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冷意哆嗦，劉瀟瀟乍然一醒。

入目是一片漆黑，她顫抖了一下，對黑暗的畏懼冒出心頭。

“醒了？”一個女聲從某處傳來，宛如縹緲，又似乎近在咫尺。

她的畏懼心沈了下來，變得冷靜起來，問：“你是？”

“我……”女聲遲疑。

“也是被任浩然抓住的人？這裏是哪裏，你知道嗎？你在哪兒，我沒看見你？”

她剛說完，黑暗一處有了響動。一眼望去，郭子琪在漆黑中走出來。她的胸前有顆白玉吊墜，宛如一朵純潔晶瑩的白梨花，離奇泛著淡淡的白光。

“我號清儀，單字一個‘姝’。”

呃……號？

“你不是郭子琪嗎……”她倏爾聯想起任浩然有的異能，“你不是郭子琪。”

眼前的這個郭子琪點點頭。

“我已在這世上活了幾千年，但……一直使用別人的身體。”

幾千年！

劉瀟瀟目瞪口呆，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

“在三年前我的靈魂轉到郭子琪小姐身上。”

“那你是？”

“幾千年前有一個小國，君家姓趙，名為趙國。我是國君最小的女兒，封為清儀公主，取名為姝，趙姝。”

劉瀟瀟簡直不敢相信，擠笑說：“別、別開玩笑啦，你說的都不是白話，裝都要專業點嘛……”

趙姝抿嘴一笑：“生活多年，早已適應現代的語言。古時女子多舛，現今倒是甚好，至少有了自由過自己的人生。”

“難不成……任浩然也跟你一樣？”

“穆君，”趙姝眼眸一暗，“與我一樣。”

“穆君？”

“他當年是我國的將軍，名喚秦穆。”

他們兩個人都是靠不斷變換身體得以生存至今？

“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就為了長生不死，就奪取別人的身體！”劉瀟瀟嚴厲說道。

趙姝眼中滿是愧疚與無奈，呢喃：“都是我的錯……”

劉瀟瀟想起她故意將林茹送來並提醒她，心知她肯定有什麽苦衷。

“是不是任浩然，不，是秦穆挾持你？他到底想做什麽？他這個人實在太可惡啦，竟然搶人身體，還挾持公主！”

趙姝露出慘淡的眼神，說：“他並非壞人……”

“林茹都說了，他可是把她活生生弄死了！”

“即使如此，他並未傷害任何靈魂。他總是送他們去輪回，林茹小姐已經去輪回了，他真的真的不是壞人……”

趙姝說著說著，眼睛紅了，聲音嗚咽，面容淒切，但是眼中沒有一絲淚花，該說似要流淚卻不得的模樣。

“我自小與他青梅竹馬，他為人善良，都是因為我，他才會這樣的……”

嗚咽之中，她把她與秦穆的過往娓娓道來。

趙姝的母妃有一近親，乃是退隱將軍。

他膝下無子女，在一次游歷時與夫人到一家農舍避雨，農舍住有丈夫去世不久的寡婦，她懷有身孕。避雨期間，恰逢寡婦陣痛，他們為其接產。寡婦產下遺腹子便難產而死。

嬰兒一聲哭啼，屋外的風雨驟然一歇，天邊出現紅光。

將軍與夫人認為那是祥瑞之兆，嬰兒他日必成大器，遂當他如親生子般收養。

那就是秦穆。

秦穆五歲之時，趙姝出生。

她生來體弱多病。國師預言，她命中帶煞，影響國運。在母妃的堅持與哀求下，她才得以保存性命，未滿月餘便被送出宮外，由將軍府代為撫養。

秦穆與趙姝，就是這樣在生命中遇上了彼此。

由於趙姝身子弱並且年紀小小就差點因為沒有實據的預言而丟了性命，秦將軍一家對她更為憐惜，宛如自己親生的女兒。

秦穆以哥哥身份呵護她成長，她也對他甚為依賴。

待他準備要行冠禮，聽得長輩們開始為他物色新娘子的時候，她才赫然發現對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妹的界限。

“剛好我也快到及笄之年，秦府上下乃至宮中的母妃也開始想要為我張羅婚事。”

趙姝在淡淡的白光下，雙頰泛出幾分紅暈。

“我自是私心想要嫁予他，可……”紅暈褪去，略顯蒼白，“婚姻大事又豈能自己做主。”

剛好北方邊關戰事吃緊，秦穆主動請纓領兵救援。眾人無比驚異，朝堂上能出戰的老將士比比皆是，這位年紀輕輕便做了京城中郎將的奇才，實在不需親自去一趟，在城中做好看家護院的職責即可。

就連趙姝也暗自吃驚。

就在他臨行出征之時，她還猶豫是否與他道別。她怕自己的愛慕未及相告，她怕他歸來的時候她已為他婦。

秦穆卻親自到她面前，握起她的手，就像小時候不分彼此的牽手，對她傾訴多年掩埋心中的愛意並告訴她，他出戰全是為了爭得一點功績，好以此求聖上賜婚。

一位再如何不受寵愛的公主也不能普通婚嫁。沒有功名的男子又怎能求娶。

她喜出望外，流著甘甜的淚水，把自己自小佩戴的玉梨花作為定情之物贈給他，答應等他，等他凱旋歸來，嫁做其婦。

征戰漫長，她苦守三年。母妃早已把她召喚回宮，並日日勸她出嫁，她只好以死相逼，掙得一時半會兒。

豈料，西邊外族也蠢蠢欲動，屢次犯境。北邊未休，朝中臣子都不願大動幹戈，一致提議和親。

唯一尚未婚嫁又不受待見的清儀公主就是和親的最佳人選。

父王旨意一下，她就要為國家犧牲。即使心中曾想尋死多次，卻也因為“公主”二字的重壓而打消念頭。若她一人能換來邊城人民的安居樂業，她又怎能為一己之私而害國民受戰亂的折磨？

她在坐上和親花轎的前一天，寫下一書給早已晉升為驃騎將軍的秦穆，只道自己沒能遵守約定，此生相負，望來世再續未盡的緣。

遇君乃吾之幸。

蓋了披頭，上了花轎，滅了期盼。

“在和親隊伍行進之中，我以為我會在大漠西野帶著與他的美好回憶度過餘生，未想到我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西邊的蠻族表面上答應和親，但實則狼子野心。當和親隊伍抵達，他們就把她擒住帶上了城墻，召集所有不甘於臣服他們的趙國子民，要在他們面前處死他們的公主以為警戒。

綁在城墻上的中央，一陣烽火蕭風，霞帔吹落，頭戴鳳冠的她沒有一滴眼淚，精致的妝容帶著幾分不屈的傲色。

她要告訴她的子民，她無懼無怨，寧死不屈，這是公主最後一刻傳遞的信息。

一把熾熱的火與她的華麗嫁衣融為一體，化為灰燼。

“怎麽可以這樣……怎麽可以……”

聽到此處，劉瀟瀟已經落下了淚。

“生為女子，且皇家女子，我本就沒有選擇。”一生受到桎梏。

“我無悔出嫁，只是……”趙姝眼眸又是一暗，“連累了穆君。”

她死後魂魄飄離肉身，赫然發現秦穆帶著大軍匆匆趕到。

北邊早已捷報，朝臣為促成和親，中途多番阻攔信使，以致信息遲誤。秦穆得知此事，立即下令班師回朝。回到京城，和親隊伍已經出發。他毅然再度請纓，追隨和親並主力奮戰。

可惜，遲了，已經遲了。

他趕到並殺盡占據城池的外敵之時，她已燒成灰燼。他絕望地跪在城墻之下，望著飛揚的火屑，承受痛苦的訣別。

她只能默默地在城墻上看著，無法安慰無法觸碰。

陰冷的狂風驟然一起，牛頭馬面在風中降臨，對她說：“趙姝，尚有一願，速了上路。”

她心中一喜，踏著那些翻飛的塵囂，到得秦穆的身旁，從後抱住了他閉上眼。

“對不起，我未守諾，祈君永安。”

“姝兒？”

她駭然睜眼，只見秦穆左右張望。

“姝兒，你在嗎？我聽到，我聽到，你在哪兒？”

“此人能通鬼神。”旁邊守著的牛頭說道。

她大喜，回道：“我就在這裏，在這裏。”

秦穆欣喜若狂，不斷看向周圍，仍舊瞧不見她。她的希望再次一滅，遂說道：“今生無緣，只好來世再續。”

“憑你們兩人之緣，來世怕也是錯過的命。”馬面嘆氣說道。

牛頭應和：“確實如此。只要過了奈何橋，喝了湯，前塵不覆見，除非緣深，下世才有相遇的可能。這位將軍是個異數，與世間萬物都無法結下深緣，即使能數次轉世，不見得能與你重逢。”末了，他看著她。

她徹底認命，淚水決堤。

正當此時，只聽秦穆怒喝道：“什麽錯過！我與姝兒怎麽會無緣！”

“我的地藏王啊，他還能聽到我們鬼使的話！”

牛頭馬面皆是一驚。

悲憤怒氣充斥秦穆的雙眼，憤然對天大喝：“我奮勇殺敵，拯救千萬百姓，都換不回我一個姝兒，而今還要轉世不得相見，我不服，我不服這個命！”

一股強大的力量在他體內爆發，滲人的陰寒四洩，颶風將牛頭馬面吹飛天際。

“這人有鬼府陰氣，快回去報告白無常大人……”

他們的聲音越漸模糊，而她則感覺到一股強力將她束縛。片刻間，陰風停歇，秦穆緩緩站起，帶著一身戾氣看向她，雙眼浸濕，露出了悲苦的笑容。

就像被拋棄的孩子找回了依靠。

“姝兒，我找到你了。”他拉她入懷，抱住她不實在的身體，“我們不入輪回，不分開，好嗎？”

伏在他的肩頭，她當然應承，即使她知道這是不容世間的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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