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曉煙穿著程宛的一套淺灰色家居服坐在餐桌邊，右手手背上是被他粗暴撕掉針頭留下的帶血的淤青。

高燒對人的消耗是很大的，付曉煙原本就消瘦的臉頰，現在連下顎骨都跟刀刻一般的清晰明顯。

肺部的不適感讓他不時的咳嗽和喘息，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只受傷的困獸，透著一股子痛不欲生後的淡漠和冷感。

可付曉煙畢竟是個二十一歲的大男孩，高燒之後的虛弱一點都沒影響他的食欲，更何況他還餓了好幾頓。

付曉煙肚子餓的咕咕叫，對著桌面上888一套的星級酒店外賣狂咽口水。

可他並沒有因此就忘了程宛的存在，付曉煙先給程宛把碗筷擺好，然後拉著程宛的手挨個摸了一遍餐盤的位置。

程宛對腰果過敏，付曉煙就把那道焦糖腰果的甜點拿到確保程宛夠不到的桌子另一邊，怕程宛誤食以後起疹子。

那道焦糖腰果是叢源特意點的，他就是要看看付曉煙能對程宛細心到什麽程度。

叢源一邊吃一邊看著，看到付曉煙把腰果拿走，心裏既高興也有些心酸。

雖然他知道程宛和付曉煙沒多久就要暫時分開了，可叢源心裏明白，程宛身邊不管換多少個人殷勤照顧，也未必有付曉煙一個真心和貼心。

可他們兩個終究是要有這麽一遭，程宛的眼睛等不了了，拖的越久，手術的成功率越低。程宛出國治病以後付曉煙會怎麽樣，叢源心裏也沒底。

但程宛沒說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付曉煙，叢源也不能自作主張。

叢源看付曉煙一直盯著程宛也不動筷子，就給付曉煙夾了一片惠靈頓牛排，說：“劉主任跟我說給你放幾天假，連著國慶節假期， 好好養養身體。”

付曉煙咬了一大口牛排，然後鼓著腮幫子，問出了自己的疑問：“源哥，你跟劉主任認識的嗎？”

叢源看似不經意的瞟了一眼程宛，看程宛手上一頓，叢源立刻明白了：“哦，劉主任以前是我的班主任，上學的時候，我是班長，所以我跟他關系還不錯。”

“哦……。”付曉煙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可他出了事劉主任能第一時間聯系了叢源，這就有些奇怪了。

叢源看出付曉煙的疑惑，拿起蘇打水跟付曉煙碰了碰杯，說：“剛才劉主任給我打個電話，還說你除了打架，還被人舉報你長期夜不歸寢，要麽就是深夜歸寢，嚴重影響同寢室同學的休息，有這事嗎？”

程宛一聽這話，剛剛消下去的火氣又上來了，他摸著碗邊“啪”的一聲把筷子放下。

目光落在餐桌對面的付曉煙臉上，深吸了口氣，說：“這一個月你還幹什麽了，不如一次說個明白。”

程宛要是褪去了文雅溫柔的這個表象，程家大少爺的氣勢也是很有壓迫感的。

付曉煙肩膀一抖，嚇得直咳嗽，筷子握在手裏連飯都不敢吃了：“咳咳……，沒了，真沒了。”

叢源扯著嘴角嘲笑付曉煙那個不值錢的樣子，揶揄道：“打架那事算是你們雙方都有錯，但深夜歸寢影響同學休息不算冤枉你吧。”

付曉煙看了程宛一眼，然後對叢源直擺手，示意他別在提了：“源哥，我是生活所迫，你最清楚了。”

叢源點了點頭，一推眼鏡，說：“也是，咱們小煙命苦啊，不過你違反就寢紀律是事實，學校是不會包庇你的。劉主任的意思是給你個通報批評，但不影響學分和成績，也不進檔案，算是小懲大誡，不能再有下次了。”

“知道了，謝謝源哥。”

叢源放下碗筷，想了想，說：“現在有個兩個辦法，一個是你把酒吧的工作辭了，乖乖回寢室睡覺。另一個，你這陣子徹底別回寢室了，繼續在這照顧程宛，自己選吧。”

付曉煙想都沒想：“我願意回來照顧程宛。”

然後又皺著眉有些為難的說：“可源哥你剛才不是說夜不歸寢不能有下次嗎？”

叢源說：“我們有視障人士基金會發的文件，如果你認同自己是志願者的身份，根據那份文件，學校是可以通融的。”

付曉煙不可思議的問：“那文件是真的？”

叢源一臉理所當然的說：“你什麽意思？當然是真的，基金會的紅頭加蓋章，合法合規，這個公益項目就是程宛發起的，以後從基金會給你發工資。”

付曉煙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回來照顧程宛，今晚就開始。”

叢源眼鏡鏡片反光一閃，瞇著眼睛笑了笑，說：“妥了，你跟程宛握握手，等吃完飯回屋抱著睡一覺，這不就和好了嘛。”

然後他又嬉皮笑臉的摟著程宛的肩膀，輕輕拍了拍：“你說是不是？程大少，春宵一刻值……哎？。”

不等叢源說完話，程宛抓著叢源的手，拎狗爪子一樣嫌棄的拎起來，甩到一邊，摸著碗邊有些費力的夾起一片藕片，面無表情的說：“先吃飯吧。”

“哦……。”付曉煙從紅著臉一臉期待到灰頭土臉渾身洩氣，就在程宛的三個字之間。

付曉煙想著，不管怎麽說，都該對叢源感謝兩句，可話還沒出口，他就看程宛用湯匙舀了一勺還冒著熱氣的海膽蒸蛋羹。

裝著這道海膽蒸蛋羹的容器是防燙且保溫的，用手根本摸不出來涼熱，蛋羹表面平滑光潤被一層油光封著，也看不出什麽，只有挖開表面，滾燙的熱氣才呼的一下竄了上來。

“程宛，別吃……。”，燙字都沒說出來，付曉煙站起來探身一把抓著程宛的手腕，那湯匙還冒著熱氣的海膽蒸蛋羹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程宛擡著手腕僵在那裏，瞇著眼睛往桌上看，也看不清什麽，表情有些緊張但溫聲溫氣的問：“怎麽了？”

付曉煙這才松了口氣，這一湯匙滾燙的蛋羹冷不防的吃下去，最輕也是口腔起水泡。

付曉煙抽了幾張紙巾，一邊把程宛身前的桌子擦幹凈，一邊連聲安慰程宛：“沒事啊，怪我，這個蒸蛋太燙了，我沒看到。”

叢源這回心裏倒是暗暗服氣，照顧程宛不是看起來那麽舒服的事情，程宛沒受過任何獨立訓練，在這種視力條件下，生活能力幾乎為零。

看這樣子，付曉煙跟程宛在一起的時候，根本沒有一頓飯是踏踏實實吃完的。

叢源又想起了林浩，決定從此少跟他打幾架，他應該也挺辛苦的。

付曉煙知道程宛想吃蒸蛋，他把袖子挽起來，就拿過湯匙舀了一大勺放進碗裏，然後將蛋羹切碎，吹涼。

叢源和程宛並排坐著，付曉煙就站在程宛身邊，微微彎腰舉著湯匙餵他：“程宛，張嘴，吃東西。”

程宛很自然的就著付曉煙的手把溫度適口鮮甜的蛋羹吃進了嘴裏，鮮香順滑，程宛最喜歡了。

看程宛好像又接受了他，付曉煙心裏簡直樂的冒泡，站在一邊把小半碗蛋羹都餵給程宛才停下。

叢源這時候吃的差不多了，點了一支煙，他站起來拉了付曉煙一把，讓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己跑到了對面去做，開始他的表演。

叢源吐出一口煙霧，說：“付曉煙你頓頓這麽餵他也不嫌麻煩，讓程宛自己吃，他是小孩嗎？”

付曉煙寵溺的看了看程宛，用劈了聲的嗓子說：“不麻煩，程宛平時很多東西都能自己吃，就是有時候太熱的，他掌握不好溫度，或者不好夾起來的，我偶爾幫個忙。”

叢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繼續煽風點火：“這就是你給他慣的，也不知道林浩有沒有這樣餵過程宛吃飯。”

然後叢源仰頭呼出一口煙霧，一臉向往的說：“好像親眼看一看啊。”

對呀，林浩也這樣餵過程宛吃飯嗎？仿佛一道閃電從天而降劈中了付曉煙的天靈蓋，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徹底昏暗了。

付曉煙在腦子裏想象著林浩粗長的手指捏著一只小湯匙，板磚一樣不茍言笑的臉上表情臉慈愛的看著程宛，說：“程宛，啊……。”

程宛一臉懵懂單純的，張嘴說：“啊……。”

付曉煙晃了晃腦袋，不，絕對不行，神情一恍惚，心裏話脫口而出：“他做夢……。”

程宛伸手摸到付曉煙的臉，用力一捏：“誰做夢，你才是給我清醒點。”

付曉煙放下手裏的碗和湯匙，扳著程宛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神經兮兮又緊張兮兮的問：“林浩餵過你吃飯嗎？程宛，你告訴我林浩像這樣餵過你吃飯嗎？”

“對呀，我也想知道，程宛你說啊，白天可就你和林浩在家。”叢源身體前傾，繼續拱火：“我必須拿到第一手資料，然後對林浩進行直擊靈魂的嘲諷。”

“說呀，說呀。”付曉煙輕輕晃了晃程宛的肩膀，眼神灼熱，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

程宛低垂著眼睫沈吟了幾秒，然後擡手摸到付曉煙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前，在付曉煙耳邊輕聲說：“晚上你可以幫我洗個澡嗎？我上周自己洗澡的時候，摔了一下，現在還有些害怕。”

付曉煙仿佛聽到了天籟之音，一道天光照在他身上，拿著丘比特之箭的小天使就在他頭頂盤旋，狂亂的心跳在他的耳邊鼓鼓作響。

“願意，我願意。”付曉煙點頭如搗蒜，背後都展開了幸福的小翅膀。

程宛咬牙切齒的在付曉煙耳邊說：“那好，現在，把叢源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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