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付曉煙與林浩交接工作的時候程宛還在睡，兩個人都默契的沒有叫程宛起床。

電路的問題，林浩也解決了，果然只是跳閘。

林浩喝了酒又趕上大雨，就在叢源那將就了一宿，他習慣在車裏放上一套洗漱用具和兩件替換的衣服，所以在叢源那洗漱了一番後，除了眼睛有點血絲外，身上整潔的一點酒味都沒有。

好像在林浩的心裏，程宛是神，為了程宛焚香齋戒都不過分的那種。

而付曉煙明顯感覺到林浩對自己的態度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雖然對他語氣依然生硬且公式化，但好歹這次囑咐他晚上早點過來，別讓程宛等著。

弄的付曉煙有一種門第懸殊的兒媳婦被高門婆婆認可了的錯覺，不過仔細吸吸鼻子，配合著林浩那同樣被高門嫌棄的幽怨的眼神，付曉煙還是能聞到一股醋味。

他心裏記掛著別的事情，也沒細想，直接離開了程宛家。

“照你這麽說，你的朋友還不是完全盲，這種視力障礙人群接受定向行走訓練效果是非常好的，對盲杖的使用，掌握起來也更得心應手……。”

“叮鈴……。”盲校裏響起了下課的鈴聲，盲童們一個個拉著手跟著老師走到外面活動，還有大一些的孩子，可以獨自用盲杖在操場上活動，但看起來，依然非常緩慢而笨拙。

“大爺，您等會兒，我朋友不想用盲杖，有別的辦法嗎？”付曉煙把視線收回來，站在保安室門口，恭恭敬敬又給門衛大爺遞上了一根煙。

盲校門口的保安是個慈眉善目的大爺，一聽這話，嘆了口氣，說：“這就難辦了，你朋友是成年後才視力受損的，可能心理上更加難以接受一些。不過即使是向他這種情況，沒有盲杖也是寸步難行，除非有人時刻跟在他身邊，不過一般人家也達不到這樣的條件，就算是有這樣的條件，眼盲的人自己不鍛煉獨立，那廢的可快了，可憐啊。”

前一天晚上的大雨讓街道積了很深的水，這會兒陽光一曬，蒸騰起來，悶熱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付曉煙轉了兩趟公交車才找到這間臨江市最大，資歷最老的盲校咨詢。還沒見到正經老師，就被門衛大爺的話當頭一棒打下來。

不過保安大爺說的沒錯，程宛還接受不了自己視力受損的這件事，更加抵觸盲杖。

“大爺，我能進去跟老師聊聊嗎？”付曉煙說。

大爺抽了口煙，微微皺著眉，說：“外來人員是不讓進的，不過你朋友的事……可憐，學校是不能讓你進，不過我可以給你個教務處的電話，你先跟教導主任聯系一下，把你的情況說一說，看看主任怎麽安排。”

“行，太好了，謝謝您。”付曉煙給大爺淺淺鞠了一躬，又把那盒煙全都給了大爺。

門衛大爺笑瞇瞇又帶了點不好意思的收了煙，回手拿起電話表，就把教導主任的電話給了付曉煙。

付曉煙四處看看，正想找個陰涼地方給盲校的教導主任打個電話，手機來電就進來了。

“嗡……嗡……。”是他的大學班主任老師，周明。

付曉煙立刻接通了電話：“周老師，您好。”

電話中周明先笑了笑，才說：“曉煙啊，忙著嗎？”

一般問忙不忙的，基本就是有事，上級對下級的這種問話，作為下屬和弱勢的一方，必須不忙才對，付曉煙忙道：“沒有，我沒什麽事兒，周老師，您說。”

周明在電話裏的語氣又和藹了幾分，顯然是對付曉煙的態度很滿意，他繼續說道：“是這樣啊，我聽宿管老師說我們班得學生就你還在學校。我呢，要發一篇論文，還差幾個實驗數據，而且你的專業水平在大二年級的學生裏是數一數二的，想麻煩你幫個忙。”

鋪墊了那麽多，這種所謂的差幾個數據是非常客氣的說法，根本不可能只是幾個而已，基本就是沒日沒夜的連軸轉了。

“行，沒問題，周老師您看我什麽時候回學校配合您？”付曉煙沒辦法，這種事情他必須答應。

周明說：“就今天開始吧，我把需要做的實驗發給你，你做好了在用郵件發給我就好，哦，對了，你晚上還要打工的對吧，放心，不會耽誤你的。”

付曉煙手裏捏著盲校教導主任的電話，回頭看了看盲校的大門：“好，我馬上回學校。”

付曉煙心裏想著程宛的事情，還得幫班主任做實驗，一個頭變兩個大，根本沒發現自己身後不遠處一個帶著墨鏡，嘴裏叼著煙的中年男人，對著他的背影舉起了相機。

“哢嚓，哢嚓，哢嚓……。”手機相機的閃光燈晃得付一諾緊閉著眼睛，粉紅色的小嘴嘟嘟的撅著，額頭上還有一道細細的血痕。

“渺渺老師，還沒好嗎？諾諾晃眼睛。”四歲的付一諾小朋友靠在盥洗室的白墻上，一動都不敢動。

張渺一早上就發現付一諾今天的精神狀態一般，小朋友找他玩他也不去，就在教室裏窩著，張渺拿了個玩具逗他玩，問了半天才，付一諾才說了一句：“老師，我身上疼，不想出去玩。”

等到了午睡，付一諾不小心弄濕了褲子，張渺才有機會借著清洗和換衣服的機會，查看付一諾的傷。

“諾諾乖，一會兒就好了，再拍兩張。”張渺隨手從衣兜裏拿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在付一諾眼前晃了晃：“一會兒老師給你好吃的。”

張渺把付一諾轉了個身，準備拍後背，看到付一諾後背的第一眼，張渺瞳孔一縮，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見付一諾白嫩嫩的後背上全是青紫的痕跡，還能隱約看到掌痕，甚至五個手指留下的印子都清晰可見。

“哢嚓，哢嚓。”張渺忍著巨大的憤怒，穩住自己的手，又拍了幾張付一諾後背的傷情照片。

張渺強作鎮定幫付一諾換好了衣服，回頭看看門口，沒有任何人的動靜，才轉過頭柔聲問：“諾諾，你告訴老師，你身上為什麽疼啊。”

“爸爸喝多了，帶了個阿姨回來，我不喜歡那個阿姨，阿姨走了……爸爸生氣。”

“哦，諾諾為什麽不喜歡那個阿姨啊？”張渺又問。

說到這，付一諾癟了癟嘴，小臉漲紅，大大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那個阿姨要睡我媽媽的床，我不讓……。”

“所以，你身上是爸爸打的嗎？”張渺繼續問道。

付一諾一聽這句話，立刻捂住了嘴，猛地搖頭，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張渺看了心裏難受，又怕其他老師看出問題，她深呼吸了兩口，穩住心神，將付一諾帶出了盥洗室，。

安頓好付一諾，張渺走到幼兒園的操場上，撥通了程宛的電話。

“嗡……嗡……。”程宛的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震動了好幾次了。

程宛在浴室裏洗澡，林浩幫程宛換洗床上用品，聽到手機震動林浩手上一頓，低頭看著床頭櫃兀自震動的手機。

他輕輕將程宛的手機翻了過來，但讓他失望的是，來電顯示為‘私人電話’，連個人名提示都沒有。

手機持續震動了半分鐘的時間，終於停了下來，緊接著，浴室裏花灑的水流聲也停了下來。

林浩按原樣放好了程宛的手機，快步走到浴室門口，敲了敲門：“程宛，我扶你……。”

林浩的話還沒說完，程宛已經打開門自己摸索著走了出來，沐浴露的柑橘香味飄散在程宛周圍，林浩不動聲色的吸了吸鼻子。

程宛的家居服的扣子扣錯了兩個，衣襟斜著擰在一起，白皙纖長的頸部弧度優美，深陷的鎖骨裸露在外，程宛卻渾然不覺，林浩看在眼裏，喉嚨滾動，別開了眼睛。

程宛從抽屜裏翻出吹風機，拿著插銷就往墻上的插座孔上摸，程宛家的插座都按了防電保護套，需要將保護殼上的機關進行推拉和旋轉後，才能使用。

這對程宛來說有些困難。

林浩立刻放下手裏的床單被罩：“別動，你手上應該還有些水，你千萬別碰。”

林浩說話的功夫已經大步走了過來，握住了程宛在插座上亂摸的手，又把手機放到他手裏：“剛才有人給你打電話，你在洗澡，要不要我幫你回個電話？”

“沒關系，給我打電話的，不是推銷理財的就是電話詐騙的，我都懶的接，不用理的。”

程宛坐在床邊沒再說話，林浩也不好再說什麽，幫程宛吹幹了頭發，直接拿著換下來的被單去了洗衣房。

等到林浩下了樓，程宛走到對面的書房，關上了門，解鎖手機，利用語音查找了未接來電，撥通了張渺的電話。

張渺很快接通了電話，連寒暄都沒有，直接說道：“程宛……，諾諾挨打了，下手不輕。”

程宛心臟猛地一緊，他站起來摸索著走到窗口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消瘦的下顎線緊繃著，沈聲問：“有危險嗎？”

“我給諾諾檢查了一下，應該沒有內傷，孩子狀態還可以，就是有點蔫兒，應該只是皮外傷。”張渺說。

“要是你發現諾諾有什麽異常，盡快送他去醫院，諾諾說什麽了嗎？”

“我問了是不是他爸爸打的，諾諾不敢說，只捂著嘴哭，不過諾諾說附尚明帶女人回家，他不讓那女人睡悅姐的床，附尚明不高興了……。”

張渺怕程宛著急，畢竟遠水解不了近火，本來想安慰程宛幾句，但電話裏程宛的聲音平靜無波：“留證據了嗎？”

“照片發到你郵箱了。”

“好，你再觀察幾天，諾諾剛挨了打，附尚明這幾天應該不會再動手了，畢竟諾諾太小了，出了人命對附尚明也是個麻煩，他沒那麽傻，我周五會去寧海，你安排我跟諾諾見一面，到時候我還會帶一個人去。”

程宛控制不住的一陣陣發冷，指甲扣著窗臺的邊緣，硬生生折劈了食指的指甲。

張渺在電話那頭畢恭畢敬的說：“是，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程宛慢慢走回桌旁坐下，忽然被一陣的心慌折騰的伏在書桌上，就好像有一只手穿過胸腔直接攥住他的心臟，緊握幾秒後又立即松開。

程宛在書桌上趴了足有五分鐘才緩過這陣窒息般的難受，他剛支撐著自己坐起來，就聽見林浩敲書房的門：“程宛，天氣挺好的，我陪你出去散散步吧。”

“哦，好……。”程宛不想讓林浩看出自己的異樣，強撐著站起來，打開了書房的門：“浩哥，我去換件衣服，你下樓等我就好。”

“要我幫你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程宛繞過林浩，回了臥室。

林浩的目光追著程宛直到他進了房間才收回視線，他習慣了程宛禮貌的冷淡，也不想自討沒趣，只好下樓等著。

程宛再冷靜，心裏還是擔心的，他數著樓梯下樓，心思不自覺的想起諾諾。

這一走神，就把樓梯數亂了，離一樓還有三個臺階的時候，程宛一腳踩下去，等到他意識到不是地面的時候，身體已經失去平衡，直接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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