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燈在微聲中顫動，劃起小小弧度，在頭頂上搖曳。燈光下，一個個黑衣人緩慢轉身，一絲絲泛黃的燈光將他們的臉部照亮，圓弧的線條，飽滿的前額，黑沈的眼圈，高凸的鼻梁。

“噗……哈哈……”

劉瀟瀟始終沒忍住笑意，在這麽陰森嚴肅的氛圍下無恥地笑了。讓她發笑的就是那些黑衣人的臉，不，是他們所戴的面具——

一只灰白相間的傻二哈面具。

她被猛地一捅，發現被她半攙扶著的陸家晴完全沒有笑，還很驚慌地看著她，她就覺得自己的腦回路許是跟別人不一樣的。

好像調頻覆位一樣，她將自己拋回這個怪裏怪氣的集會現場，笑著的弧度才僵硬起來，轉而呵呵幾聲：“哎呀，好像搞錯上體育課的時間了……”

她邊說邊拽著陸家晴轉身，小腿已經在蓄力，身子一轉，她就拔腿狂奔。

“抓住她們！”一個面具後傳出的沈悶女聲劃破球場的沈寂，緊接著是一連串的跑步聲響在後頭不絕如縷。

陸家晴顯然腿還沒從驚恐中堅挺回來，被劉瀟瀟在前方掖著跑，滿頭大汗，不知是熱的還是冷的。只見二哈人越跑越近，甚至快要碰上她的衣角，二哈面具裏的一雙眼睛都露出駭人的殺氣。

陸家晴心頭一怵，腿再次不爭氣地軟成粿條……

劉瀟瀟受她的牽扯，一起雙雙撲倒在後臺走道上，離門口只餘幾米。

爬也要爬出去！

生命力頑強得如蟑螂小強的劉瀟瀟，還不放棄，依舊掖著陸家晴在地上匍匐前進。

但，生命再怎麽強大，也有那麽一個時刻變成天下最脆弱的東西，不是內在原因而是外在原因。

劉瀟瀟感覺到手上一輕，擡頭後仰望去，陸家晴已經被兩個二哈人拽住，左右一邊把她抓起來。

她頓時大驚，奮起身來，沖過去，還沒沖出半步，左右手臂被人一陣撕扯，她硬生生退後，兩個二哈人與她並肩而立，已將她擒住。

此時，她的熱汗都甚為涼涼。再見陸家晴死灰的臉，透露出驚恐的表情，但嘴裏喊的卻是：“都是老哥害的，叫他教我防身術都不教，個個當我大家閨秀來養！放開我放開我！老娘要是出去定叫你們好看……”

呃……即便如此，也沒見你活成大家閨秀。

沒叫多幾聲，陸家晴就哽咽，繼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終究是閱歷尚淺，性格天真的女孩，遇到這樣的事，沒暈過去已經是奇跡，還要她堅強面對就太為難她了。

二哈人也不管你哭不哭，直接狂拽掖，幾近以拖掖的方式，壓她們回球場。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抓住我們幹什麽？”陸家晴哭著問。

“別問，他們不會答你。也別哭，哭了沒有用，省些力氣吧。”

劉瀟瀟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索性叫她冷靜下來。陸家晴確實因為她的話而止住哭泣，但嘴裏嘖嘖說道：“口吻太像老哥了。省力氣來做什麽，都被人抓住了。”

劉瀟瀟一怔。她……還真有點像冰塊了。

你喜歡某人，不一定是那人與你像似，而是他身上有你向往的東西。在喜歡他的過程，你會潛移默化。所以為什麽不少情侶到最後，愛好相近性趣更相投，也許原因就在此。

原來她對他的喜歡已經在影響著她，深入骨髓……

“省著力氣……”正好她的眼角餘光瞟見放於球場入口處一車筐的籃球，“逃出去。”

陸家晴傻傻地眨眨眼，逃出去？

劉瀟瀟大叫一聲：“趁機會逃，別猶豫！”

叫聲使陸家晴楞了楞，只見劉瀟瀟眼睛一閉，她的身體頓時在二哈人的手中軟塌下來，像似一件濕透的衣服未及擰幹，濕噠噠晾在他們的手臂上。

前方裝滿籃球的推車隨即轟然移動，轆轆而來，沖散二哈人，也分散了他們的註意力。挾持著她們的二哈人都退避到一邊。啪嗒幾聲，車筐傾覆，一個個籃球或彈或滾，傾筐而出。

籃球的運動軌跡完全違犯正常物理軌跡，它們像似胡亂飛舞，但又無比精準朝著那些二哈人的頭顱飛去，帶著一股勁度，把好幾個二哈人的頭打得一歪一偏。仔細一看，那些籃球以車筐前方為中心，向外發射，宛如AK-47機關槍，頻繁攻擊，一射一個準。

這是……未來大嫂嗎？好厲害！

劉瀟瀟中學的時候什麽體育活動都不在行，唯獨躲避球玩得比溜溜球還溜。除了她天生逃跑技能高於常人這點優勢，她還出了名彪悍，一球一個準，連男生跟她對陣都會架不住她的球勁。

故此，中學時代，她有個外號叫“人肉狙擊手”。

若不是如此，之前馮少峰也不會吃盡苦頭，還滅不了火。

她再次瞄準擒住陸家晴的兩個二哈人，啪啪三四個籃球打得他們連罩在他們頭上的黑帽都垮了，露出一個平頭，；另一個則是盤住的發髻。

她記得剛才在館外看見的學生中有兩個頂著類似的發型。他們都是那群容不得異類的“鬼”。

“快走，走！”

劉瀟瀟看見抓住陸家晴的兩個二哈人被她的球打得松了手，不禁對陸家晴高喊起來。但，陸家晴根本聽不到一個字，劉瀟瀟幹脆停下攻擊，拉起陸家晴的衣袖，扯向門口方向。

陸家晴被一扯才回過神，連忙雙腿發力往門口跑。

不過，這滿地的籃球也成了障礙，讓她逃跑的速度變慢。

“瀟瀟姐，你呢？你在哪兒？”一邊逃跑，她一邊叫喚著劉瀟瀟。

劉瀟瀟飄在她斜上方，很想告訴她別管，繼續跑就對了，但她知道她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話。回頭一看，二哈人又追了上來，她立即拍起一球，大掌擊出，正中追兵中最前頭的一個，然後如同骨牌效應，後面的二哈人逐一倒下。

甚至殃及退在一旁、擒住她肉身的兩個二哈人，她的肉身也被他們帶著重重地嗑到地上，在昏暗的道上留下一條深黑色的帶子。與此同時，劉瀟瀟的鼻子猛然一痛，還有濕潤燥熱的感覺，盡管沒有任何液體流出。

一只只吃草泥的馬又久違地在她心頭呼嘯而過。

坑人坑到自己也真是不容易。她捂住自己鼻子，看著自己那條血染而成的深色帶子，心中忐忑。

忐忑還未及一秒，她就聽到陸家晴叫了一聲。因為她的攻擊停止，二哈人又行動起來。他們就像一群沒有了人性的生物，團團圍住了陸家晴，把她逼至墻角。

可惡，前功盡廢！

她扭扭脖子正想再次拿出“人肉狙擊手”的本事出來，沒想到卻是一陣眩暈，鼻子的濕潤感有增無減。赫然一瞧，原來沒人幫她止血，她可憐的身體還趴在地上，被兩個二哈人架著手臂。

你們倒是關照一下我的身體啊，餵！

眼前這些參加“朝聖會”的人與她之前在毒趴看見的很不一樣。

那些吸毒的人只有在看到毒品時才露出一種入魔的奴性，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人，用藥後仍然有著情感。這些戴著二哈面具的狗臉人一舉一動都像個機器人，沒有任何情感，被她的籃球不斷打擊都沒有一人叫過，甚至連呻吟都沒有，倒地後就像僵屍一樣彈起來，繼續捕捉晴晴。

這已經不是毒品可以導致的失常。

包圍陸家晴的二哈人越走越近，圈子逐步收窄。許是驚慌過度，人會麻木。陸家晴已經從惶恐打顫中抽回心神，目光越過一眾傻二哈，看見劉瀟瀟血流不止，死屍般趴地，她頓時就止不住眼淚。

“瀟瀟姐！瀟瀟姐！你不會是死了吧！不要啊，死得太難看了，快起來啊……”

劉瀟瀟嘴角抽了抽，四周的視物開始天旋地轉，完全無法再集中念想去拾取地上的籃球。若她再不回去身體，仰起頭止血，有可能會成為史上第一個因為鼻血不止而死亡的人。

而且晴晴還帶著淩冽的哭腔叫著：“瀟瀟姐，快起來啊！你沒死，對不對！”

她至少要報個平安。

於是乎，她搖搖晃晃地回到身體。濕噠軟趴的身子驟然一個繃直，她睜開了眼，驅動膝蓋撐地，在被人擒住雙手的情況下，從那灘鼻血中站直。

“死不了死不了，你再叫下去就真的要被你叫死了……”

“哈哈哈！”

劉瀟瀟擡起頭來，在微弱的光亮中陸家晴看到她鼻子開出了兩條血道，糊了滿嘴都是，好像番茄砸過她臉似的，滑稽得很。

“夠了，虧我剛才想盡辦法救你，你就這樣快樂地取笑一個失血人士？”

劉瀟瀟哼了一聲，隨即仰起頭，高聳的鼻梁有兩個血窟窿，又惹得陸家晴笑了一會兒，被二哈人再次抓住都沒那麽怕了。

二哈人把她們一步步挾持到球場上，燈光一時之間瞎了她們的眼，瞇縫看過去，剛才拿刀子染血的人就站在前方，背對她們。這樣近處一看，這人的身形偏小，不甚魁梧。

難道是女生？

劉瀟瀟還在仰著頭瞄著眼去端詳這個人，這個人就突然轉身——

一手持著血紅小刀，一手捧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

電視劇裏的祭師好像也是這樣的……

“瀟、瀟瀟姐……”陸家晴剛緩和過來的臉又恢覆蒼白，嘴唇頻頻打顫。

劉瀟瀟都顫著嘴說：“別、別怕，那是豬心，對，是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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