“不好意思，我今天先回去，不打擾兩位了。”

說完，他沒有再猶豫，果斷的轉過身往黑色邁巴赫的方向走去。

以程宛視力，不能跟普通人相比，黑暗對程宛來說依然是個不小的影響。

看程宛往回走，林浩馬上下車小跑著去迎。

當林浩走近，看到程宛弄臟的羊絨大衣和紅腫的手掌時，他瞳孔微顫，立刻將程宛會護在了懷裏。

付曉煙看到林浩對程宛這個過於親密的保護動作時，眼皮微微一跳。

把程宛送上車後，林浩打開駕駛室的門，同時眼睛定在付曉煙臉上，眼神殺氣騰騰。

付曉煙從沒見過林浩如此兇狠的眼神，大部分時間林浩都是平靜冷漠的，臉上很少會有多餘的表情。

但這次不一樣，林浩親眼看到他最珍視的人在付曉煙手裏受了委屈，而且還當著一個陌生女人的面，林浩終於第一次在付曉煙面前表露出了對程宛真實的情愫。

不過那也只是動作慢放般，電光火石一瞬間的事情。

眨眼間，林浩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但開車經過付曉煙和蘇言的時候，車速依然很慢，並沒有濺起路邊的積水洩憤。

黑色邁巴赫後排是單向玻璃，付曉煙看不到程宛在車裏的狀態，但當車經過付曉煙身邊的時候，他知道，程宛一定在看著他。

緊接著，邁巴赫加速，拐過路口，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當中。

“去醫院看看吧，腫的那麽厲害，別是傷了骨頭。”林浩等紅燈的空擋，回頭看了看程宛的手。

程宛表情有些僵硬，直勾勾的頂著窗外的夜景，搖了搖頭，緩緩的說：“我想回家。”

交通燈變綠，林浩有些不舍的轉過頭，把車開向悅江府的方向。

“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做，或者給你買回家裏。”林浩從後視鏡裏很擔心的看了看程宛。

“不了，我不餓。”程宛面無表情的說。

他用左手將後排座位上的一個文件袋打開，付曉煙的住址信息就打印在上面：臨江大學家屬樓，16棟2-4-1。

“付老師回來了……。”

“買菜去了啊，小付老師……。”

“年紀輕輕會做飯的可不多了，這年輕人，真好……。”

臨江大學家屬樓，臨江大學在2000年建的，算是房改後給員工的福利房，最高六層樓，沒有電梯。

現在這套房子是付曉煙回國的時候，叢校長特意給他安排的，上班走路十分鐘，對還沒有車的付曉煙來說，非常便利。

可買可住，買很便宜，住不要錢，付曉煙選擇了住。

因為房齡太老了，而且他賣了專利，手裏很寬裕，打算以後在臨江市買一個好一些的商品房。

他設想過未來的家，園區設計要生動漂亮，路燈多且明亮，安保措施完善，大平層或者是疊拼……。

裝修要經典高雅，起碼不能比程宛那套悅江府的房子差，不然……，不然什麽，付曉煙腦中一陣警鈴大作，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然程宛會受委屈……。

住在家屬摟的好處就是很多熟人，凡事都能有個照應。壞處就是沒什麽隱私，你家晚上炒個排骨，第二天上班一準有人問你味道怎麽樣。

付曉煙下了課，從菜市場提溜回來幾個西紅柿和半斤切面，家裏還有雞蛋，西紅柿雞蛋面，就想這口了。

剛拐進十六棟的樓口，付曉煙就聽到了很明顯的咳嗽聲。在冷風裏，一聲一聲的基本沒怎麽斷過。

一聽就知道是被前兩天忽然降臨的秋雨打了個措手不及，著了風寒，還不輕。

付曉煙腳步一頓，站在原地不動了，這聲音仿佛刻在他腦神經裏，不用說話，聽咳嗽的聲音都知道是程宛。

膽小鬼，付曉煙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不再踟躕，往自己家的單元門走了過去。

果然，程宛坐在單元門口凸出來的花壇邊上，正捂著嘴咳嗽，右手從手掌到手腕處纏著一層厚厚的繃帶。

不過程宛這次倒是學乖了，他穿了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然而他白皙高貴的面容，好像與付曉煙的生活環境就是格格不入。

程宛身邊放了兩個大購物袋，上面的LOGO是程宛經常去買菜的那家進口超市，裏面花花綠綠的一堆東西。

見付曉煙回來了，程宛立刻站起來，走到付曉煙身前，說：“我來看看你，咳咳……，蹭個飯行嗎？”程宛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一聽就知道是感冒還沒好利索。

“我不想感冒，還得給學生上課呢。”付曉煙語氣平靜的說完，與程宛擦肩而過，要往樓門裏走。

兩人手臂交錯間，程宛一把拉住他，說：“我退了燒才來的，不會傳染的。”

“你不知道快好的時候傳染性更強嗎？而且家裏簡陋，就不留你了。”

程宛微微一楞，但他還是溫和的笑了笑，松開了拉扯付曉煙的手：“好，我來的不巧，你快回去吃飯吧，累一天了。”

“嗯。”付曉煙轉頭去按單元的密碼鎖。

“嘀嘀嘀……。”門鎖應聲而開。

付曉煙卻拉著門把手一動沒動，他從大門的玻璃隔斷反光裏看到程宛正低頭捂著鼻子，血順著指縫流出來，滴滴答答的落在白色羽絨服上，血點子格外紮眼。

付曉煙幾乎知道程宛所有的身體狀況，春秋空氣幹燥，程宛會流鼻血。

可能是因為程宛剛退燒身體虛，空氣又十分幹燥，這回的出血量有點多，程宛自己也嚇了一跳，他把手打開來看，滿手都是血。

程宛不想讓付曉煙看到自己這個樣子，轉身就要走，卻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拉了回來。

“你幹什麽去？”付曉煙拉著程宛，重新按了密碼鎖。

“咳咳……，會弄臟你家的，我不去了。”程宛反著力跟付曉煙僵持著不進去。

“程宛……。”付曉煙提高音量吼了程宛一句，程宛猛地楞住了神，付曉煙趁著這個時候態度強硬的拉扯著程宛終於走進了樓門。

“你叫我的名字了……。”程宛悄悄的說了句，但付曉煙沒有回話。

指紋解鎖進屋，房間面積80平，一個人住足夠了，意外的很整潔。

裝潢應該是上一個住戶留下的，簡約溫馨的馬卡龍調，與付曉煙稍顯冷感的氣質極其不搭，但勝在清爽幹凈。

付曉煙有些粗暴的把程宛拽到衛生間，打開燈：“身體前傾，用冷水洗一洗。”

“哦……。”程宛很聽話的照做。

衛生間很小，付曉煙沒進去，斜靠在衛生間的門框上從衛生間的鏡子裏盯著程宛看。

程宛一彎腰，從領口滑出了一條項鏈，鏈子下面墜著一個男士鉑金素圈戒指，在白熾燈的照射下閃著明亮的金屬光澤。

光澤一閃而過，付曉煙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那個戒指在程宛胸前來回晃蕩。

那是付曉煙送給程宛的，他曾經無數次的對著那枚戒指在心中預習著向程宛表白時的情話，怎麽可能認不出來。

程宛摘了眼鏡，正微微皺著眉，認真但表情有些懊惱的清洗著鼻腔。

沒有眼鏡，他視力不濟，沒有註意到戒指滑落出來這個細節。

付曉煙把頭轉向一邊，靠在衛生間的門上，眼底水光一閃，他趕忙擡手去擦，同時說：“我下樓把你買的東西拿上來，再放一會兒該被狗叼走了。”

“哦，好。”程宛頭都沒擡的嘟噥了一句。

等付曉煙跑下跑上一個來回，程宛還沒洗完。

付曉煙沒再管他，把黑色羽絨服脫了扔在沙發上，走進廚房，把西紅柿和切面拿出來，怕不夠吃，又抓了一把掛面。

手搟面是來不及了，湊活一頓吧。自己把人拽上來的，又到了晚飯的時間，趕人家走，不合適吧……。

付曉煙正在切西紅柿，程宛在廚房的門上的敲了兩下：“借我件衣服穿行嗎？我的衣服都沾了血，怪嚇人的。”

付曉煙叼著煙回頭看了一眼，果然，程宛羽絨服的外套上就不用說了，跟開了紅花似的，裏面那件霧霾藍色的半高領毛衣也沒能幸免，胸前和袖口都被血水染了。

“我手上沾著水呢，你到臥室衣櫃裏自己挑吧。”

“這不合適吧。”程宛說。

付曉煙切菜的手一頓，程宛說的沒錯，他們已經不是那樣親密無間的關系了。

衣櫃是很私密的存在，普通關系的人是不能隨便翻的。

付曉煙深吸了一口氣，放下切菜刀，在水龍頭下洗下手，轉身邁出了廚房，與程宛擦肩而過的時候，輕聲說了句：“跟我過來吧。”

衣櫃很大，占了整面墻，最靠左的一扇門上是個一人高的穿衣鏡。

付曉煙的衣服以深色調為主，這是付曉煙從小形成的習慣。

因為好打理，攢一個星期的一起放在洗衣機裏滾一遍，省水又方便。即便現在經濟條件不錯了，這個習慣也沒改。

程宛正好相反，程宛非常喜歡淺色系且面料舒服的衣服，但這樣的衣服通常很難打理，且需要熨燙。

“挑吧，隨意。”付曉煙說完，就站在一邊抽煙，只看著程宛挑。

衣櫃裏是清新好聞的洗衣液味，程宛好像發現了什麽新鮮物件一樣，伸手在付曉煙的衣服上珍而重之的摸了摸，一臉興奮的說：“原來你是這種風格啊，我還是第一次見。”

付曉煙呼出一口煙霧，煙霧繚繞上升，掩飾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

是啊，以前程宛根本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穿什麽樣的衣服，卻能跟他那麽好……。

兩個人站在衣櫃前挑衣服，讓付曉煙有了一些居家過日子般的錯覺，這種感覺如小貓的舌頭舔舐著付曉煙的心，又癢又疼。

程宛纖長的手指劃過一排衣架，停在了一件寬松休閑黑色襯衫上，拿下來放在身上比了比，唇角輕揚，說道：“就這件吧，寬松的穿著舒服。”

以前眼睛不好的時候，程宛不會系扣子，曾經因為總是扣錯紐扣哭過，付曉煙對程宛最深刻的印象依然停留在那個時刻。

程宛把身上的染了血水的半高領毛衣脫下來，那枚戒指在程宛的白色打底T恤裏若隱若現。

程宛換上付曉煙的那件黑色襯衫，付曉煙一時恍惚，身體記憶竟先於大腦發出指令，他很自然的上前一步，低垂著眼睫幫程宛系扣子。

程宛先是一楞，但沒有阻止，付曉煙剛系了兩個扣子，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手上一頓，擡頭看著程宛。

程宛溫柔的笑了笑，把付曉煙拉到自己的身邊，兩人此時穿的都是黑色系的衣服，身影並排而立映在穿衣鏡中。

程宛從沒見過自己和付曉煙站在一起是什麽樣的，他們一樣的身高，同樣纖瘦挺拔的身材，雖然長相與氣質完全不同，但看起來確是相得益彰，真真的一對璧人。

程宛心跳加快，眼睛有些濕潤，他用手背輕輕碰了碰付曉煙的手背，看著鏡中的付曉煙，柔聲說：“小煙，今天就算我們重新相識了吧。”

然而此刻，付曉煙與程宛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他見過他們最美好的時候，感受過最熱烈的耳鬢廝磨和最決絕窒息的分崩離析。

往事於鏡中重現，甚至就是因為太般配了，付曉煙才不敢再看鏡中兩人的身影，那終究是不屬於他的，付曉煙全身冰冷麻木的站著，一動不動。

片刻後，付曉煙轉過頭，在程宛耳畔低聲說：“程宛，你已經不需要我了，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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