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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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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郎中瞟了眼床上的長花問道。李少爺自小體弱,長大後調皮搗蛋總是東邊磕一下,西邊摔一下的,所以這位郎中就直接成了他的專用。

“王郎中,你猜?”據長花半夢半醒時聽到的信息,這位將她帶回來的少爺應當是李宰相的獨子,李向峰。

王郎中仔細瞅了瞅躺在床上的人,這人手上皸裂頗多,不像是個官府出身的小姐,倒像是個野地裏的黃毛丫頭,可這李公子又怎麽會讓他專門來看一個毫不相幹的人,他思慮片刻講:“眉骨間與公子略有幾分像,怕不是旁系……?”

旁邊的黑帽連忙給他使了個顏色,心想,真敢說,怕不是半個時辰前見到她滿身泥點,全身上下凍的發紫,打死你也說不出這話。

王郎中找補道:“公子平日裏待老奴不薄,老奴一時有些肆無……”

李向峰打住他:“不必拘束,既讓你猜,那便是猜。猜不對又有何妨?何況……”

王郎中恭恭敬敬地聽著李向峰的下一步指示。

“何況我也這麽認為。”

也這麽認為?認為眉骨略有幾分像?還是認為是旁系的小姐?旁系的小姐又有哪個這整天鬥雞走狗,熱衷坊間傳聞的李大少爺不知道的。

“去拿個碗,滴血認親。”李向峰說道。

王郎中,黑帽雙雙楞在原地。

“王郎中?”李向峰叫道。

“奴才,奴才……這就去。”王郎中心裏詫異,卻也不敢多言,麻溜地取了碗回來。

李向峰不知從哪掏出個瓦片,或許是摔打慣了,沒帶絲毫猶豫地劃在手上滴出血來。又坐到床榻邊小心翼翼地劃了長花一道,說道:“若是什麽時候認親不用放血,那可就能剩了這一疼痛了。”

他仔細盯著碗裏的兩滴血,不久後說道:“不過,這點苦對你來說也值了。”

“貴園,找個丫鬟照顧著伺候著她。王郎中,走,跟我去會會我那濫情的爹。”李向峰起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少爺,這話可不興說,大逆不道啊!”貴園緊跟上去。

王郎中反覆看了數十遍那碗中相融的血,才抱著碗跑了出去。

坊間傳聞這李宰相雖博聞強識,年少也是個浪蕩不休的花|花|公|子,如今看來多半是不假。

“見過父親。”李向峰拱手行禮道

砰——

一塊硯臺砸在了地上,李宰相怒罵道:  “峰兒,如今這府上規矩在你心裏形同虛設了是嗎?家主書房是你能隨便闖進來的?整天游手好閑,你靠什麽守住李家的家業!”又一塊硯臺摔了過來,這次直接砸中李向峰的胸口。

李向峰瞅見書案旁放著一摞硯臺,心想,怕是這些早就備好了,早晚得扔我身上。

他再次行禮,嘴裏卻仍舊帶著腔放肆:“父親,孩兒守不住!也不想守!”

李向峰趕在李政嶼摔硯臺之前,提聲道:“父親之前欠的桃花債,難道就挑出不來一個比我強的?”

啪——李政嶼將硯臺狠狠拍在書案上。

沒等這位聲音豪放的李宰相開吼,李向峰招呼王郎中把碗放在了李宰相面前。

王郎中本來對於老爺時不時吼罵兩句少爺已見怪不怪,可今日近距離陪罵,還是被嚇得手腳不自如,差點將碗扣在書案上。

王郎中放完就想溜,還沒邁出兩步,就被李向峰拽著領子扽了回來。

李宰相火氣十足:“這什麽?”

“看不出來嗎?滴血認親。孩兒我撿到一個親妹妹!”李向峰叫囂道。

“你再跟我胡扯!”

“人我給您安排到東院去,孩兒告退!”李向峰趕在第三塊硯臺砸向他之前跑了。

哐當、嘩啦——書案被掀倒在地。緊接著傳來聲積蓄已久地怒吼:“李向峰!老子就是……”

李向峰加快步伐,退出聲波攻擊範圍。

“少爺,咱……咱們就這麽走了?老爺……”王郎中哆哆嗦嗦地問,怕是還沒反過勁兒來。

“你要是想替我挨罵,盡管回去。”李向峰朝著大門就走。

“誒少爺。你這是去哪?”

李向峰擺擺手提高聲音,非怕別人聽不到:“看能不能再撿個家弟回來!”

王郎中心想,你倒是溜之大吉了,老奴可怎麽辦?哀嘆一聲,轉身打算往東院走。

“王郎中。”雄厚的聲音叫住了他。

正是李宰相。

王郎中深吸一口氣行禮應道:“老爺。”

“帶我去看看那閨女。”

一路上王郎中始終提心吊膽地應對著李政嶼的各種盤問。

長花夢著平生最安適的夢,絲毫沒察覺出來,走進了兩人。

李政嶼親眼看見長花之前,認定李向峰那小子是在耍他,畢竟他十分確定自己沒招過桃花債。可一進來,他心中那點子十分確定,一下變得搖搖可墜。

這孩子長得跟他的長女李向清少說也有五六分像。

“這孩子叫什麽?”

“腿斷了,一直在睡。老奴……不清楚。”王郎中見老爺的神情,大氣不敢出一口,此時又突然被問了個他答不上的問題,生怕老爺一個不如意哢嚓要了他的命。

“罷了,無非是隨便取的賤名。醒了跟她說,以後她就叫……李錦樂吧。”

元景六年,九月。

“小姐,慢點慢點。”

“聽兄長說,這宮中的花園一到這時,桂花開的正盛,今日進宮,不聞聞這桂花香可算是白來了。”李錦樂撩起裙擺頭也不回地朝著西側跑,留著迎春一人在後面辛辛苦苦地追。

最開始服侍李錦樂時,迎春體型微胖,大圓臉顯得十足的老實,也正因此才萬裏被挑一。可如今,經過三年單方面的你追我趕,加上本身長的就比一般女孩子要高,迎春竟也有了點亭亭玉立。

“啊。”李錦樂仰面發出讚賞“好香啊!”

她張開手臂原地轉圈,將桂花香吸進肺腑。藕絲褐色羽紗裙順勢揚起,空中時不時落下幾朵桂花砸在地上,腳旁。迎春在一旁註視著,想起最初怯怯諾諾的李錦樂,不由得心生歡喜。

“李二小姐,皇上令奴才來喚您過去。”

李錦樂定睛一瞧,眼前這人腹間用銀絲繡著只白鶴,手裏拿著柄拂塵,皺眉問道:“公公,當真是皇上令小女過去的?”

“這能有假?”這位公公沒好氣地催促道“李二小姐,別讓皇上等急了,這邊走。”

李錦樂也不是什麽傻白甜的主兒,昨日聽聞父親說,皇上念她喜愛花草,特別囑托明日帶她過來賞一賞這宮中各色珍草芳木時便起了疑心。

好端端的怎麽突然想起了她這個半路撿回來的李家二小姐。天下大事、朝廷瑣事、後宮佳麗三千人不夠他每日操心的嗎?

她思前想後,覺得最可能的原因就是皇上亂牽紅線的媒婆業務需要人來沖一下。

她想著,若是碰見個好人,也不是不可以。在這李府的深宅之中,如同那籠中雀,雖掛著二小姐的稱號,衣食無憂卻少了份自在。

這二小姐的稱號,還是當年李府上上下下演了臺戲才“名正言順”冠到她頭上,可裏裏外外誰人不知她不過是個舞妓之女。

她一路想著幾句措辭,走進了殿堂。

“小女,拜見皇上。”她頓首行禮。

“請起。”啟正帝一身雍華黃袍,端坐在龍椅上,說:“要算起輩分來,你還應當是朕的皇姨……咳咳……朕早聽母後說,皇姨生的一副好面孔,今日一見……咳咳……果真如此。”

啟正帝趙洵今年也不過二十多歲,這身體竟如此憔悴。這幾聲咳的力度大的簡直能將肋骨咳斷。

“小女不敢當。”

“今日喚皇姨過來……咳咳……”趙洵接過藥和手帕,示意一旁的公公繼續說。

那位公公清了聲嗓子說:“皇上念及李二小姐年芳十七,已到婚配年齡。且聰慧溫柔,家世清白,特封寧白郡主,賜嫁莫北嗒牧慎。”

莫北嗒牧慎的名字一出口,李錦樂的心瞬間冰封,她望向站在一旁的面色平靜李政嶼,不帶絲毫猶豫地跪地求情:“皇上,小女堪當不了和親如此大任!請皇上收回成命。”

她將頭重重磕在地上。

“寧白郡主,這可是皇上特賜的福祉,大周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機會!雖嫁給莫北王當側室,但也是……”

啟正帝放下湯藥,打斷道:“這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咳咳……媒妁之言。今日朕便是這媒妁……咳咳……李宰相也在這兒,你這是要背祖離宗嗎?”

“小女,不敢。”李錦樂維持著跪拜姿勢。和親,她是如何也沒想到會落在自己身上。哪怕自己名不正,言不順,可李太後,李宰相,哪怕是如今的燕山江郡李向峰均因自己與李向清五六分像,本都應是她的後盾……

她渾渾噩噩走出殿堂時,頓時發覺自己原本是太自作多情了。

她無奈笑了笑。

迎春見本逐漸變得活潑起來的李錦樂被一棒子打會原型,著急地說:“小姐,我們再去求一求老爺。”

“不必了,皇命難違。況且這皇命難不成真不經李家的手?定局了。”

李錦樂的聰慧在一眾富家小姐中出了名,而她最拿手的便是史論政論一課。九品中正制下,教育可有可無,時興時廢,國子監祭酒嘴裏講的沒幾句真話,不過是照本宣書。既如此李錦樂依舊從些蛛絲馬跡中看到了當今大周之下的風雲湧動。

“別跟著我了,我自己轉轉。”說完便消失在了迎春視線裏。

她沒目的地逛著,想著。說實話她還挺想知道那位公公沒說完話是怎麽樣的瞎謅。

莫北,荒野寒冬之地。一方水土養育一方百姓,這天下單論將士的驍勇善戰,莫北可是力壓三方。而嗒牧慎這位莫北之主,也是出了名的殘暴無度。

近幾年莫北滄人時時侵擾北部邊境,光每年往北部送的軍餉就抵得上關東,燕山江郡兩年的量。

和親,不過是緩兵之計。李錦樂過去,最多兩年就會傳出私聯大周軍隊,設法暗殺嗒牧慎的消息。

她此番一去,不過用自己的死換得邊境兩年的安穩。

可憑什麽是自己?大周八公加上關東左氏,北部安新劉氏,十大家裏怎麽偏偏選中了李家?

“李二小姐?”背後一個玲瓏的女聲叫住了她。

她轉過身來,僅看了一眼便行禮道:“見過皇後娘娘。”

這人正是蘇皇後,蘇蕓。

“不必拘泥。本宮見李二小姐心事重重,不如跟本宮聊聊?本宮在這皇宮裏見不到幾位姐妹,可是好生煩悶。今日可要陪本宮解解悶才好。”

蘇皇後旁邊的丫鬟引路道:“這邊請。”

本以為就是找個小亭子坐下聊兩句,可蘇皇後竟將她帶到了坤寧宮中。

“坐。”蘇皇後說,“金琪,給李二小姐倒杯茶,其他人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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