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姐！瀟瀟姐！你快醒醒！醒醒啊！”

無論陸家晴如何竭力叫喚，那個被扣在海報板上的人都沒有聽見，她在一聲聲叫著爸爸媽媽，身體接近痙攣地抽搐，似乎在面對恐怖的怪物又不得脫身。

“沒有用的，她不會聽到你在叫她。”

潘娜走到陸家晴跟前，劉瀟瀟已經進入自己最害怕的回憶中，無論誰叫她，她都不會聽到。所以潘娜才命令二哈人不用捂住陸家晴的嘴，任由她叫喚，好使自己覺得更加痛快。

她就知道，太陽贏不了黑暗。

“你這麽做根本沒意義的，別人痛不痛苦，你也不會好起來的。”陸家晴咬牙切齒說道，“就像你拉不出就賴馬桶，不就是你自己便秘嗎！”

這人……真是物以類聚，兩人都是這麽伶牙俐齒。

氣得嘴巴抽著的潘娜，勉強一笑：“現在像便秘的不是我，是她。”

陸家晴的目光轉至劉瀟瀟身上。劉瀟瀟已經汗水淋漓，閉緊的眼睛就像泉眼，淚水依舊洶湧不止，面容扭曲痛苦，四肢在抽動扭動。

如果她不叫，還真有點像深度便秘……

這樣便秘的模樣倏爾一停。

陸家晴即刻眼睛發亮，沒事了？

“娟、娟姐姐……”情緒平覆下來的劉瀟瀟卻呢喃出另一個人的稱謂，聲音顫若哆嗦，仿佛見到比剛才更可怕的怪物。

潘娜的眉頭一緊，自我呢喃：“竟然不止一段痛苦的回憶？”

從劉瀟瀟的呻吟以及連同她知道劉瀟瀟是孤兒的背景知識，她可以猜出方才劉瀟瀟經歷的肯定是與自己父母的生離死別。她給她下的心理暗示也僅僅是回憶最可怕的事，度過那痛苦糾結的時間，她自然會醒。但豈料，劉瀟瀟沒有醒來，反而繼續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痛苦記憶。

怎麽可能？她……她藏著那麽多黑暗，卻還行走在陽光下，如此明媚如此無畏。

還在催眠的夢中，劉瀟瀟雙手環抱，感到十分害怕。她從火光沖天的場景倏爾墜落，往更深的境地沈淪下去。一個木然的女聲喚了一聲“心心”，她就不自覺地在發寒，全身的毛發都似要變成刺猬的尖刺，隨時想要保護自我。

但，面對這個人，無論身體還是心靈，她都保護不了，只有被傷害，無盡的傷害。

四周的黑暗再次被光亮驅走，她疲憊地舉手再次擋住前方。光芒盡去，一個女人正站在她面前，一頭長發、滿臉妝粉、眉毛濃黑、口紅深深，毫無情緒地叫她的名字，向自己遞出了手。

此刻的她已經變成六歲的她，身處一家醫院中，劫後餘生，目光呆滯，看著這個眼前自稱是爸爸的遠方親戚的年輕女人。

早在一個月前，她就聽到自己病房門外有人發生爭執，說的正是誰來撫養她。在他們口中，她就是一個皮球，你一腿我一腳，踢得不亦樂乎。最後，到底是如何把她這個球踢到這個女人身上，她不知道。

她當時也才剛醒來，除了沒日沒夜地流淚，沒日沒夜地思念父母，實在沒有力氣去聆聽門外的一切。

當葉娟伸出手，她覺得她肯定踢球技術太差，就倒了黴，不由得同情感激。伸出手搭上去，把自己交出去，還朝她微微一笑。

葉娟怔了怔，握住她的手，從此她跟著她生活。

一切才剛開始。

相處了一段時間，她越來越能摸清這個姐姐的脾性。娟姐姐話不多，但最忌諱有人叫她阿姨，所以她一直叫她娟姐姐。

劉瀟瀟被她領回家後就是放牧般的養育，娟姐姐毫不關心她是否住好吃好，隨便在沙發上搭了張被子，讓她從此睡那裏，晚上就算再冷也不讓開暖氣。記得煮飯就煮，不煮就不煮，你餓不餓，似乎跟她都沒有任何幹系。每天早出晚歸，劉瀟瀟在她眼裏大概就是個白吃飯的租客。

劉瀟瀟為人特別樂觀，能有屋檐庇護，勝過流落街頭。她默默地學會不去給娟姐姐“麻煩”。太冷睡不著就做做運動再睡，沒人煮飯就自己學著做飯，即使半夜還是會冷醒、有時冰箱裏根本無菜可煮。

如此一久，再怎麽堅強健康的小孩都會出事。

就在被收留後的第一個冬天裏的一個早上，她如常地到附近的公園裏散步。路上一直看到一個個背著書包上學的小孩子，她低下了頭，兀自走向公園裏的秋千。

她總愛蕩著秋千，看著蔚藍的天空發呆。若不這樣，她覺得自己會像放在娟姐姐家裏的那些玫瑰花一樣爛得稀粑粑。是的，晚上送娟姐姐回來的不同男人總會時不時送花給她，然後她回來不是放著不管，就是扔在地上踩到花葉盡數糜爛。

她覺得那是一個兆頭，當時的她仗著小孩對危機的特有直覺，盡量避免跟娟姐姐有任何接觸。

就在她蕩秋千的這個時候，肚子莫名一陣“咕嚕咕嚕”。她搓了搓自己幹癟的肚子，明明前天叫到不叫了，為何現在又叫了？接著，她就感到眼前一黑，啪的一聲從秋千上栽倒地上。

當她再次醒來，就看到眼熟的大嬸在指責著娟姐姐。

“你到底是怎麽照顧孩子的！醫生說她營養不良，血糖過低，長期餓肚子呢。”

娟姐姐只是低著頭，好像很慚愧的樣子。

“應該也到上小學的年紀了，怎麽我天天到公園晨運都看到了她啊！你再這樣，我可要報警，說你虐待兒童！”

娟姐姐頻頻彎腰點頭道歉，承諾會好好照看，可劉瀟瀟清晰地看見她垂在兩邊的手成拳，青筋一條條爬滿整個手背。

心中暗自一嘆，好像已經預感到些什麽。

出院回到娟姐姐的家後，劉瀟瀟很聰明地默然，保持著距離。但，娟姐姐一閉上了門，就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領，狠狠地甩了她一個耳光。

“你媽的，天天去公園幹什麽！害我花了大筆醫藥費，直接找個角落死了去，偏要給人看到！”

劉瀟瀟捂住嘴巴，委屈地說：“我……媽媽怎麽了？”

娟姐姐被噎了噎，即刻更加憤怒，猛地掐住劉瀟瀟的脖子，雙眼洶洶。

“你媽死了，倒是剩下你這麽個死不掉的累贅。如果不是那群臭老家夥給我一筆錢，我才不會認領你！”

見劉瀟瀟的臉越漸發青口齒咿呀，才一手松開她脖子，把她推倒在地，一腳踢在她身上，娟姐姐冷冷地警告她：“再有下次，看我不扭斷你的手腳！”

劉瀟瀟躺在冷冰冰的地上，宛如這就是一片雪地，捂住她熱辣辣的臉，卻露出一個笑容。

母後說過，遇到不開心的事就笑笑，那麽不僅自己開心，別人也會開心，不開心的事就會過去。

她不知道娟姐姐說的“下次”是指什麽的下次，或許是指她去公園，或許是指她開口跟她說話。

反正，她都不敢再犯。

但不知道是不是打人會上癮，自此以後，娟姐姐晚上歸來時，只要心情不快，就習慣性對她拳打腳踢一番，似乎她就是個沒有感情也不會受傷的沙包，愛打不打。

直到劉瀟瀟在這個家的第二年，娟姐姐出奇地有一個星期沒有打她。

“明天給我換件好一點的長袖。這次釣到一條大鱷，出了名喜歡孩子，你給我好好表現。見到他的時候不許說一句話，知道嗎？”

劉瀟瀟不知道“大鱷”是什麽，但順從地點點頭。

到了第二天晚上，她看到娟姐姐口中的“大鱷”，原來是個眉目俊郎的哥哥。一進門，看到劉瀟瀟就瞇縫著眼，溫柔地笑，她頭低低地，不敢仰視。

“我姓沈，你叫什麽名字啊？”

劉瀟瀟還是怯怯地看了看身旁的娟姐姐，見她點點頭，才答：“心心。”

“名字很可愛哦，心心。”沈哥哥莞爾一笑，劉瀟瀟放在身後的小手互相搓了搓。

他們坐下吃飯，娟姐姐熱情地把劉瀟瀟之前準備好的飯菜端上來。沈哥哥與娟姐姐暢談期間，也不忘給劉瀟瀟夾菜，還問她很多問題，她都是膽怯地看著娟姐姐的眼色去回答，而沈哥哥總是溫柔地對她笑，眼神柔和。

那頓飯後，沈哥哥就經常來走動。劉瀟瀟越發明白，只要有沈哥哥在，她就不會再被打，甚至可以得到善待，她的笑容從僵硬慢慢變得有溫度。

某天，沈哥哥自己一個人來，她只是奇怪他為何今天一個人，以往他來的時候，娟姐肯定會在的。今天娟姐上班，他怎麽來了？

進屋後他就跟她聊聊天，說到她喜歡玩什麽游戲，她說躲貓貓。於是，他一時起意，提議跟她玩躲貓貓，他來做鬼。

在他閉眼於門口數數的時候，她就相中了客廳裏的餐邊櫃，櫃門上有鏤空的雕花，從外頭不細看是不能從雕花看到裏面的，加之她比較瘦小，很輕易就可以躲進去。

她心裏撲通撲通。

等到沈哥哥數數完畢，他沈吟地環視了一下屋子，突然柔柔一笑：“小心心，躲得可真好。”

他發現了自己？怎麽……在脫衣服？

劉瀟瀟在雕花中看到他一邊靠近餐邊櫃一邊脫掉外套、毛衣背心，甚至最裏面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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