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市中心的一個高級咖啡廳裏，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漂亮女人坐在窗邊，握著面前的咖啡杯看著窗外來往的陌生人。

真絲襯衫配直筒褲西裝褲，是一副標準的職場精英打扮，但神情冷漠又帶著些麻木。

因為不是休息日，又不到午飯時間，所以咖啡廳裏只有一桌，三個客人。

“徐女士，我就不繞彎子了，你跟付尚明保持暧昧關系多久了？”程宛喝了一口紅茶，開門見山的說。

付曉煙已經將錄音筆準備好，推向了桌子中間。他繼續低頭吃著提拉米蘇，耳朵卻沒閑著，一字不漏的聽著程宛和徐青青談話。

“兩年左右。”

不等程宛繼續問話，徐青青緊接著自顧自的說：“我們是大企業，能面試進來已經不容易了。付尚明在公司裏地位不低，他看上的女員工，不妥協又沒背景的，基本上就是穿小鞋穿到你走人為止。”

程宛沒說話，付曉煙也沒說話，程宛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垂落在腿上，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

徐青青喝了口咖啡，好象自嘲般的輕輕一笑：“我是小縣城考出來的，父母都是砸鍋賣鐵給我出高額的課外輔導費供我念書，我不可能再回去的。職場上那點臟事兒……，呵，咬咬牙也就過去了。畢竟好處我確實也得了，沒什麽好清高的。我呢，就是想走捷徑，個人選擇而已。”

付曉煙看了徐青青一眼，他一直在底層打工，對畢業以後能進大公司心生向往，聽到徐青青這麽說，付曉煙就覺得有些不自在：“你們公司這種風氣，就沒人管管嗎？”

徐青青看向付曉煙說，肆無忌憚的笑了笑，說：“誰管？公司裏在上位管理層的男人們嗎？別逗了，這種風氣是怎麽形成的，難道只是他付尚明一個人的鍋嗎？那些人，不僅下班了有人伺候，上班的時候依然有人伺候，難道不爽嗎？這位小帥哥，是你你管嗎？”

付曉煙確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和認知，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程宛在付曉煙的胳膊上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然後看向徐青青的方向，聲音平靜如水：“上一次見到附尚明的兒子，是你第幾次去他家過夜？”

“第一次，以前都是在酒店，其實我也不愛去他家，再加上他家孩子很抵觸，哭哭啼啼的鬧，就沒睡成。”徐青青說的輕描淡寫。

說到這，付曉煙不等程宛吩咐，就立刻把付一諾被打的照片放到了徐青青面前。

程宛說：“你走之後，這孩子被付尚明打了。”

徐青青只向下掃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用無所謂的語氣說：“這跟我沒有什麽關系，他打不打孩子，我管不著。畢竟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我跟付總監睡也不過是為了在公司混的好一些，我三十了，又沒什麽靠山，過幾年裁員說不定就是我了，我根本不想當他老婆，管他兒子幹什麽？”

緊接著，徐青青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動容：“不過他打老婆這事兒就惡心人了，都是女人麽，誰攤上這種男人，不死也得扒層皮。不管怎麽說我也算是做過對不起她老婆的事兒，不然我也不會出來見你。”

徐青青提起程悅被家暴，付曉煙心裏咯噔一下，他怕程宛心裏難過，轉過臉看程宛，但程宛依舊沒有把一絲情緒表露在臉上，風輕雲淡的好象在說別人家的事情。

程宛問道：“徐女士跟付尚明一個部門嗎？”。

徐青青說：“對呀，財務部，他是我頂頭上司，所以我要是幫了你們，最輕的就是丟工作，更嚴重的有可能在行業裏就混不下去了。”

說到這，程宛微微一點頭，說：“只要徐女士能夠出一份書面報告，並且能提供真實有效的證據，證明付尚明婚內出軌，我會給你滿意的回報。如果你能配合出庭作證，不管你以後想要如何發展事業，程遠集團旗下的企業隨你挑選，你想要什麽職位都可以單獨為你設置，怎麽樣？”

“我考慮一下，這個風險對我來說也很大的。”徐青青抱臂靠在椅背上，打算再討價還價一番。

窗邊的光線很好，此刻程宛的眼睛看起來跟正常人沒什麽區別，幽深如潭好象能洞悉一切。

他直視著徐青青，帶著上位者的氣場與威壓，語氣少見的嚴肅和冰冷說：“徐女士，既然你出來見了我，我相信林浩已經跟你把利弊得失講的很清楚了，你賭的就是我能給你的補償和程遠集團的背景。而且你自己也根本不想跟付尚明長期保持那種關系。你放心，我會讓他身敗名裂的，而且我們也會保護好你的隱私。但……如果你不跟我們合作，你想過後果嗎？”

“你們……。”徐青青被哽在哪裏，額頭上立刻滲出了的細密冷汗。

“如果你能幫到我，那麽我也可以先放過你傷害我姐姐的事情，不然你以為你還能趾高氣揚的坐在這裏跟我說話嗎？我今晚六點的高鐵離開寧海，等你的答覆。”說完，程宛抓著付曉煙的手臂離開了咖啡廳。

兩個人站在路邊等著出租車，付曉煙從煙盒裏抽出根煙點上，長長的呼出了一口煙霧，渾身都舒服了。

程宛可能是累了，臉色不太好，嘴唇也發白，付曉煙伸手在程宛的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累嗎？先回酒店吧，你今天的點滴就沒打，回去把藥吃了吧。”

程宛掐了掐眉心，說：“我沒事，去幼兒園看諾諾吧。”。

“行。”

付曉煙擡手攔下來一輛出租車，往陽光島幼兒園的開去。

可車還沒開到路程的一半，張渺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說是諾諾有點感冒，怕傳染其他小朋友，老師通知附尚明來接孩子，今天估計是看不到諾諾了。

聽到這個消息，付曉煙問程宛：“你還有別的安排嗎？”

程宛微微蹙著眉，搖了搖頭。

付曉煙擡頭跟司機師傅報了個地址：“師傅，去老城區，琿春路十六巷。”

“這是去哪啊？”程宛聲音緩緩的問，沒有任何緊張和不安。

“我家，我要回去拿一些東西，我家簡陋，本來不想讓你去的，不過把你一個人留在酒店裏，我實在不放心，只好委屈你一下了。”付曉煙說。

程宛指了指自己得眼睛：“我有什麽委屈的，就算你家跟皇宮似的，對我來說也沒什麽區別嗎？”

付曉煙把程宛指著自己眼睛的手一把攥住：“你別這麽說。”

老城區離市中心有一段距離，上了高架橋又開了二十分鐘才到。

琿春路上滿眼都是五層以下，四十年以上的老舊居民樓。臨街一樓窗改門食雜店的櫥窗裏，擺滿了山寨版的零食和飲料。

道路兩旁雜亂無章的停了很多駕校的教練車，黑出租的司機都聚在路邊大聲吹牛，等著接練完車回市區的駕校學員。

與繁華的市中心相比，這裏雜亂而蕭條，是真正的貧民窟。

“嗶——嗶嗶——。”

“媽的，該死的黑車……。”出租車司機叫罵著將車停在了路口：“裏面過不去了，二位通融一下，就在這兒下吧。”

付曉煙見怪不怪，也沒多廢話，痛快的給了錢，扶著程宛下了車。

付曉煙牽著程宛的手走過這條路的時候，明顯成為了大家眼中的一道怪異的風景。

“看到沒？兩個男的拉手啊。”原本聊的熱火朝天的黑車司機門短暫的安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起來。

“變態吧……。”

“那個白白凈凈的好像眼瞎啊。”

還有更過分的，竟然快走了兩步，趕到程宛前面，回頭盯著程宛的眼睛看。

“還真是瞎的……。”

程宛被人打擾，腳下就亂了，付曉煙一把將程宛攬在自己懷裏，帶著他快走幾步，拐進了自己家的樓口。

付曉煙知道，在流氓眼裏，管你是什麽程遠集團的大少爺，強龍不壓地頭蛇，快點遠離是非之地才是最該做的事情。

樓道裏采光極差，昏暗擁擠，電表箱上積滿了陳年的灰塵，泡菜缸，鞋櫃，門口沒來及扔掉的垃圾等味道混雜在一起，讓人心情不快。

“擡腳，對，我家在四樓，慢慢上樓。”樓道很窄，付曉煙把程宛攏進自己懷裏，另一只手摟著程宛的腰，扶著他慢慢上樓。

程宛下意識的想去抓樓梯扶手，被付曉煙攔了下來：“抓我的手，扶手太臟了，你別碰。”

“哦，好。” 程宛適應高度很慢，腳下踉踉蹌蹌的，運動鞋的鞋頭總是踢到低矮的臺階，褲腳也沾了灰。

到了四樓，付曉煙一只手緊緊拉著程宛，另一只手拿鑰匙，開門。

兩年沒回來了，鎖眼滯澀，付曉煙推推扭扭，弄了半天才把門打開，灰塵的土腥味撲面而來。

三十平，只有一室，沒有廳。屋子裏家具跟樓齡一樣，都是四十年往上的，都有修補過的痕跡，蓋在透明的大塊塑料布裏，透著衰敗和孤獨。

付曉煙找出一個木頭凳子，用紙巾擦幹凈，安頓程宛坐下，蹲在地上在程宛沾了灰的褲腳上拍了拍：“我找點東西，很快的，你就坐在這等我啊，屋裏都是灰，你什麽都別碰。”

“我等你，不急。”

付曉煙知道程宛一定是不適應這種環境的，不過此時此刻他也卑鄙的慶幸程宛是看不到這種場面的，避免了他陷入更深的自卑和窘迫之中。

付曉煙在一邊翻翻找找，不時被灰塵嗆得咳嗽了兩聲。

程宛在昏暗的光線中，用他僅有的微弱視力環視了一下這個小房間，其實沒什麽可看的，目之所及，家徒四壁。

程宛收回視線又盯著付曉煙的背影看，心裏忽然想到了他們互訴心事的那個雨天……。

“我媽去世的早，我十歲那年沒的……。“

“自己一個人在外婆的舊房子裏生活……，報到那天實在是沒辦法……。”

“上大學那次是我第一次離開寧海出遠門……。”

程宛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刺痛，年幼的付曉煙獨自一人是怎麽生活呢？雷雨天他害怕過嗎？做飯的時候，傷到過手嗎？

這時“嘩啦”一聲脆響，程宛回過了神，他模模糊糊的看到付曉煙好像拎著一個長方形的袋子。

付曉煙站起來，用手掃掉那個大袋子上的灰塵：“我就說一定有的，我的東西我外婆都留著呢。”

“找到什麽了？”程宛問。

付曉煙扇了扇眼前漂浮的灰塵，語氣裏帶著得意的說：“秘密，我就不能有秘密了？我又沒跟你簽賣身契，我有保留隱私的權力。”

找到那樣東西，付曉煙好像非常開心，程宛笑了笑，很有禮貌的沒有繼續追問。

“走，回酒店，然後帶你吃飯去。”

“哐——。”付曉煙鎖好了門，下樓，他特意帶程宛換了方向，避開了那群黑車司機。

在路口叫了輛出粗車，向酒店的方向開去。

付曉煙手裏拿著一個大的白色塑料袋，上面印著幾個斑駁的紅字‘寧海市兒童醫院’，他從裏面拿出一個病歷本，打開翻了翻。

上面清晰的寫著：付曉煙，九歲，暴力外傷導致膽破裂，肝臟挫傷輕微出血，身體多處軟組織損傷，建議膽摘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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