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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粉紅色的氣球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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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哈,又名哈士奇、拆遷辦公室主任,正式品種名是西伯利亞雪橇犬。毛色有黑、灰、棕,多與白色相雜,純白難得。眼瞳多為藍色,猶如冰川深海般深邃。面容多為兇相,但性格溫順,被列為三大無攻擊性狗類之一。

說到底,就是一只表裏不一的傻狗。

劉瀟瀟當初在陸家華手機上玩《旅行狗狗》的時候,不知為何會在二十只可選狗狗中選了二哈,並取名為小華華。現在再仔細一想,因為……二哈像他。

外表兇神惡煞,內裏軟萌溫柔。

如果要形容陸家華,那他就是一只不傻還挺威武、不惡還挺溫柔的二哈。

眼前晃動的二哈狗頭,吊起一雙睥睨眾生的狗眼,還真像他罵她豬時的冰冷眼眸。

啊,我好像要出竅來著,對呢,沒出成功,為什麽?是因為失血過多,身體不適?算了,不深究,還是研究研究這只二哈……

陸家晴被束在一邊,眼看著一個高大的二哈人撐著劉瀟瀟的眼皮,她不斷泛出水光的眼珠好像都要凸出掉地,目光正落在晃動的二哈狗頭之上,隨著它的擺動而移動。

她心裏暗叫不妙,但奈何有口難言,嘴巴被捂得死死,只能發出一點輕得如蚊叫的“唔唔”。

過了幾近沈寂的一段時間,劉瀟瀟的眼睛從水註的血絲滿布再到迷離無神,在二哈狗頭墜子的搖晃下,漸漸變得空洞。

潘娜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吩咐二哈人放開撐著劉瀟瀟眼皮的手,她的眼皮就自然閉合起來,臉色平靜。

劉瀟瀟被完全催眠了。

“唔!唔!唔……”

潘娜看向不斷扭動身子的陸家晴,微微一笑,轉頭對著劉瀟瀟輕聲喚叫:“你感覺自己的身體猶如羽毛一樣,在一片蔚藍的天空飄蕩著。自由自在,無所拘束。”

陸家晴心中奇怪,她說話的聲音如此輕柔,似乎只是在給一個孩子說著睡前故事。只見劉瀟瀟還一臉酣睡的模樣,她就安靜下來,沈著氣看潘娜想要做什麽。

她不知道,這溫柔的鋪墊只為給人致命的一擊。

“突然,天空的藍色被黑色所侵蝕,你的身體也越來越沈重,低頭一看一條大鐵鏈牢牢地困住你的雙腿,還向下拉扯,你即刻下掉……”

劉瀟瀟安詳的睡臉也跟著即刻蹙眉。

“你一直被拉下去,那個你一直回避的深淵就是這鐵鏈的源頭……”潘娜的柔聲變得更加詭異陰柔,“深淵黑暗無光,一扯一扯地,你與它相隔不遠卻又掙脫不了。”

“最終,你掉了下去。”

永遠無法出去。

跟著潘娜的聲音,劉瀟瀟在一片黑暗中不斷下墜,仿佛底下沒有盡頭,剛開始她還有一絲驚慌,可是掉著掉著就沒有那麽害怕。阿飄嘛,這不安定的上下漂移升降,她都習慣了。還記得某天出竅後閑得慌,試過一飛沖天,穿越雲層,眺望遠方,然後玩心陡生,她一個俯身,做自由落地,放飛自我,任由風壓撲面,風聲掠耳。

那一刻,是她人生中最自由的一刻,沒有魔鬼,沒有煩惱,沒有悲喜。

她正回味當時,倏地她的腳觸到實地,不再掉落。一望無際的黑暗之中,有一處如星光的光點在跳動,星光乍然爆裂,光亮逐步驅走黑暗,耀眼得她不禁用手擋住眼睛。

就在此時,她從手指縫隙間窺得兩個人的身影。

好像眼睛擰開了開關,淚水不自覺地從泛紅的眼中流淌出來。淚水模糊中看清兩個人,男人身穿一件中袖牛仔衫,似乎為了跟男人配成一對,女人也穿了條牛仔長裙。

待光亮過去,場景是一個游樂場。

這是她六歲那年本市新開的游樂場,開張的日子正是她的生日。她透著水簾仔細一看四周的景物,仍舊是環繞於天際幾周的過山車、前後蕩出風勁的大蕩船、360度立體旋轉的旋轉千秋,人群熙熙攘攘,她獨站在人來人往之間,任何他們穿透她透明的身軀。

眼睛貪婪地看著那對男女。

“我們公主很累了,是不是?”男人笑著蹲下。

一個紮著兩條小辮子、頂著一雙大眼睛、身穿牛仔連衣裙、手持一線連著個粉紅色的氣球的小女孩進入眼簾。

劉瀟瀟不禁雙手捂住了顫抖的嘴巴。

小女孩露出爛漫的笑容:“父王說的是!”

被換作父王的男人蹲著轉個身,將寬大的脊背對著她,她便笑嘻嘻雙手搭上去,牢牢箍住他。男人托了托,小女孩攀爬到他的肩頭上,穩穩地坐在屬於她的“王座”,雙手抱著男人的頭。

“唉,就你寵她。都多大年紀了,今天滿六歲,還要騎角馬。”一直站在旁邊的溫柔女人嗔道。

男人嘖嘖笑:“怎麽辦?你母後吃醋了。”

小女孩跟著嘻嘻笑,抱著男人的頭的小手更加緊,得意地說道:“就今天,母後不可以跟小孩一般見識。”

女人也笑了起來:“你們倆啊,有其父必有其女,專門來對付我的。”

“老婆,心心今天生日,寵寵也應該。”男人一手固定著騎在他頭上的小女孩,另一手輕輕地握住女人的手,“以後心心嫁人了,就輪不到我寵了。”

“女兒才多大,你那麽快就想到以後嫁人。你這爸爸做得真酸。”女人呵呵嘲笑他,放開他的手,改挽住他的手臂。

小女孩嘿嘿說道:“不嫁不嫁,父王和母後以後還要我照顧呢,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讓你們食好穿好住好!”

老成得很,惹得男人與女人都笑了出來。一家三口,和樂融融。

劉瀟瀟看見他們兀自穿過自己,歡樂地笑著,淚水就是止不住。

“父王……母後……”顫抖的嘴角呢喃出許久不曾出口的稱謂。

劉瀟瀟的父母以及六歲的她逐步走向游樂場的露天停車場。劉瀟瀟這時就急了,趕在後頭。她爸爸已經走到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前,放下了六歲的她,開了車門。媽媽帶上小時候的她坐到後座。

“別上車!別上車!”

劉瀟瀟從游樂場出口處跑著,全力叫喊,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快要離開她的身體,全身都被牽扯般撕痛,眼淚都似要決堤,模糊地奔向那輛黑色的轎車。

她撕心裂肺的叫喊只有自己聽見,一家子坐在轎車中,臉上帶笑地離開游樂場,即使她剛好趕上,攔在了車頭,車子還是一穿而過,沒有留下任何挽回的餘地,也沒有留下一絲讓她喘氣的餘地。

“不、不可以!不可以!”

劉瀟瀟連氣都噎到,仍然拼命地叫喊著。她知道這個故事的發展從不受她左右,多少個歲月,一遍遍夢到,卻總是眼睜睜看著故事走向它的悲慘結局。

她以為這麽多年,自己比以前要強大,可以更加坦然面對,可是,她做不到做不到。她只會一次次地叫喊,一次次地去阻擋,即使知道掙紮都是徒然。

就在她繼續追著車尾、汗淚飆飛的時候,黑色轎車已經到達那個命定的路口,閃爍的綠燈綠得猶如幽冥的鬼光,車子沒有一刻停留,繼續駕駛出去。

右手邊路口一輛裝滿了貨箱的面包車疾飛而出,黑色轎車猛地想要轉方向避開,但已經太遲。面包車沖將過來,巨響之下,撞向轎車的車頭。轎車頓時應力而撞出數裏,但勢頭沒有停下來,車身徑直掀翻起來,翻滾幾圈。

劉瀟瀟腿下一軟,臉色蒼白,耳邊似乎能聽到,不,她當時確切聽到車廂裏的可怕慘叫。

車子倒翻,宛如一條缺氧抽搐的魚鮮,滴滴噠噠的滴落聲打破了事故發生後的死寂,一股汽油的氣味夾帶著死亡的氣息彌漫現場。

劉瀟瀟軟坐在地上,她瞬間變成了六歲的她。

她在傾覆的車後座裏,一雙溫熱的手臂抱住了她,保護到極致,她只有一些輕微的刮傷,可是她可以感覺到肩頭手臂有液體在流動。

赫然擡頭,是她媽媽頭破而流的血在浸染她。這一刻,媽媽還清醒著,手忙腳亂查看她的安全,待確認她沒有大傷,籲了一氣,開始昏沈暈眩。

前座傳來好幾陣響動,一會兒,後座車門“咿啦”一開,爸爸滿臉是血地鉆進來。

“阿萍!”

媽媽嚶嚶應道,意識已經模糊。

“爸爸,媽媽……流、流血了。”她哭著說。

“沒事,沒事。我們現在出去,咳咳……”

爸爸正安慰著她,突然捂住腹部,牛仔衫的天藍色頓時染成淤紅。

她的哭聲喚醒了意識不清的媽媽,只聽媽媽微弱地說:“全哥……救心心……”

她感覺到媽媽放開自己,並輕輕地推著她向爸爸的方向過去。

“我……知道了。”

爸爸苦澀地應承,艱難地用手攬住她向外抱出去。她搭在爸爸的肩上,看著媽媽躺在破爛壓扁的車廂中,雙眼發著微弱的光,註視著他們。

她開始嚎啕大哭:“不要,媽媽!媽媽還在那裏!”

“心心……乖……媽媽很快也會出來。”

以前爸爸說的話,她都深信不疑,但這一次,她知道那是假話。

待爸爸抱住她快要跑出被汽油浸濕的水泥地上,爸爸猛地跪倒在地裏,她跟著一起倒地,滾出幾步的距離。

擡頭一望,火光一片,熾熱的溫度驟然襲來。原來汽油早在爸爸從車廂救出她的時候已經燃了起來。整個車子都沒入似要燒幹世界的火炎之中。媽媽的身影已經在火光中不覆可見。爸爸的腿也竄滿了熊熊火舌,絕望地望著她。

隨著一聲爆裂的轟隆,一只粉紅色的氣球乘著熱火的氣流緩緩升起,飛入雲端,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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