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他做飯，陪他散步，給他讀書，如果他需要，還要幫他洗澡……，這他媽是養狗吧。”付曉煙手裏捏著地址，一邊左右張望著在小區裏找對應的樓牌號，一邊在嘴邊嘀咕叢源的話。

付曉煙在這個房價令人咋舌，名叫悅江府的市中心高級小區裏轉了三圈也沒找地址上的那棟樓，小區裏曲徑通幽，果樹，花草林立，園林設計極好，真真是大隱隱於市。

眼看著要到五點了，他再不喜歡這份工作，也不會跟錢過去不，他不想第一天就遲到，付曉煙臉上難免不耐煩，表情也有點兇。

將近晚上五點，上班的一般都沒回來呢，在家的這個時間都在做飯，小區裏沒什麽人，付曉煙連個問路的人都逮不到，他只能繼續轉。

好不容易碰見個遛彎兒的大爺，付曉煙剛要上前問路，電話就響了。他一看來電，無聲的罵了一句，來電顯示是黑桃A。

付曉煙按了接聽鍵，雖然表情不耐煩，但語氣還是很不錯的：“餵，房多多，找我有事兒嗎？”

“聽說你從酒吧辭職了？”房多多語氣有點急。

房多多，付曉煙從初中開始的同班同學，拆二代暴發戶，喜歡付曉煙喜歡的癡狂。付曉煙為了酒水提成，不敢得罪房多多，對她不冷不熱的吊著，房多多也心甘情願給付曉煙沖業績。

付曉煙一邊對照樓牌號，一邊說：“沒辭職，叢源給我介紹了別的工作，近期可能不去酒吧上班了，我先看看這邊的情況，說不定還回去。”

因為付曉煙心裏明白，伺候人的活兒可不好幹，自己一個人習慣了，現在要照顧另一個人，還是個有視力障礙的人，他心裏更加沒底。

付曉煙考慮了一晚，已經拿定了註意。雇主要是好說話他就摸摸魚，雇主要是嚴厲，那只能認栽辛苦一些，誰讓自己急著用錢呢。

房多多的語氣一下就活躍了不少：“那你是不是時間比較多了，出來玩唄，我請。”

“夜班，更不方便出去了……啊，找到了。”走過一片高層，前面是八排六層疊拼樓，兩層一戶，那雇主的地址就在第六排中間單元，上疊。

“什麽呀，那不就更見不著你了。”房多多語氣嬌嗔，心有不甘的抱怨。

“多多，我要工作了，還有，你們家那點拆遷款，經不起你這麽折騰，給自己留點後路，掛了。”付曉煙半哄著房多多掛了電話。

叢源已經提前將電梯卡給了付曉煙，樓層指示燈只有五樓那處貼了一個米粒大的金屬凸起。

電梯打開，一梯一戶，電梯前廳整潔幹凈，鋪著米白相間的地磚。電梯口只放了個一米高的雙層鞋櫃和一個淺棕色皮質鞋凳，不像其他人家，恨不能將電梯前廳利用到棚頂。

“叮咚……。”五點了，付曉煙按了門鈴。

“哪位？”是個深沈的男聲，但語氣還算熱情。

畢竟是陌生環境，付曉煙多少有些緊張，結結巴巴的說：“哦，那個……叢源介紹我來的。”

“哢噠。”門開了，玄關站著個濃眉大眼，目光如炬的男人，看上去三十來歲。

付曉煙當時就是一楞，他的第一反應是被叢源騙了。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跟養狗似的，一個月就給一萬五，自己也有陰溝裏翻船的一天。

付曉煙回頭看了一眼步梯間，正打算轉身就跑，就聽門裏的男人說了句：“付曉煙？”

“……。”付曉煙回過頭一動不動的看著那男人，說好的眼睛不太好呢，我看他這眼睛比小燕子格格都大，這估計是大燕子。

“大燕子”擡手看看表：“再不進來，你可就遲到了，程先生等著你呢。”

付曉煙肩膀猛地一松，這才反應過來，他自己是夜間助理，自然也會有白天的助理，這位估計就是負責白天的。

“哦，不好意思，我第一次來，這地方太高級了，有點難找。”付曉煙從善如流的笑了笑，擡腳就要進門。

“大燕子”往門口那鞋櫃一指：“我們的鞋都在外面換，拖鞋也從外面這個鞋櫃拿，你拿雙新的穿。”

“哦哦。”付曉煙在心裏罵了句規矩真多，拿了雙新的拖鞋換上，這才被“大燕子”讓進了門。

“大燕子”領著付曉煙繞過玄關左向往客廳走，一邊走一邊說：“我叫林浩，是程先生白天的助理兼司機，你今天第一天來，有些事情我給你交代一下再走。”

然後林浩回身對付曉煙友善的笑了笑：“別緊張，程先生人很好。”

林浩舉手投足很有氣度，付曉煙為了不顯得自己沒見過世面，也目不斜視的跟著林浩，很安靜。

這一點可能讓林浩比較滿意，他回頭打量了一下付曉煙，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也沒什麽可看的，這個房子上下兩層，估計兩百多平，家具很少，更沒有花俏的裝修，溫暖舒適的米色系，而且家具都包了防撞邊。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裏有個小嬰兒呢。

“夜間，你負責給程先生做晚飯，飯後洗碗，如果程先生出門，你要陪同並且保證他的安全，當然在家裏也一樣。程先生的眼睛白天會好一些，活動不太受限制，但仍然沒辦法跟正常人相比，到了夜間，或者光線暗的場所，程先生需要你貼身陪同……。”說到這，林浩頓了頓。

付曉煙聽的入神，看林浩一頓，他也楞住了。然後就聽林浩說：“你不記下來嗎？”

“啊，抱歉，我沒經驗，我這就……。”付曉煙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半片兒紙，背包裏放了個筆記本電腦就出門了，是為了空閑時整理實驗數據用的。

“記在手機備忘錄裏。”林浩語氣稍稍嚴厲，緊盯著付曉煙的動作。

付曉煙打開備忘錄對著屏幕敲敲打打：“他在光線暗的地方，要怎麽？”

“貼身陪同，包括去衛生間，當然我是指非家庭場所，現階段如果程先生要去比較遠的地方，你要給我打電話，我會回來，你不能自己帶他去。”林浩微微嘆了口氣，表示了一下不滿。

“好，貼身陪同……那多遠算遠？”付曉煙瞇著自己那雙狼一樣銳利的眼睛，為了錢努力將自己偽裝成小綿羊。

“方圓五公裏以外。”林浩繼續說道：“程先生飲食清淡，不太挑剔，我會把菜單發給你，你每晚照著做就可以。”

“清淡……嗯，清淡好，對身體好。”付曉煙看似不動聲色的諂媚了一下。

“最後一點，程先生喜歡看書，你要讀書給他聽，現階段你就做怎麽多，保證程先生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試用期一個月，你有其他問題嗎？”林浩問。

“那他洗澡……我聽源哥說，需要幫他。”付曉煙是很認真的在問。

“這個暫時不需要你做。”林浩冷淡的打斷付曉煙，然後上下打量著他，眼神犀利堪比安檢掃描，好像變態兩個字大寫加粗熒光色覆蓋般的就打在付曉煙的頭上。

付曉煙被林浩的眼神內涵到，心裏繼續罵：都殘了還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跟我玩身殘志堅這一套，看你用不用得著我。

“還有問題嗎？”林浩又問。

“沒了。”就算有，付曉煙也不敢問了。

“現在說規矩。”林浩語氣略顯嚴厲，眼神也沒有剛才那麽柔和了。

“第一……。”

“浩哥。”林浩還沒開始說規矩，就被一個清朗溫柔的聲音打斷了。隨即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程宛……。”林浩立刻站起來，快速往腳步聲的方向走，付曉煙跟著林浩也往那邊走，林浩回頭看了看，默許了。

繞過玄關往右上樓是主人的生活區，林浩口中的程先生正兩手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的慢慢往下走。

付曉煙站在樓梯下面，仰頭看著那位程先生。那是個非常年輕好看的男人，斯文秀雅，皮膚白的發光。

只是眼神略顯空洞，也許不是完全盲，眼睛裏還有些許神采，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的視線正好定在了付曉煙臉上。

付曉煙第一感覺就是那雙眼睛很像小狗，眼瞼微微下至，純良無辜極了。他沒來由的面上一紅，付曉煙知道那不是心動，那是自慚形穢。

那位年輕的程先生穿了白色寬松短袖T恤和灰色的運動長褲，這個仰視的角度更顯纖瘦修長。

再往下看，付曉煙一頓，看向旁邊的林浩，卻見林浩眼裏有光，看著那位程先生好像仰望神祇。

付曉煙在心裏嗤笑，這不是助理，這是個迷弟啊，也不知道誰像變態。

付曉煙忍著笑輕咳了一聲，小聲對林浩說：“他沒穿鞋。”

“嗯？哦……。”林浩的註意力都在程宛臉上，真的沒註意他的腳下，隨即正色吩咐付曉煙：“去玄關的鞋櫃裏拿雙新的來，快。”

權力爭奪在哪都存在，哪怕只有兩個人，林浩也要讓付曉煙知道誰才是老大。

得，這就正式上崗了，付曉煙小跑著去玄關拿拖鞋，打開鞋櫃，全是新的拖鞋，根本不用費勁去找。

等付曉煙取回鞋子，程宛已經走下了樓梯，神色平靜的站在臺階下等著他，付曉煙總感覺那位程先生的眼睛一直在追著他走。

“拖鞋。”付曉煙將拖鞋遞給林浩。

走近了，付曉煙才發現一陣清新好聞的木質香纏繞在他鼻尖，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上會不會有煙味，雖然特意換了件衣服。

林浩沒接，將付曉煙的手往外推了推：“你幫程先生穿好。”

付曉煙聽完一怔，他常年自己一個人習慣了，不會伺候人，而且林浩的這個要求讓付曉煙覺得自己像個奴才，就差拿個拂塵了，這讓付曉煙有點兒抵觸。

“我自己來就好。”好像感覺到了氣氛的尷尬，不等林浩再次下命令，程宛擡手往前摸了摸，摸到了拖鞋的鞋頭，然後將拖鞋抓在手裏，扶著樓梯扶手，慢慢坐在了臺階上。

程宛摸索著分辨左右，可拖鞋分清左右有些困難，他皺著眉頭摸了半天，也沒摸出來個所以然。

林浩早就看不下去了，他立即蹲下來，單膝跪地幫程宛穿上了拖鞋。

“謝謝浩哥。”程宛輕輕對林浩笑了笑，然後說：“浩哥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程宛的聲音溫柔如水。

“可……。”林浩回頭看了看付曉煙，顯然對他剛才的表現非常不滿意，可又不能逆著程宛這個主人的意思。

“去吧，沒事的。”說完，程宛指了指付曉煙的方向：“有他在呢。”

“是。”林浩不情不願的應了，隨後對著付曉煙警告似的說的句：“不準有下次。”

付曉煙忍氣吞聲的一點頭：“知道了。”

林浩這才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聽到關門的聲音，程宛站了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拖鞋甩掉，光著腳往客廳的方向走。

“麻煩把拖鞋收起來，不然我會絆倒的。”這句話顯然是對付曉煙說的。

付曉煙對程宛的吩咐卻沒有一絲反感，畢竟他賺的是程宛的錢：“我先扶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程宛對這個家的格局和家具擺放很熟悉，幾乎是如履平地，只是到達障礙物前，要伸手往前觸摸一下保證自己不被撞到，然後再往下一個目標點走。

付曉煙快速將拖鞋放回原處，又噔噔噔的往客廳跑，就見程宛正靈活的繞過茶幾，隨即坐在沙發上了。

“叮。”付曉煙拿出手機一看，是一張菜譜。

“我叫程宛，今年25歲，你呢？”程宛看向付曉煙的方向，聲音平穩溫和，問話直接的有點幼稚。

程宛是弱視，夏天傍晚五點多光線還很強，他可以模糊的看到付曉煙的輪廓，如果離的更近些，還可以看清一些付曉煙的長相，不過此時兩人顯然還不是能近距離接觸的關系。

“付曉煙，21歲，臨江大學化學系，開學大三。”付曉煙沒說別的，既然程宛是叢源的朋友，自己什麽情況，叢源應該也交代的一清二楚了。

“付-曉-煙……。”程宛輕聲重覆了一句，便再沒下文。

付曉煙為了避免尷尬，他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菜單，說：“我給你做飯去，你自己坐這行嗎？”

就見程宛略擡起頭，瞪大眼睛看向付曉煙的方向：“付曉煙，我不吃飯，我要出門。”

“啊？那行……，你想去哪？五公裏以外不行。”付曉煙心想這人怎麽想一出是一出跟小孩子似的。

程宛站了起來，走近付曉煙，略顯空洞的眼睛直視著他，竟讓付曉煙心下一寒，就聽程宛一字一句的說了：“我要去寧海市。”

付曉煙好像被這個地名嚇到一樣，拳頭驟然握緊，條件反射般的厲聲說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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