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夜幕終是慢慢掀開，露出魚肚白的天色。

林毅戴著手銬呆坐，口中念念不斷自己沒有拯救到女兒的自責。

劉瀟瀟從那個巨大陰影中緩神過來，細聲問陸家華：“他這樣子怎麽會是兇手呢？那麽精細的下毒手法，是不是搞、搞錯了……”

陸家華側身，看到她眼紅紅的，怔了怔。不知為何配合她，也細聲說：“他在寄出恐嚇信的時候，神志已經失控。自責愧疚與不忿憤怒積壓到上限，他急需一個出口發洩出來，可是殺人後他並沒有得到救贖，只是覺得更加難受。”

他瞥了眼那個小人偶，說：“強行支撐著的精神在看到女兒留下的人偶之時，崩潰了。”

“隧道恢覆通行，還需三個小時左右。”鄭志傑查看了一下短信。

“在他們上山前，我們輪流看守他。”陸家華轉向譚偉志，“感謝你的配合，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譚偉志的陰沈沒有減少半分，他擔憂地瞧著喃呢著的林毅。

“你也回去。”陸家華對著劉瀟瀟說。

她一反常態，安靜地點頭退到門口。

“餃子妹……”

她回頭。陸家華臉色有點凝重，眉心微微起褶。

“沒事，回去休息吧。”

她沒有回話徑直離開。

每走一步，兩段深藏腦海裏的記憶就越發清晰。眼前晃出一個全身是血的男人，他匍匐前進，嘶啞地叫喊著，沾滿血跡的手在地上一撐一爬，逐步接近她。到得她的跟前，就倏爾爬將起來，捶打她，推搡她。

她僵在原地任由血淋淋的記憶侵襲她，不由得雙手環抱自己。

那段回憶應該是熾熱難耐，滿眼血紅，可她此時只感覺到陣陣寒意，已經分不清是破曉時分的寒涼，還是自己內心在發怵。

一陣黎明清風倏來，她才緩緩籲出一氣，眼神呆滯望向風的來源。

又是那個可以看到荒廢茶園的大露臺。那棵幹巴巴的老樹仍然屹立一角，在漸亮的天色中淒涼如故。

“不是這樣的……”

她耳朵一動，聽到如微弱風聲的女聲在說話。

“我不是自殺的……”

難道又是……同類？

她敲敲自己發熱的腦袋，回憶的夢魘再次重埋在內心的深處。循著聲音走出露臺，再推開通往茶園的籬笆小門，她緩步到了蕭條的老樹跟前。光禿禿的枝椏仿佛在風中存有生命，吱吱作響。它底下瘋長的野草把盤曲錯落的樹根掩蓋起來。

那個微弱的女聲從土地裏傳來：“不是這樣的……幫幫我……”

“幫什麽？”

劉瀟瀟對著一片土傻傻地搭話。她懷疑羅心怡是不是還沒投胎，或者投胎半路折回跟自己開玩笑。

“挖……”

挖？

一個飄忽的感覺從她腳下的土地倏地傳達到她的心裏，她的心猛地一縮。

難不成地底下還有些什麽！這樣一棵鬼樹，這樣一個荒蕪院子，最適合埋屍體……

她咽了咽口水，雙腳發軟，啪的一聲，坐倒在草堆上，怔楞了好一會兒。

挖還是不挖，這是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如果土裏真有什麽屍體，那又是一宗命案。既然同類在呼喚她，她也該盡同類之誼，幫她沈冤得雪。

可，她真！的！很！怕！

她發力起身，正要拔腿離開，那個女聲又說起話來：“不挖……詛咒……撲街摔死……”害她的腳步馬上頓住。

“不挖……詛咒……魚骨噎死……”

“不挖……詛咒……蹲坑累死……”

“不挖……詛咒……腳臭熏死……”

……

呀，你還真能詛咒出那麽多奇葩的死法！

劉瀟瀟抱抱頭，咬咬唇，那些奇奇怪怪的詛咒就像一段段又長又臭的喃呢佛經，弄得她頭崩欲裂。她深吸一氣，憤然轉頭，對著那片土地氣呼呼地說：“行了，別再碎碎念，我挖我挖我挖！”

詛咒人的女聲戛然而止。

劉瀟瀟嘴角抽抽，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跟同類溝通總是有代溝似的，是否能夠證明自己不是阿飄的同類，她又是否應該為此感到慶幸呢？

嘆氣後，她蹲下去，開始手挖土的勞作，又不甘這樣被人驅使，不禁抱怨著：“你到底是誰啊？沒事玩躲貓貓躲到地裏去……”

“躲壞人……”

“什麽壞人？是他害死你的嗎？”

那個聲音沒有馬上回答，好幾秒才說：“小心……魂……”

牛頭不搭馬嘴。她是不是被土掩太久，腦袋進土，無法跟人正常溝通啊？

被掏挖大片植被的泥土中，露出一點白色。劉瀟瀟不顧指甲縫隙是否塞滿黃泥，如一只在挖土建窩的土撥鼠一樣，十指快速翻扒。

那點白色逐一褪去泥土附著的衣裳，展露出一個風流倜儻的人形小物。

這……這個人偶不是跟譚偉志的人偶很相似嗎？

譚偉志的人偶是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子，而這個正好跟它是一對的男子。

“林茹！”

剎那間，一團薄透的白光從人偶竄出。劉瀟瀟的眼睛頓時眨亮，看著這光懸於人偶之上。

“是……我是林茹。”

“你怎麽還沒投胎？”

那團白光默了一瞬，正要發出聲音之際，它卻突然抖動起來，咻的一聲飛回人偶裏。

“餵餵，你躲什麽——”

身後突如其來的詭異氣息驚得她脊背發冷，還沒來得及回頭看，感覺一只大手掌包裹她的後腦勺。

“睡。”

劉瀟瀟即時暈了過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她的背後，不急不躁，從她手上拿過人偶。

“當時疏忽，漏了一魂……”

那人開始念念有詞，藏在人偶裏的林茹魂魄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扯出來。

“啊……不要……求你……”

林茹聲音不僅斷斷續續，還顫顫不已。

那人直接捏住了她的魂，仔細端詳一下，眼梢餘光瞥了瞥整張臉沒入土裏的劉瀟瀟。

“她是誰？”捏著白光的力度加強。

“不……不知道……她能聽到我的聲音……”

那人眉頭一挑，註意力又回到林茹上，露出一個笑容，帶著天色未清的涼意：“你太多嘴了。”

“啊！”

一聲慘叫，破舊的茶園恢覆平靜。老樹在微涼的清風中依然屹立，野草在土裏仍然野蠻生長，一切似乎未曾目擊任何可怕的場面。

暈過去的劉瀟瀟仿佛是浸泡在一杯冷泡茶裏的一塊檸檬，浮浮沈沈，身體時而沈重時而輕盈。額頭忽有一冷冷的觸感，就像一根棒子把她撈了起來，幫她慢慢晾幹。當她快要變檸檬幹的時候，她昏昏的頭腦才逐步清明起來。她微微睜開眼，看到的是山莊房間裏的天花頂。

“你醒了？”看見她坐起來，韓露驚覺起來。

“我……我怎麽在房間裏……”

她轉頭看向韓露，卻是一個黃黃的手機屏幕對著自己，黃色上還有字跡潦草的詭異紅字符——

這是符嗎？捉鬼除妖的那種？

韓露顫顫巍巍地站起，手還是舉著手機對著她，小心翼翼問：“你是誰？”

劉瀟瀟幹巴巴眨了眨眼：“你發什麽傻？”

“你先回答我問題。”

“劉瀟瀟。”

韓露瞇眼，眼神又懼又警惕。

“你到底是怎麽啦？”劉瀟瀟說著就下床向她走去。

“你別過來！”嚇得她頓住了腳，“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是瀟瀟啊！”

啊？

見她露出平時的疑惑蠢樣，韓露的警惕減了幾分。

“還記得之前做了什麽？”

這麽一問，劉瀟瀟赫然想起自己暈過去之前在挖土的情景。

“挖土……”

“你果然鬼上身了！”韓露連忙把手機屏幕懟過去，“喃無阿彌陀佛……”

你拿著道士的符，念著和尚的經，是要驅鬼還是渡魂啊？

劉瀟瀟一手就把那個圖片充符咒的手機拉下來，韓露退後幾步。

“是只厲鬼……”

“鬼你的頭！我全身上下哪裏不正常了，要被你說是鬼上身？”劉瀟瀟把自己瞧了一遍，就是襯衫上有點臟而已。

“如果不是鬼上身，你幹什麽去挖土，還吃泥！”

當他們在茶園找到劉瀟瀟的時候，她整個人背面朝天倒在土裏，頭還栽在一個土坑之中。陸家華把她翻過來抱起的時候，土黃土黃的泥巴、褐綠褐綠的草根沾她一臉，五官全都汙在泥濘中——

場面就像她自己挖坑埋頭吃泥。

劉瀟瀟聽完韓露的描述，不僅嘴角抽搐，連臉部都抽得扭曲。先不說自己是不是真的吃泥，那汙泥怪相都被陸家華瞧見了，她頓時不想活了！

“嘶——”

就在這時候，她感覺到中指有點疼痛。一看過去，竟然是韓露這個好閨蜜拿著雙筷子在夾自己中指。

“你又幹什麽啊！”

韓露嚴肅說：“聽說夾中指可以驅邪……”

劉瀟瀟連忙甩手，青筋好像要爆現在額頭上。那雙筷子她是哪來的？她還沒醒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平時又不見她這麽迷信。

不不不，她劉瀟瀟沒有中邪才是重點！

“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信你是劉瀟瀟。”

看著煞有其事的韓露，劉瀟瀟嘆氣，也只好等她提問。

“你跟那座冰山之間是不是真的有什麽？”

呃……這真的是為了驗明正身的問題嗎？

“沒有，我跟他什麽都沒有。”

“錯！”

“啊？啊！”

她的手指受到一百點筷子功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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