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一條延伸出去的巷道，兩邊還是鱗次櫛比的房屋。盡管冬日已過，將近炎熱的夏季，道上還是稍顯冷清。

劉瀟瀟在巷口停駐一會兒，癡癡看著午後的日光斜落一排排的屋檐上。

仿佛陸家華與她過來只是昨日的事。

“汪！”

腳邊的富強吠了一聲，她回神看見它搖了搖尾巴。

出來逛逛，它應當很興奮。可在來的路上，沒有狗繩的它竟然很安分地跟著她。路上偶有幾個漂亮姑娘走過，它都目不斜視，若是平時，它會色瞇瞇停下來萌叫幾聲。現在卻截然不同。

富強，果然是條好狗。

知道主人處於情緒低谷，它就以陪伴作為安慰，讓她心裏倍感溫暖。

冰塊除了為了師兄領養富強，想必也是為了她。他也許有預料過，他一旦殉職，她需要一個精神寄托。

劉瀟瀟邁出步伐走入巷子。

“來，我帶你去見見白姐姐。”

走到彼岸花的門口，木門緊閉，似乎還沒營業。

她上前敲門，咚咚一次，咚咚兩次，咚咚三次。

仍是無人應門。

沒人嗎？

她焦慮起來，萬一白姐姐一直不在，她該找誰幫忙？她在門前跺來跺去，富強卻定定站在一旁看著她幹著急。

“嘿，你是要找白老板嗎？”彼岸花對面的民宅走出一個大媽，她笑著問。

劉瀟瀟微微點頭。

大媽興奮地拍了拍大腿，說：“哎喲，白老板真神，說今天會有個姑娘來找……”

“大娘，你知道她去哪兒了？”

“不知道，”大媽搖搖頭，從褲袋掏出一封信遞給她，“不過，她叫我見到找她的姑娘就把這個給她。”

劉瀟瀟接過來，向大媽道謝後往回走，並打開了信，信中只寫道：

心之所求，近在眼前。月圓十五，終了之時。

坐在附近公園的長凳上，她不斷重覆念著這十六個字。

白姐姐到底想告訴她什麽？

語文老師真的死早了……

她側頭一望，富強也像若有所思的模樣，乖乖地蹲坐在她腳邊，眼神直勾勾望著遠方。

這狗什麽時候學會那麽正經了？

“你說，白姐姐留給我這十六個字有什麽用？”

富強轉頭過來，一對狗眼癡呆看著她。

唉，她問狗又有什麽用。

在這時，手機響起，她一看顯示就接了電話。

“大嫂，聽哥說你病差不多好了，我現在過去看看你，好不好？”

陸家晴的一聲“哥”，讓劉瀟瀟覺得有點悲涼。

誰都不知道這個陸家華早已不是真正的他。

“不用了，我帶富強出來溜達……”

“是娃娃嗎？叫她過來吃個飯吧。”蘇正南的聲音在那頭響起。

“可是哥剛去了K市啊……”

“難道要你哥在，她才能來嗎？又不是外人，我隨時都可以叫她來！”

聽見一聲輕哼，緊接著是晴晴討好光老頭的話，想必老頭子給她臉色看了。

“我這就過去吧。”

劉瀟瀟擡頭看了看天色，也將近黃昏了。她看了看富強，就示意它跟上，一同去陸家大宅。

再次踏入陸家的宅院，看向那個長滿櫻桃番茄的葡萄架，她眼睛不禁紅了。

“嗷！”

她趕緊擦了擦差點掉出眼眶的淚，摸了摸蹭在她腿邊的富強。

“嗯，我沒事。”

大門一開，陸家晴興高采烈蹦噠出來，高喊了一聲“大嫂”。

劉瀟瀟由衷地羨慕活在真相外的她。如果她跟晴晴一樣也不知道冰塊已經不在，不知道現在占據他身體的是另一個靈魂，她是否也能這般快樂地活著，也能在毫無知覺中死去，再去追隨他……

不，這麽想的話，冰塊會生氣的。

她擠出笑容，隨陸家晴進屋。迎面而來又是一道瞎人眼的亮光。

“外公！沒事躲在門後，想嚇死誰啊！”陸家晴拍拍自己的心口。

蘇正南只瞟了她一眼，眼睛審視劉瀟瀟與富強，眼光停留在富強的眼睛有好幾秒。

“晴晴，你現在去買一下廁紙。”

“What？”

“廁紙，托你屁屁，懂嗎？”

“托你屁屁？”陸家晴眨了眨眼，倏爾一個靈光，“哦，Toilet paper是吧？”

蘇正南摸了一下自己圓潤的光頭，說：“對，就是廁紙。”

“好好的，我為什麽要去買廁紙啊！”

“因為都沒了。”

“叫阿姨去買就好……”

“阿姨在做飯，你要我們今晚沒飯吃嗎？”

劉瀟瀟笑道：“那我煮就好了……”

“不用，”蘇正南眼角褶皺，餘光瞄了她一眼，“今晚不吃你做的飯，我要阿姨做的。”

陸家晴嘟起了嘴：“好不容易大嫂來一趟，你為什麽要我去……”

“你好意思叫我這個一把年紀的走一大段路去買嗎？更何況廁紙只有我用嗎？你不用嗎？廁紙的重要性，應該不需要我再重覆吧。你肩負陸家的如廁健康大任，覺得自豪才是，還抱怨個什麽？”

被蘇正南一連串地懟，陸家晴頓時洩了氣，她還要指望老頭子游說媽媽，這無理的要求也只好接受並且執行。

她一離開，蘇正南負手對劉瀟瀟說道：“你跟我上來書房。”

他眼裏盡是長輩的持重，全無平日的戲謔滑頭。劉瀟瀟不由得也嚴肅起來。

到得書房，蘇正南眼睛警惕地四周瞟視一遍，問：“娃娃，現在我們身邊是否有靈魂？”

被他這麽一問，她也跟著四周掃視一遍，搖搖頭。

只見蘇正南負手走到書桌後，嘆氣問：“華華他……是不是已遇不測？”

劉瀟瀟瞪大了眼睛，身體不由得顫抖，手握成拳頭，支吾問：“您……您是怎麽知道的？”

蘇正南背對著她，仰頭看著面前的高大書架。

“在他回來本市的那晚，他把一切告訴了我。我知道任浩然以及你是他的目標的事。可是，之後華華都沒有再主動跟我提起回來本市後的事。以他的性格，他定會跟我匯報後續。”

當蘇正南再次見到陸家華的時候，他心中多了一分懷疑，也正是這一分懷疑，他看出了這個裝得有模有樣的陸家華是假的。

“世上怎麽會有長得如此相像的人……”

“不是相像……”劉瀟瀟垂眸，“是他的身體。是任浩然，不，是操縱任浩然身體的靈魂奪了他的身體。”

蘇正南身形一怔，轉頭看向她，驚訝地問：“他的身體被人占了？”

劉瀟瀟忍不住酸苦的心情，眼淚又不自覺奪眶而出，點頭肯定。

“那……那他的靈魂？”蘇正南垂在兩邊的手已經握成了拳。

劉瀟瀟不忍說灰飛煙滅，只能說：“不見了……”

話剛畢，蘇正南身子下滑，向前倒去，劉瀟瀟連忙過去扶住他，富強也走到他的腳邊想要成為支撐他的一個力。過了幾秒，他才用手撐著桌邊，勉強站穩。

傷心一點點溢滿他的雙眸，黯淡無光。

“都是我……他為了救我才會被人搶了身體……”劉瀟瀟再也壓抑不住淚水，哽咽地說著。

蘇正南定一定神，深吸一氣才緩和自己激蕩在心中的悲哀。

“始終是我這個沒頭發的老人送黑發人啊……”

他捧起劉瀟瀟的手腕，拉起她的長袖，一道道淺淺的刀痕暴露在空氣之中，她驚覺地拉回袖子。

“你可不能傻到去隨了他。”他沿桌邊撐住身子，坐到椅上，“你一進門，我就看得出發生了大事。你且把所有的事告訴我吧。”

劉瀟瀟擔憂地盯著他。

他微動嘴唇，苦笑：“我這老頭子沒什麽特長，偏就是有死不成的技能，身體還能承受更多。而且我們當警察的，早就預料會有這樣的一天。你不要忌諱，說吧。”

是的，他們當警察的早就看透隨時準備……

她便將當晚的事逐一告知。

蘇正南沈默地聆聽，待她結束，他盯著她展示出來的玉梨花，忍不住伸手持住，捏在手心中。

“害人不淺的妖物。如此自私地活著又有什麽意義，不過寄生於別人的生活，全然失去自我的可憐靈魂。”

蘇正南還想用力將玉梨花攥碎，一個白光閃爍，他感覺到手上一個刺痛，松開了手。

劉瀟瀟急忙捧起他的手看了看，說：“秦穆下了咒，沒辦法破壞墜子，我也摘不下來……”

“他說的沒錯，我們是可憐的靈魂。”幽幽的女聲從玉梨花中傳來。

劉瀟瀟赫然看到一縷青煙在玉梨花上升起，凝結成一個拇指般大小的人形。一個嬌小柔弱的美貌女子立於玉面之上。

“趙姝！”

“什麽？”蘇正南被劉瀟瀟的大叫嚇了一跳。

“趙姝的魂體現在就在墜子上。”

蘇正南瞇眼瞧著墜子，趙姝被他的盯視瞧得不自在，怯怯地垂下頭。

“什麽都沒有。”蘇正南揉揉眼睛。

唉，也對，他看不到魂體。

“你出來做什麽？魂體……恢覆了？”劉瀟瀟語氣很不友善。

趙姝垂眸，說：“只恢覆了一點。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她當時配合秦穆挾持劉瀟瀟，心裏實有盤算，正想等秦穆推劉瀟瀟進輪回引道時，她就取而代之去輪回，卻被秦穆攔了下來，而後她又察覺到陸家華來勢洶洶的攻擊。為了救秦穆，她擋了這一擊。

“我才是一切的開始，只要我去了輪回，秦穆就會住手了……”

“你就不想跟他永遠在一起嗎？”劉瀟瀟狐疑地問道。

趙姝看著完全看不到她的蘇正南，說：“老人家說得沒錯。我們就像寄生在別人身上的蟲子，過的是別人的生活。幾千年過去，我們早已失去了自我，這樣的永遠又代表什麽？他對我，已經不是愛，而是一種執著。”

一種毀滅自己、毀滅別人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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