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人們常說，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我愛你而你不知。如今這個新時代裏，這個距離已經變成：你有手機而我沒有！

大概老天看不慣她找人求助，偏要她自救不息……

她又飄回活動房裏，尋思辦法。眼看陳威威嘴角邊流出來的口水瑩瑩欲滴，她的心裏就多了幾分急躁。相比之下，肥瘦二人要悠哉得多。他們剝著花生，喝著啤酒，百無聊賴，那塑膠椅子被他們坐得“咯嗞咯嗞”響。

“瘦子瘦子，你有沒有聽說過這裏的事？”胖子正刷著微博。

“什麽這裏的事？”

胖子遞手機給他瞧瞧：“我在看本市猛鬼出沒十大地點，這裏原來算一個。”

瘦子瞥了眼那微博，推開他的手機，哼聲說：“什麽鬼的，你都信？年紀還小嗎？”

“不是的，這裏寫我們這個集裝箱廢棄廠的鬼談一直都有。傳說這個廠的老板投資失敗而破產，被債主追債，逃到這裏，最後在這裏自殺了。”

瘦子撇撇嘴。

“自殺的都特別兇猛，常有人見到這裏半夜有人影，也聽到一些聲音……”

“別自己嚇自己，這天底下哪有什麽鬼。更何況他自己破產關我們啥什子？我們又不是他債主，盡管放心。”

瘦子向後倚，雙手枕後，翹起條二郎腿，覺得胖子相信這種東西真是愚蠢。而愚蠢的胖子此時怔著不動，手機哢嗒落地。

“你幹嘛，連手機都拿不穩……”

胖子僵硬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目不轉睛地盯著桌面。瘦子循著他目光看過去，一些啤酒跡在桌上泛著光。剛開始不為意，可當他仔細再看——

酒跡都是字，串起來是：誰說沒關系。

瘦子拍拍胖子的背，放聲大笑：“以為這樣就嚇到我？老子從來不被嚇，只嚇人。你啊，道行還不夠呢！”說著就一手抹了那些字跡。

“不是我，我看著它逐筆逐劃寫出來的……”胖子揉揉眼睛。

“還裝，我寫給你看好了。”他也沾了點啤酒，手指頭往桌上描，“你看你看，又有字了。”

他寫著“白癡”兩個字，手指剛離桌，赫然看見他的字體旁邊也寫著“白癡”二字。

他頓時拍了拍桌：“胖子，你是不是還玩啊！老子不想跟你幼稚下去……”

胖子扁著嘴，把兩只手張開舉到他面前，十個手指頭都幹幹凈凈，毫無濕潤的液體附著其上……

瘦子驚異地低頭一看，桌上再次顯出字跡，而且還真的一筆一劃出現，仿佛有人在桌上寫字。

文字寫著：孬種，我就是玩，還想帶你下來玩。

瘦子的臉色刷地一下子白蒙蒙。胖子還有點遲鈍：“看，不是我……”

“快逃，你這頭死肥豬！”

瘦子已經一躍而起，振動了原本不太平穩的桌子，空了一半的啤酒罐翻倒在桌，啤酒汩汩流出，灑了一桌一地。他連忙抓住胖子的手臂往外跑，還三步一個摔跟頭。塑膠椅轟然一倒，反應慢半拍的胖子也終於意識到可怕，大叫了聲“媽呀”，連爬帶滾跟著瘦子跑出廢棄廠。

劉瀟瀟飄在後頭，看著他們在雨中的倉皇狼狽，嘿嘿笑起。說玩，誰玩得過她？

看他們慘白的臉和惶恐的眼神，她預計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這是個好機會。她隨手撿了塊廢鐵片，把兩人的繩子給割了。

可做完這步，她就猛地想起，天還在下雨，她回不去身體，帶不了小胖逃跑！

叫醒小胖？不不不，她現在一只阿飄，他醒了，她也解釋不了現狀，他一個孩子若發現她叫不醒又該怎麽辦？

唉呀，她黔驢技窮啦！

方才胖子看那微博時，她也瞄了眼，大概知道自己是在哪個區，離警局不算遠，說不定還是可以找到回去的路。

只能放手一搏……

冒著豆大的雨滴，她疾飛而出，成為穿行於雨隙間的一道橫風。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爽感——風的輕盈，雨的淋漓，光的速度。

比坐過山車還好玩。

不過，這爽感沒能維持多久。

不像上次從警局回去公寓時的細雨，這次雨水的密集附著給她沈重的負擔。時間久了，這樣飛馳的爽技能根本無法再起點亮。她只覺身體越來越厚重，行動起來越來越拖沓。

直到她終於離開郊外範圍，到達一個只有一根車路線桿子的公交車站之時，已經千斤重壓，她再飄出一步，整個魂體趴倒在地。任由雨水無情地打在身上，壓身力愈，任由寒冷侵入每寸魂體，冷意入骨。

小胖還等著我，我要起來……

水，這般看似柔弱靈動的東西，在某些時候卻是世界上最難以征服的頑物。它黏附於她的身上，盡情欺壓。

她手指微微扒動，眼睛看著雨滴落地濺起的水花。她不甘心，自己逃過了那麽多次人為的劫難，為什麽這次偏偏輸在自然的力量？如今不但未能把命還給別人，還要連累一條性命……

正在她眼睫都要被雨水淚水淹埋，雨滴戛然而止，微弱的街燈光被一個黑影遮蓋。她艱難仰頭，瞧見背光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持著一把傘站立在她這只躺飄的身邊，完美地為她擋住了風雨。

她看不到他的臉，不知道這個人是否只是恰好在這裏等公交，但她心裏充滿了感激。

只要一會兒，就一會兒，她可以重新爬起來的，就像之前面對每次危難一樣。

那個人一直撐著傘，靜默無語，似乎就是在守護著她。在這一小段獲得庇護的時間裏，她身上的水汽逐步減弱，重壓漸失。她緩緩地雙手撐地，心喜自己可以動起來。

“你可能聽不到我說話，但真的非常謝謝你！我劉瀟瀟若能渡過這劫，定會每天祝願你財源滾滾，大富大貴……”

她蹣跚起身，兩道亮光從那人身後射來。她舉手擋了擋，再瞇眼瞧瞧，是輛公交，她記得這是可以到市區的路線。她毫不猶豫，奔出傘外，直接一蹦，跳飛到公交裏面，一穿而入。攥著扶手，固定好身形，她就擡頭尋找剛才撐傘的恩人。

那人還是站在原地沒有上車，低垂的傘檐把他的容貌完全掩藏，只有身上穿著的白色襯衫在車燈映照下呈現微橘的暖色。

公交司機見無人上下車，只停駐一兩秒就開動車子。

雨霧下的恩人逐漸變成一抹暖暖的影子。

劉瀟瀟把頭伸出車窗外，不懼雨打，大聲叫：“謝謝！”

即使他聽不見，但不代表自己就不用謝。說白了，謝謝別人的目的跟別人毫無關系，更多是為了自己良心舒服罷了。

傘下之人目送那輛載著她離去的公交，宛如晨曦的微暖笑意爬上嘴角：“劉瀟瀟是嗎？”

他轉身徐行，身影慢慢沒入一襲昏橘雨霧中，直至消失無蹤。

同一時間，陸家華已經回到車上，雙手扣住方向盤，定定地坐著，沒有啟動的意思。

他的腦海裏全是劉瀟瀟壞壞的笑、調皮的話、不規矩的動作，全都是他沒有看穿的一切，她遠沒有表面的嬉皮笑臉。

他的冷冷冰臉映在窗上，默然看著窗上滑動的雨珠，再次回憶關院長所說的話。

“她的爸媽在她六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是一場交通事故，她在事故中幸存下來。後來一個遠房親戚收留了她。”

關院長說到這，臉上現出一絲不悅的神情，說：“那個親戚是個有問題的人。”

“有問題？”

關院長第一次見到劉瀟瀟的時候，她很是驚異。劉瀟瀟的眼裏看不到任何笑意，而是一種對世界的旁觀冷漠，但她的臉卻帶著笑，那個嘴角仿佛已經對這樣假裝的弧度習以為常。

送她到孤兒院的人說，收養她的人把她丟在房子裏將近三天，沒有任何食物，而且之所以發現她也是因為屋裏發生了命案，警察破門而入。當時他們在搜查現場，打開一個櫃子時，找到了已經暈厥過去的她。待她醒來，她一直一語不發。

到底屋裏發生過什麽，大概除了她，無人可知。

接下來，他們就發現劉瀟瀟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淤傷，似乎被長期暴力對待。可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只要有人找她說話，她回以習以為常的笑容。

“心理醫生說有可能是一種心理慣性。一直處於對人的恐懼之中，這樣的笑容可能是她認為最安全最能獲得別人善待的表情。”關院長輕輕皺眉。

劉瀟瀟離開那個親戚轉到孤兒院後，由於不能提供指證，那個親戚沒有吃官司，而那件命案好像也查不出真相，最終不了了之。

但一切都沒有結束，那個親戚一直在打聽她的下落。為了保護未成年人的權益，她的信息對其保密，可是那個親戚還找到她上學的小學，企圖強行帶走她。

被人發現的時候，那個親戚正捏著她的脖子，挾持著半張臉腫得淤青的她在行走，而她沒有哭鬧，臉上還是那個乞求善待的微笑。

那次事件後，那個親戚被拘禁過一段時間，出來後，劉瀟瀟的信息保密工作更加嚴謹，那個親戚再也找不到傷害她的機會。

她算是逃離了一直以來的噩夢。

“雖然之後在我們院裏逐步恢覆對人的信任，但她也養成了表面嘻嘻哈哈，內裏深沈的性子。”

關院長的話越漸遙遠，陸家華坐在車子裏結束了回憶。

難怪他不吃飯，她那麽緊張，因為她試過三天沒有吃食。也難怪她害怕一個人待著，因為她曾與一具屍體共處了三天……

他一次次冷臉相對，她還可以笑出來，會不會就是那個偽裝自己的笑容？

他怔忡地盯著前方的車窗，劉瀟瀟的笑臉似乎出現在那冷冰冰的玻璃上。一滴雨珠無聲地落下，從她的眼睛滑至臉頰，最終滑落無蹤。

只有那笑容依然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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