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嗚……。”開水壺裏的水沸騰翻滾，壺蓋被蒸汽頂的上下晃動，水花往外飛著，濺到了付曉煙的手。

“嘶……。”針刺般的疼痛一閃而過，付曉煙才算回過神。他拿著水壺往茶杯裏倒熱水，這才發現根本就沒有放茶葉。

付曉煙吸了口煙，然後仰頭呼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瘦弱緊繃的肩膀松了下來。

“燙到了嗎？給我看看。”程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廚房，隔著西廚的中島臺看著付曉煙。

面對程宛的關心，付曉煙沒說話，回身將煙滅在廚房的垃圾桶裏，洗了手，才準備重新給程宛泡茶。

“小煙，讓我看看，是不是燙到了？”沒等到回音，程宛手往前伸著就要過去。

付曉煙把程宛的手往旁邊一檔，另一只手把熱水壺提在手裏，怕程宛碰到，可嘴上卻是用非常生硬的語氣說：“你能看到什麽？別過來，有熱水。”

程宛看著付曉煙的方向微微一怔，沒再說話，轉身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屋子裏好像沒有人一樣的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程宛坐在那裏面無表情，一言不發，額發垂在兩眉之間，側影看起來單薄而孤獨。

付曉煙看他那個樣子，心裏有點為剛才的刻薄而後悔。不過話已經說了，兩個人現在不明不白，不好不壞的關系，他也沒那個心思往回找補。

他在期盼什麽呢？他自己心裏也很亂。

付曉煙把紅茶放到程宛面前的茶幾上，站在一邊，居高臨下的看著程宛，沈著聲說道：“茶杯就在你面前，你慢慢喝，我回源哥那一趟，把超市買的菜拿回來。你自己在家呆一會兒沒事吧，最多一個小時。”

程宛沒說話，只微微的點了點頭。

付曉煙這麽做確實帶了點懲罰的意味。他身無長物，沒有什麽可以跟程宛相抗衡的籌碼。

唯一能做的，就是卑鄙想讓程宛更加依賴他一點，以此來求證自己在程宛心中的存在感。可程宛好像心有明燈，付曉煙的詭計被照的無處遁行，結果就是，程宛並不買賬。

付曉煙站在原地等了幾秒鐘，然後深深的吸了口氣，才說：“好，那我出門了。”

付曉煙算看明白了，程宛溫柔文弱的表象下，骨子裏到底有多倔強，好像對程宛來說，給他個臺階，會死。

付曉煙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回頭囑咐了一句：“程宛，你別往廚房去，有熱水。”

程宛淡淡的回了句：“好。”

付曉煙轉身正開門，手還沒按到門把手上，門鈴就響了。

“叮鈴……，叮鈴……。”

付曉煙打開可視門鏡看了一眼，是位男士。

付曉煙開門，問了句：“您是？”

“您好，請問程宛在嗎？我是極化建材的陳謙林，是程宛的朋友，來看望他。”

這位客人很年輕，不到三十歲，穿著一身潮牌休閑裝，手上還拎著個愛馬仕的橘紅色包裝袋，應該是送給主人的禮物。

他的五官不算特別帥氣，起碼跟付曉煙相比，差了個等級。但個子很高，又幹凈清爽，給人的感覺活力滿滿，神采飛揚，講話態度又非常有分寸和教養。

不等付曉煙說話，就程宛聽到聲音，程宛走到了玄關，溫聲問道：“是阿林嗎？”

“是我，程宛，我來看看你。”

看到程宛，陳謙林立即展齒一笑，他將手裏的愛馬仕袋子放在玄關上，脫下鞋子就往裏走，一副跟程宛很熟悉的樣子。

付曉煙站在那，看著陳謙林走過去，結結實實的給了程宛一個擁抱，語氣帶笑的說：“程宛，好久不見了。”

程宛在陳謙林的背上拍了拍，說：“阿林，好久不見。”

付曉煙楞楞的站在一邊，連句話都插不上。程宛沒給付曉煙和陳謙林互相介紹，直接把陳謙林讓進了客廳。

付曉煙站在門口，就聽到陳謙林毫不避諱的說：“你找的家政夠帥的啊，現在國內家政公司都流行帥哥服務了嗎？給我也介紹介紹……。

付曉煙等著程宛為自己辯白一句，可程宛沒有接這個話頭，只自顧自的說：“茶在櫥櫃裏，喜歡喝什麽自己來吧，廚房應該有熱水，不用客氣，這些事我現在做不來。”

付曉煙心裏面咯噔一下，再呆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就是個小醜，轉身出了門。

聽到關門聲響起，程宛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覆了正常。

“你家的茶可真多，就這個明前龍井吧。”陳謙林給自己倒了杯茶，端到客廳，跟程宛並排坐在一起。

“你今天怎麽突然來了，都沒打個招呼，也沒什麽能招待你的。”程宛說。

陳謙林靠在沙發上，兩腿交疊，放松跟自己家似的：“嗨，都是熟人，招待什麽呀，再說，你這眼睛也去不了哪，一準在家。”

其實程宛跟陳謙林算不上多熟，只不過都是一個圈子裏的人，打過幾回交到。

陳謙林性格開朗，大大咧咧的沒什麽心機，口碑好，書念的也不錯，而且從不來仗勢欺人那一套，程宛對他印象還是可以的。

“剛才那個，不是家政。”程宛突兀的說。

“啊？哦，那帥哥是你朋友啊，不好意思，冒犯了哈。”陳謙林爽朗一笑，兩手抱拳，做了個賠罪的樣子。

程宛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定義他和付曉煙的關系，結結巴巴的說：“也不是……我朋友。”

程宛下意識的手掌前伸做了個請的姿勢，示意陳謙林喝茶。

陳謙林知道那是程宛對這個話題的隱晦拒絕，他也很識趣的沒有繼續再問，再說，這種事，有點腦子的都能看出來，那個人跟程宛的關系應該不一般。

又寒暄了兩句，陳謙林轉過頭看著程宛，說：“你的眼睛……，我聽宋秘書說盡快去德國做手術的話，應該有恢覆的希望，你怎麽還不去啊，這麽大的事情，可別給耽誤了。”

程宛溫和的笑了笑，說：“你從美國大老遠跑回來，不會就是為了勸我去手術的吧。”

陳謙林大大咧咧，直截了當的說：“當然不是，我今天來跟你相親的，禮物就放門口玄關上了，要不要我拿來給你看……，哦，不是，拿來給你摸摸。”

程宛剛喝了一口紅茶，當即卡在喉嚨裏，差點噴出來：“咳咳……咳……，你、你說什麽？”

陳謙林哈哈一笑，在程宛的背上輕輕拍拍幫他順氣：“家族聯姻唄，怎麽？程大少不會這麽清純，連這個都不懂吧。圈子裏誰不想得到你程大少爺的青眼，可惜你太挑剔，至今成功上位的沒幾個，也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然後陳謙林用胳膊肘拐了拐程宛的胳膊，說：“不過，沒想到伯母倒是挺開明的，我爸本來還不接受我是個同性戀的事實，一聽是程遠集團要跟我們家聯姻，他果斷答應了，我現在感覺自己好像要去和親似的。”

陳謙林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繼續說道：“你看，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我還得感謝伯母呢，就算咱倆不成，以後我也自由啦。”

“咱倆成不了。”程宛往遠離陳謙林的方向挪了挪，毫不留情的說。

陳謙林擡手在臉上猛搓了兩下：“真傷心啊，雖然我倆撞號了，不過你也太直接了點。但這個也沒什麽不能改的。如果是你，為愛做零我也心甘情願，和親就要有和親的覺悟，怎麽樣，大少考慮考慮。”

“不，不考慮。”程宛滿頭黑線，堅決抵制包辦婚姻和強買強賣。

“我就知道。”陳謙林有點洩氣的靠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眼睛一轉，想起了什麽似的，對程宛說：“剛才那個，不會是你男朋友吧，要不要我跟人家解釋一下，就說我和親沒和成，被原裝退貨了。”

“不用，我自己跟他解釋……。”

“哦，那行，其實……。”

程宛一個頭兩個大，直接對陳謙林說：“阿林，你忙去吧，我家什麽都沒有，不留你吃飯了。”

程宛送客，陳謙林不敢不走：“回去，我跟我們家老爺子怎麽說？”

“就說你沒看上我這個瞎子。”程宛說。

陳謙林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說：“你看我像瘋子嗎？我活膩了吧，這話傳出去，我家會倒閉的。”

“那理由你自己編吧，隨便什麽都行，我沒意見。”程宛說完，站了起來，那是個明顯的送客的態度。

陳謙林也只好悻悻的走了。關上大門，程宛才籲出口氣，低頭看了看玄關上的愛馬仕包裝袋，擡腳踢飛到了一邊。

付曉煙從獵人酒吧裏取回了菜，正在馬路邊上等出租車，電話就響了。

付曉煙以為是程宛，他看都沒看，立刻就接了起來：“餵……。”

“今天接電話倒是挺積極的，看來我的地位有點提升啊。”房多多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了過來。

付曉煙把電話從耳朵上拿下來，看了一眼，又放回耳邊，有點後悔接這個電話：“多多，有事嗎？”

房多多嘴皮子伶俐，連珠炮似的說：“周老師讓我打電話通知你，九月8號，市裏有個大學生化學競賽，學校打算派幾個代表去參賽，你是其中之一。周老師還說讓你好好覆習，要是在比賽中得了獎，除了獎金，學校額外還給獎學金呢。”

“給多少？”給多少錢決定了付曉煙會付出多少努力。

房多多想了想，說：“我就知道比賽的一等獎，獎金是三萬，學校額外給五萬獎學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這麽多……。”

付曉煙掛了電話，隨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心裏盤算著：要是得了一等獎，再加上五萬獎學金，欠程宛的錢一次就能還清了，還能剩下五千，他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想到這，付曉煙心下一沈。

‘家政’，陳謙林無心但刺耳的話又竄進了付曉煙的腦子裏。

家政……，對於程宛來說，自己只是個家政一樣的存在嗎？也許還完了錢，他與程宛的緣分就到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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