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劉瀟瀟身著一套黑色小西裝，踩著雙粗跟單鞋，到了本市警局門前。

再次來到警局，她百感交集，仿佛她變成阿飄後在警局裏頭游蕩是昨天剛發生的事。現在她可以頂著身軀真正地踏入這個地方工作，不是作為一只阿飄，也不是作為一個受害者，想想也有點激動。

警局推出的扶貧助殘計劃意外地適合她。從寒假開始直到畢業，學生到本市警局實習學習，若畢業後表現突出還可以參加入職考試正式入警局工作，期間還會有象征性的補貼。輔導員根據她的專業和情況幫她報了其中一個專設給傷殘的職位——檔案整理員。

當她看到輔導員給的職務解說表，她恨不得馬上抱緊輔導員的大腿。檔案整理員一天只需在警局舊檔案室裏整理編錄陳舊的檔案滿四個小時，時間相對靈活。她的後遺癥情況也會被諒解，因為這就是她的傷殘所在，警局會予以協助。

“畢竟是往屆優異畢業生推薦你過去的，都會多關照你的，你成績又不差，就去面個試再說。”

想到此處，她心頭難免熱乎起來。那個推薦自己的優異畢業生說不定就是陸家華，他也希望自己可以跟他在同一屋檐下工作，那她離花開果結的日子還真不遠了！

拿著簡歷的手緊了緊，她踏入警局前臺，剛好看到前臺坐著的小彥。

“早上好，小彥。”

小彥應聲擡頭，臉色一驚：“怎麽又是你？”

他那麽震驚是為何？

人生的道路上，你總會與某個你不太熟的人相遇，這是不需要原因的，也不需要驚訝。就像你每天都會坐的一班巴士上的司機，你每天都見到，但你們不一定就很熟，更不會因為遇到彼此而嚇一跳。

劉瀟瀟把自己簡歷和面試通知書遞給他，他驚色更甚：“不、不會吧，你要來實習？”

她點點頭。

“你……跟陸刑警是什麽關系……”剛問出口，他又覺得自己失態了，馬上打住。

劉瀟瀟挑起眉頭，沒想到小彥的眼光與自己的一致，都看上了這座黑水冰山，頓時生出互為知音的感情，對著他的眼神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小彥對上她的眼神打了個寒顫，悻悻地自言自語：“都不知道陸刑警是怎麽想的，這個502的女生有什麽特別……”

劉瀟瀟輕揚嘴角。對咧，在冰塊眼裏，她應該是特別的。她情不自禁，飄飄然起來。

可她沒飄多久，就從天堂掉到地獄。

面試的會議室中。

坐在一個長方形大會議桌的一端，她如坐針氈，冷汗都快要浸濕她外套裏的白襯衫。低垂著頭，她擡眼偷瞄對面另一端的座上人，還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個一毛不長的光頭亮到了眼睛。

沒錯，端坐在對面的就是那個光頭局長！

劉瀟瀟深刻認識到，做人不能說懟就懟，即使你認為一生中不會見幾次的人，也不可隨便得罪，否則後果自負。

誰會想到一個小小實習生的面試，由局長一人來做面試官！

全無思想準備的她，被此時光頭局長看似慈祥但隱隱陰森的笑容滲得汗水淋漓。

“很熱嗎？”光頭局長微笑盯著她。

“不……不熱。”她怯怯地答，也怯怯地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

光頭局長輕呵笑了笑，低頭翻開她的簡歷資料。會議室裏就只剩下他翻頁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才能聽到的汗珠滴落發尖的輕聲。

與其說如坐針氈，不如說如坐刀山吧。

不知過了多久，那沙沙聲換成一聲輕笑：“檔案學的高材生？我還以為你是讀法律的。”

她怎麽看都像個目中無法的人，他憑什麽這麽猜測？

“你指責我的樣子咄咄逼人，讓我想起那些打著法律的幌子、漠視案件真相的律師。”

粗暴地翻譯過來就是：你懟我的，我都記得！

劉瀟瀟抿緊了嘴，身子不斷向下縮，恨不得自己可以鉆到桌子底下。

光頭局長繼續笑著：“你說你來這裏實習圖什麽，圖什麽呢？”

劉瀟瀟感覺到他和煦的問句中透著深深怨氣，渾身一緊。

“圖……圖……”

她眼瞧光頭局長漸露得意的神色，決定豁出去：“圖這裏有陸刑警！”

光頭局長一怔，發出一個“哦”字加個二聲部的聲調，眼角的皮肉微褶。

“自從那天在山莊的案件，我覺得陸刑警很厲害，想了解更多關於查案的事，學習更多相關知識。而且這個實習的職位還可以發揮我的專業知識，我會盡心做好的。”劉瀟瀟拍了拍胸膛，豪氣地說。

光頭局長咧嘴一笑：“你一個半傷殘人士，可以怎麽做好？”

說好的扶貧助殘計劃呢？

“這個不就是為了傷殘人士專設的嗎……”她說得跟蚊子一樣細聲。

光頭局長那灰白的眉梢輕輕挑起：“你辯駁能力如此強，做整理檔案的活真浪費了你的才能。”頓了頓，“像律師那種能把直都說成彎的才適合你。”

懟得她都不敢呼吸。他再懟下去，會不會把她說成可以掰彎直男直女呢？

“那麽，局長您的意思是……”

光頭局長默了一瞬，對她擺擺手，說：“先去外面侯著，我要面試下一個。”

劉瀟瀟只好蔫著收拾自己的袋子，走出會議室，然後就是深深地嘆息。

當時自己就怎麽那麽傻去懟他？不是有句老話：今日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難怪平時冰塊說她是頭豬，她現在也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了。

說起來，她也覺得冤。她可是幫冰塊出頭的，但後果卻自負了。那個當事人不來打救一下自己嗎？他不是向學校推薦她了嗎？

一想起陸家華，她一掃方才被懟的郁悶，心頭的樂絲絲滲出，牽動她的嘴角神經，不由得就莞爾一笑。

“你在笑什麽？”

她擡頭一看，問她的人是八卦鄭。他笑嘻嘻地走來，而在他身後的就是讓劉瀟瀟笑的始作俑者。他的表情與八卦鄭的截然不同，一看到她，整個冰臉就黑沈起來。

似乎不太想見到她。

“是不是面試很順利？”鄭志傑繼續笑嘻嘻地問。

劉瀟瀟看了看四周，都站了好幾個等候面試的人，也就不奇怪他這麽問自己，他定是知道警局有這個實習計劃。

“不算很順利，想不到面試官是你們的光頭局長。”

“怎麽會？局長人還不錯……”鄭志傑疑惑地說。

她瞟了眼陸家華：“我……在山莊那天得罪了他。”

“可他從來都是公私分明的，別怕別怕。”

不怕才怪，剛才還對她這個半傷殘人士來個赤果果的鄙視呢。

一直默然在後的陸家華終於開口：“為什麽來參加面試？”

“學校說警局推薦，就來了。”她偷瞧他的臉色，“不是……你推薦的嗎？”

他眉心褶起，盯著她的表情似乎在說：我有那麽想不開嗎？

“嘿嘿，”鄭志傑突然幹笑，“推薦你的是我。”

轟隆一聲，只有劉瀟瀟自己聽到心裏閃了道晴天霹靂。只見陸家華沒有理會她，眼睛充滿鄙夷掃過鄭志傑，給他一瞪。

“瞪我做什麽？原來不問不知道，咱們瀟瀟學妹可是個優秀好學生，成績名列前茅。我也只是把適合她的實習項目推薦給她輔導員。我又沒做違法違規的事。”

鄭志傑一邊辯解的同時，陸家華的臉色就一直臭下去，而且還是瞪著劉瀟瀟黑臉的。

他低音極具冬風刮臉的感覺：“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劉瀟瀟被刮得心頭一陣疼痛，壓著痛感，問：“為什麽？我明明就很適合這份工作……”

“你一頭豬來警局可以做什麽？”他頓了頓，寒氣倏出，“盡知道非禮耍賴的人，我們警局不歡迎你。”

若是換作其他小姑娘，大概已經被他冷言冷語給逼得想哭。劉瀟瀟不想哭，但心裏特別堵。

他用言語證明他是多麽不待見她。

其實，在他辭退保安一職的時候，他就冷冷地拒絕她要繼續送飯給他的好意，把那個賭約取消掉，將彼此僅有的關聯狠狠地砍斷。

可她心花都要開了，又怎麽能夠在未盡力的情況下放棄結果的機會？

所以聽著他此時傷人的話，她表示：還頂得住。

鄭志傑端出和事佬的樣子：“你怎麽可以這樣說話？她成績優秀，哪裏像豬。她又活潑可愛，哪裏耍賴。”

她心裏慨嘆，八卦鄭對她有深刻的洞察，偏偏這塊冰沒看到她這些可取之處。

陸家華不跟鄭志傑瞎掰，瞪了他一眼就揚長而去，連一眼都沒再看向劉瀟瀟。她呆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呆了好幾秒，直到鄭志傑輕拍她的肩膀。

“別在意。他嘴巴就是毒。”他嘆了口氣，“所以即使喜歡他的女孩多到可以圍著警局一圈，沒多少個敢上前一步去接觸他。”

呵呵，就是毒舌屬性太強，嚇走妹子了。剛好她劉瀟瀟臉皮還是挺厚的，再怎麽被損都是心坎裏的事，外表的皮總會裝得完好無缺。

於是乎，她對鄭志傑笑笑：“嗯，我都知道。這些難聽的話，我在他那裏已經聽過不少了。”

鄭志傑摸摸下巴：“但也奇怪，他很少這樣平白無故地懟人的。”

懟人還需要講原因嗎，心情才是王道。

方才她都看到深深的褶皺出現在陸家華的眉心，她不難猜到他見到她的一瞬，心情很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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