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欲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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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影春僵在了原地。薄唇狠狠抖動了幾下,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說不出好,也說不出不好。一個是不能說,一個是舍不得。

她閉上了眼,再一次地覺得自己非常可恥。

這不是自己想要的麽?保持距離,疏遠冷淡。現在對方善解人意地照著自己的意思做了,她怎麽還不滿意?

遠處皚皚冰川在陽光下折射的美麗光澤突然變得刺眼起來,白茫茫明晃晃地刺痛了她,她覺得眼眶生疼,幾乎要在這強光的逼視之下流出熱淚。

但那眼眶最終是幹的,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出來,風撲簌簌地從臉頰上刮過,就輕而易舉地帶走那點泛紅的熱意。

她不善流淚,尤其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面前流淚,痛苦和難過全都秘而不宣,獨自承受。

林白默了兩秒,看著徐影春的背影。縱使是背影看不見她的神情,她也能想象得出她沈著臉皺著眉的樣子。

有那麽一瞬間,視線背景裏營地上散落的車輛和熱鬧的人群全都隱沒遠去,她拒絕的樣子像是一只不願被馴服的孤僻小獸,全身的刺都警覺地高高豎起,藏在肚皮底下的傷口被緊緊捂著,血肉模糊也不讓人瞥見分毫,只留待自己獨自舔舐。

林白也不怕被她拒絕,只是怕她豎起的刺沒紮到別人,反而傷到了自己。

這反應雖說也並非出乎她的意料,但她到底心裏存了一線希望,隱隱期待著什麽。現在,這如同默認般的沈默讓她有些失望。

但也沒說什麽,她既然那麽說了就不後悔,更不怕被冷臉以對,她轉身下了木棧道,到邵知寒和巴麗身邊去了,給她空間,留徐影春一個人在原地。

這地方網不好,邵知寒和巴麗對著那草甸上的花拍了一張照片,傳到搜索引擎上,大眼瞪小眼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原點轉了半天,楞是跳不出任何結果。

“這叫狼毒花。”林白的聲音忽而在身後響起來,兩人扭頭見她走來,林白又說,“根部有毒的。”

巴麗略帶驚訝地說:“哇!林白姐你知道得好多呀!”

從書上看來的。林白笑了笑,年少的時候受困於落後小城,手機和網絡沒有普及的時代,對外界所有的了解都來自於書籍,姑河那個小圖書館的每一本書幾乎都被那纖長的手指翻閱過。

然烏湖有許多值得拍的風景,幾個人沒往上走,徐影春用航拍拍了上湖的風景,美得宛如仙境,比在泛黃折舊的紙頁上更加震撼。

她們又上車往波密去。雖說她們上路時並沒有嚴格的日程計劃,不像旅游團完成任務似的帶人到一個景點,又掐著時間趕著離開那麽緊迫,但是一路還是不少波折,又是高反生病又是醉酒休息,這麽拖下去,什麽時候才能返回姑河。

邵知寒是無所謂的,她一回去面對的就是無窮無盡的催婚和相親,寧願多在路上待一會兒,越久越好。

但巴麗就不一樣了。她第一年高考準備得不足,發揮得也不好,本來不想覆讀了,準備就跟著徐影春學好紋身這門手藝,但徐影春不同意,非要她覆讀再考,看她心情不好才帶她出來走走,換換腦子,可馬上來的一模考試還得老老實實地滾回去參加。

林白坐在車上,看見徐影春沈默的側臉,心下便對她的態度明了了,關於她之前的提議,她應該是同意了——覆水難收,沒必要挽留,也沒必要和好,這麽多年彼此的生活裏都沒有對方,如今也沒有必要重新進入對方的生活,攪亂本來波瀾不驚的平靜湖水。

也許對徐影春來說,甚至是長松了一口氣,那只如鯁在喉的魚刺終於識趣,自己溜走。

想了想,她在正式開車上路前解開安全帶,起身繞到後座,敲了敲車窗,邵知寒降下車窗,手裏消消樂的聲音還劈裏啪啦熱鬧地響著,問:“怎麽啦?”

“我們換下位置吧。”林白指了下空出的副駕駛,“你坐前面。”

邵知寒沒動,不解地問:“為什麽?你之前不是坐得好好的嘛。”

而且,這不是能離徐影春更近一些麽?這種機會求和好的人應該推脫的麽?她疑惑且狡黠地沖林白眨了下眼。

今時不同往日啊,林白心道,嘴上卻沒法當著人說出來,沒法把心裏的每一寸起承轉合都細細跟邵知寒分享,隨口找了個借口:“安全帶勒得慌,不想系安全帶了。”

徐影春下車去後備箱裏拿一瓶水,落座回來的時候剛好聽見這句話,看見一個車外站著一個車內坐著的人隔窗講話,再看看身側空落落的副駕駛,聯系話語不難猜測出她們在說什麽。

“嚴格意義上來說,坐在後面也要系安全帶。”邵知寒還沒答言,前頭一道冷淡的聲音先插話響了起來。

徐影春擰開礦泉水瓶蓋,也擰緊了眉。

喝了一口水,她又說:“為了行車安全。”

林白頓了兩秒,擺事實講道理地說:“可是她們之前坐後排都沒系啊。”

那時候你怎麽不說。

徐影春說:“之前沒註意,這邊的路況也不比城市,不好走,為了個人的生命安全,大家都把安全帶系上吧。”

另外兩人聽了這話,看了看徐影春,又看了看林白,莫名覺得自己有些像被殃及的“池魚”。

雖說道理確實是這樣,但也沒必要那麽嚴格吧。

邵知寒結束了一局消消樂,看見林白還站在那,說:“前座後座都要系安全帶,還換什麽位子?”

“……”林白直接拉開車門,把她拽下來了,“就當幫我個忙。”她貼在邵知寒耳邊飛快而輕地說。

“……還走不走了。”徐影春握著方向盤,餘光瞥著她們糾結拉扯,出聲催促。

她們在那裏為了一個小小的座位而推諉半天,後座好像瞬間成了香餑餑,而她身側的副駕駛成了燙手山芋,好像坐在那是坐在老虎凳上一樣。

這麽被人嫌棄。

“走。”林白拉開車門,坐上後座,對邵知寒低聲道了句謝。

徐影春等了一會兒,拿手機打著消消樂的女孩坐到了自己右側,不經意地一擡眼,從後視鏡裏看見女人低著頭伸手拉過一旁的安全帶,給自己扣上了。

然後還樂於助人地幫巴麗也扣上了安全帶。

果然。她只是不想坐在自己身邊而已。徐影春下意識冒出這個念頭,思緒像一條肆意流淌的小溪,等她反應過來,已然流遠。

徐影春將思緒拽回來回過神,唇角又浮出一個半酸不苦的笑,笑意就像烈陽下的脆弱薄冰,轉瞬即逝。

可這不是挺好的嗎?

就這樣保持安全距離,才能讓她覺得安全,不會讓她提心吊膽,生怕那顆搖搖欲墜的真心一不小心就飛出嗓子眼。

“走吧。”幾人已然坐定,林白見她握著方向盤微微出神的樣子,輕聲提醒了一句,在後視鏡裏見那眼睫微動,似要擡起,忙轉開眼,視線飄向別處。

越野車緩緩駛上公路,林白將目光投向遠方,總是連綿不斷的山川河流,看著大多相似,但卻仿佛怎麽也看不夠。

徐影春開著車,十分心思卻好像總有一分飄了出來,停在了別處。右側不斷傳來消消樂的游戲系統音,讓她有些不習慣。身邊換了人,讓她也有些不習慣。餘光總是忍不住跑掉,又被迅速扯回來。

所幸的是,那雙眼藏在墨鏡後,這些細小的動作無人發現。

百無聊賴,巴麗拿出了英語書開始背單詞,口中小聲地振振有詞,又拿出一張數學卷子,皺著眉頭開始啃,林白看見她那模樣,紙上字沒寫幾個,那筆頭被她無意識地咬在嘴裏,都快咬壞了。

林白無聲地笑了笑,湊過去看那道題,是道數列題,難度一般,出題套路也中規中矩。

空白的紙頁上,巴麗只寫了個歪歪扭扭的“解”字就頓住了,再也沒落筆。

林白拎過那支筆,在題目上圈了幾個關鍵信息,問:“一點思路都沒有嗎?”

巴麗搖搖頭。

她大多數時間都泡在紋身店裏,在課堂上聽老師講也只聽了個響兒,腦子裏空蕩蕩的一片,用功的方向也不太對,像是無效努力。

林白雖然畢業多年了,但有些東西還是沒拉下,更何況這題不算很難,給她講了一遍,看她懵懵的。巴麗顫巍巍伸出一只手指:“這一步是怎麽得出來的?”

“……”林白失笑,“你連公式都還沒記住嗎?”

巴麗露出典型學渣式迷茫又泫然若泣的表情。

“……好吧。”林白耐心極了,“我給你從頭再講一遍。”

“好。”巴麗雖然看起來笨笨的,但態度很好,立刻坐正了,臉上掛著感激的表情。

一連講了三遍,終於把人給講懂了,林白把筆遞還給巴麗,提出建議:“你基礎太薄弱了,現在別做這種中等難度的題,先把概念和公式搞懂,後面就好下手了。”

巴麗“嗯嗯”幾聲。

邵知寒打完一局游戲,又拆了一包餅幹叼了一片在嘴裏,回頭道:“我覺得你可以去當老師了。”

林白笑笑不語。

薄脆餅幹被邵知寒咬得哢哧哢哧直響,芝士味濃郁地飄了過來,這種餅幹她們在上路前囤了一些,以備不時之需。徐影春忍不住側眸掃了邵知寒一眼,看見那碎渣零星地往下掉。

她突然想起那天離川入藏,那路途最為艱辛的一天,她們早上天還未大亮便出發,在顛簸前行之中看著天色一寸一寸地浮白,太陽從東方的霧氣中緩慢躍起,她無暇吃早餐,副駕駛的人便拿著餅幹投餵自己,極為耐心。

然而現在,卻再也沒有這種待遇了,那人連坐她身邊都不願意了。

她驀地覺得心空了一塊,飛快地閉了下眼,微不可察地小幅度晃了下腦袋,將這種還未顯明的情緒晃出腦袋。

“都畢業這麽多年了,我連一元二次方程可能都不會解了。”邵知寒誇張地說。

學渣巴麗見縫插針地說:“一元二次方程也不簡單。”

“……”

越野車駛入波密縣城,車速緩了下來,徐影春的目光盯著前方,車上人的對話卻一字不拉地入耳,一直沈默的人突然淡淡搭了一句腔:“211畢業的高材生,這種高中題目算什麽難。”

自從林白告訴過邵知寒她和徐影春以前認識,這事就不再是她和徐影春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了,但巴麗不知道,聽了這話露出佩服羨慕的神情:“哇,林白姐這麽厲害!是哪所211啊?”

林白只得報了學校名字,又說:“真的不厲害。”

考上那所學校,已經是當時的姑河能夠提供給林白的有限的教育資源能達到的天花板了,再無上升可能,並非是她再多用功努力就能獲得向上走的階梯。這就是局限,她曾深深覺得無力,姑河像一座牢籠,哪怕是她到了大學,也會發現自己與城市女孩是如此不同。

她們生來便輕松,雖然看上去大家都在同一所學校讀書,可大城市的女孩不僅會讀書,還精致漂亮,擁有很多才藝和技能,從小被養在溫室,見慣了陽光,所以自己也長成了一簇陽光,熱情大方善於社交……很多很多,都是林白這種小鎮做題家比不上的。

不過,她並沒有打算分享這些微酸的心事,想笑一笑便把這個話題帶過去。可是巴麗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問:“咦?小春姐你是怎麽知道的?”

“……”車上心知肚明的剩餘三人陷入了不約而同的沈默。

徐影春唇角微抽,不知是在後悔自己剛才的口無遮攔,還是在埋怨巴麗的直言快語。

車子剛好停在了旅店門前,徐影春停車入位,徑直開門下了車,拋下一句:“我無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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