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灰已經燒到了手，付曉煙把煙蒂攥進了手裏，一點火星轉瞬即逝。

他擡手關上了櫃門，低聲說：“我去做飯了，你可以休息一下，飯好了我叫你。”

付曉煙定定的看了程宛一會兒，見程宛低著頭，沒有回答付曉煙的話。

付曉煙沒有強求，側身繞過程宛，走出了臥室。

程宛好像確實有點累了，他躺倒在付曉煙的床上。看不見的時候，他對味道是最敏感的，付曉煙從不用香水，他身上就是清新凜冽的皂香味。

身體最弱的那段時間，程宛曾經很羨慕付曉煙痩而有力的身材，他擁著付曉煙枕頭，沒想到竟然睡著了。

“砰砰砰——。”

程宛睡的迷迷糊糊的，就聽到有人敲門，然後是付曉煙的應答，開門聲，女人的聲音……。

程宛微微皺著眉，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師母包了餃子，香菇雞肉的，讓我給你送過來。”

這聲音程宛聽過， 是蘇言。

付曉煙舉著鍋鏟有些意外的看著站在門口，手裏抱著保溫桶的蘇言，說：“言姐先進屋吧。”

蘇言是不請自來，也沒提前聯系，如果換成女朋友，這就是查崗了。

蘇言剛進門，就看到玄關處擺著一雙不屬於付曉煙的男士運動鞋。

她多少有些失望，一邊往臥室的方向看一邊問：“你有客人？打擾了啊。”

“沒關系的，進來坐吧，火上煮著面呢，那個……你先坐。”

廚房裏煮面鍋的熱氣頂著鍋蓋，發出金屬磕碰的清脆響聲，滾燙的蒸汽在玻璃隔斷上凝成了水珠，不時順著窗子往下滑。

付曉煙回頭看了看廚房，趕忙接過蘇言手裏的保溫桶，然後給蘇言拿了雙一次性拖鞋，轉身又跑回了廚房。

他沒什麽客人，房多多偶爾帶著幾個以前一起當交換生的同學過來吃火鍋打游戲，付曉煙就準備了些一次性拖鞋，方便也衛生。

而程宛，不喜歡穿拖鞋。

“你做什麽好吃的呢，我幫你。”蘇言沒坐下，脫了羊絨大衣，直接跟著付曉煙進了廚房洗了把手，做好了打下手的準備。

廚房的流裏臺上，一碗紅彤彤油亮亮的西紅柿雞蛋鹵已經做好了，面條在鍋裏，還差點火候。

“這西紅柿炒雞蛋做的真好啊，我可不客氣了。”

到底是同學，付曉煙和蘇言也經常一起在導師家吃飯，所以沒那麽講究。

但兩人單獨共處一室，性質就有些不一樣了，再說，房間裏還有程宛。

“那個是給……。”等付曉煙想阻止的時候卻來不及了。

蘇言已經從筷籠裏拿出一雙筷子，夾起一塊嫩嫩的雞蛋放在嘴裏，味道酸甜適口。

“手藝不錯，就是從沒見你做過這道菜。”蘇言靠近付曉煙，有些親密的用胳膊肘拐了拐付曉煙的腰，笑瞇瞇的說：“這是你的保留節目嗎？特別專屬？”

付曉煙不動聲色的嘆了口氣，覺得蘇言今天有點過於熱情和不見外，程宛如果看到了，今天這面，估計又吃不成了。

本來付曉煙打算，程宛想吃這碗面，給他做就是，就當補了個散夥飯。

雖然簡單了點，但也可以借這個機會心平氣和的跟程宛把話說清楚，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

這節骨眼上憑空殺出個蘇言，程宛看了估計要誤會了。

付曉煙勉強笑了笑，把蘇言手裏的筷子拿過來，放在水龍頭下去洗，然後說：“言姐吃過飯了嗎？”

“沒呢，我怕餃子涼了，著急給你送過來，師母就給裝了兩份，讓咱倆一起吃。”

付曉煙心裏很無奈，師母是臨江大學工程系的教師，提前內退了，一天沒什麽事情做，就喜歡給她老公的學生們做媒。

付曉煙最不會應付這種事情，所以他沒說話。

這時候面條好了，他裝作手忙腳亂的樣子，先把面條盛在兩個碗裏，又把還冒著熱氣的餃子倒出來放在盤子裏。

“你拿面條，其他的我幫你拿，不是有朋友在嗎，去叫你朋友吃飯吧。”蘇言端著西紅柿雞蛋鹵和那盤餃子，自顧自的走出廚房，往餐廳走。

付曉煙把兩碗面放在餐桌上，走進臥室叫程宛吃飯。

天早已經全黑了，臥室裏沒有開燈。

程宛背對著門躺在付曉煙的床上，可以透過客廳的光線看到程宛的身體隨著清淺的呼吸緩緩起伏著，看起來睡的很熟的樣子。

付曉煙走過去，在程宛的肩上輕輕拍了拍：“程宛，吃飯了，醒醒。”

程宛小聲咕噥了一聲，有些迷蒙的翻了個身，就聽“哢吧”一聲輕微的脆響。

付曉煙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就看程宛一下就坐了起來，回過身在床上有些著急的摸索著什麽。

“怎麽了？你找什麽？”付曉煙也跟著有點緊張。

他趕忙把床頭燈打開，付曉煙一看就明白了。床單上程宛的眼鏡，被他自己翻身的時候從鼻托的地方直接壓斷成了兩截。

付曉煙把斷成兩截的鏡片推到程宛手邊，說：“別急，鏡片在這。”

程宛把鏡片抓在手裏，懊惱的將頭埋在膝蓋裏，付曉煙知道這是他困惑或者生氣的時候的習慣動作。

付曉煙只要看到程宛無助的樣子就會心軟，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他覺得自己就像巴甫洛夫的狗。

可他提醒自己不能再回到過去了，付曉煙強迫自己站起來，俯視著程宛，說：“程宛，先出來吃飯吧，言姐也在，都等你呢。”

“沒有眼鏡，我看不清東西。”程宛說。

付曉煙知道程宛是擔心有外人在，他吃東西會很狼狽，但長痛不如短痛，對他對程宛都好。

付曉煙站在床邊，看著程宛，語氣中帶著刻意的冷漠：“西紅柿雞蛋面，你吃嗎？你要是可以自己吃就出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如果你不想吃，我叫個車送你回去，或者我讓浩哥來接你。”

“我能自己吃，我想吃你做的面。”說完，程宛微微皺著眉摸了摸床沿，自己下了床。

付曉煙打開主燈，光線乍起，付曉煙都覺得晃眼，程宛卻沒什麽太多反應，反而更自如了些。

程宛手術後，視力有所恢覆，眼鏡在德國定制的，針對他的視力矯正很有效。

比如他可以準確的認出付曉煙的臉，可以自己坐車、走路。

但沒有眼鏡矯正視力的時候，只能看到物體和人比較清晰的輪廓，人的五官也是模模糊糊。

就好像隔著一層比較薄的磨砂玻璃看世界，但跟以前幾近失明的二級視力殘障的程度比起來，已經是非常理想的狀態了。

程宛跟在付曉煙身後，慢慢走了出來，他以前就習慣了在家裏摸著標志物確定方位。

看到程宛伸手摸索往前走，蘇言一臉詫異的看向付曉煙。

“往左走一步，對， 坐下吧。”付曉煙給程宛指完了路，才看向蘇言，把食指放在嘴邊，對蘇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蘇言認識程宛身上那件衣服，那是付曉煙的。

她眼皮一跳，然後立刻換了個親切熱情的聲音，對付曉煙說：“吃飯吧，都快涼了，曉煙，你吃餃子，上次咱們去導師家吃飯，你說好吃，師母今天特意給你包的。”

蘇言沒有讓程宛吃餃子，而且那語氣，儼然一副這個家女主人的樣子，刻意的要把程宛排除在外。

程宛手上一頓，沒說話，付曉煙冷淡的‘嗯’了一聲，算是應了蘇言的話。

他把程宛手邊的那碗面拿過來，澆上西紅柿雞蛋鹵，又細心的攪拌均勻，才送到程宛手裏。

“吃吧，我幫你拌好了，紙巾在你右手邊。”說完，付曉煙開始拌自己那碗面，沒有碰那盤餃子。

蘇言得了師母的支持，對付曉煙有種勢在必得的架勢。

“曉煙，這位是你朋友啊，怎麽也不給我介紹一下。”蘇言給付曉煙夾了個餃子放進他的面碗裏。

付曉煙看向蘇言：“蘇言，這位是程宛。”

他又看著程宛：“程宛，這位是蘇言。

但付曉煙依舊沒吃那餃子，他又看回蘇言，說：“但我跟他不是什麽朋友，我以前為他工作，他是我老板，言姐快吃飯吧，你吃多點。”

蘇言的興趣來了，他很想多了解付曉煙的事情，有些興奮的說：“工作？你出國之前的事吧，給我講講。”

程宛接過話頭，語氣帶笑的說：“我以前是視力障礙二級殘障，付老師是志願者，給過我很多幫助。”

殘障兩個字刺激了付曉煙的神經，他咽下口中的面，盯著程宛的臉，面無表情的說：“沒錯，我就是個愛心泛濫到爆表的中二病志願者。多虧了這位程先生，我才獲得了出國交換的名額，程先生是我的恩人，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

“那你真的是曉煙的貴人了。”蘇言不明就裏，笑瞇瞇的讚嘆了程宛一句。

程宛右手包著繃帶，有些不方便，而且蘇言在這，所以他一口面都沒吃。

他把臉轉向蘇言的方向，有些茫然無神的眼睛看著蘇言，溫柔一笑，那是獵手開槍獵殺之前自信的笑。

程宛用左手食指輕輕點了點桌面：“蘇小姐經常來給付老師送飯嗎？”

蘇言其實今天是第一次來，還是買了補品去找師母商量，師母才包了餃子，給蘇言一個和付曉煙單獨相處的機會。

但蘇言想借著今天的機會，把自己和付曉煙的關系拉近一些。

她先是笑了下，然後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曉煙一個人在外飄著，無依無靠的，確實挺讓人心疼的，我也願意多照顧他。”

聽了蘇言的話，程宛一邊溫和的笑一邊點頭：“蘇小姐真有愛心，你知道嗎？臨江大學其實有很多扶貧項目。那些貧困縣的初高中生們非常缺乏優秀的教師資源，特別需要像蘇小姐這樣有愛心的高知女性的關懷和培養，不知道蘇小姐有興趣嗎？我也可以當你的貴人。”

“程宛。”付曉煙提高音量吼了程宛一句。

蘇言一楞，因為程宛的話，也因為付曉煙的態度。

程宛倒是一臉風輕雲淡，甚至秀長的眉毛微微上挑，他盡了最大努力聚焦自己不中用的眼睛，略帶挑釁的看著付曉煙：“這是你今天第二次吼我，而這次，不是為了我。”

付曉煙跟程宛對視半晌，終於輕輕放下筷子，轉頭對蘇言說：“言姐，不好意思，你今天先回去吧，我跟他有些事情要解決，改天我單獨給你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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