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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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影春回來的時候看林白睡得沈而安穩,就沒把人叫醒,就坐在那把沙發椅上看了她一下午,期間把之前林白給她買的那盒喉糖吃了個幹幹凈凈,簡直像是把喉糖當成普通糖豆一樣吃。

她分明沒受涼,嗓子也根本不疼,反倒是大把大把吃完了喉糖之後,現在嗓子眼裏都是薄荷味和藥味,一張口就冒涼氣。

房內兩人一坐一臥,安靜得落針可聞。林白陷在被子裏,不時因為難受而翻一下身,而徐影春坐在一片幽暗裏,看似在發呆出神一般,但其實腦子裏的思緒信馬由韁地亂轉,想了很多。

她不明白,突然想問自己怎麽就回來了。明明是她從年初就在計劃的旅行,五色海、沖古寺、仙乃日,每一個都是她想看想拍的。

可是,一聽到消息的時候,那些景色似乎突然從她腦中消失了,變得黯然失色。

沖動是一種奇妙的情緒。徐影春緩緩回味著,隔著手套摩挲自己右手的無名指,上頭時什麽都會不管不顧,可是那腔血涼下來,可以比三九天的冰還寒。

不就是生了個病麽?有什麽大不了的?人來這世上一遭,肉|體凡胎,食五谷雜糧,生個病再平常不過,退一萬步說,就算死了,也是生命渺小脆弱的尋常罷了。

更何況,這些年,她已經見過太多的死亡。從巴爺爺、奶奶到她的師父,雖然聽起來很冷血,但是事實就是如此——人是有免疫性的,一回生二回熟,就像見慣了生離死別的醫生的眼睛再悲憫也是平靜的一般,她應該習慣了。

習慣對這無常又尋常的命運安之若素,坦然以待。學會哀而不傷。

可她發現她不能,這世界上總有例外。總有一個人對你來說不是泯然眾人的,不是聽見她的消息可以站在路人的視角歡喜和同情的,總有一個人——她必須過得好,健康快樂,在她的目光裏幸福到死。

徐影春的目光靜靜地落在床上睡得無知無覺的人身上,心想,她恐怕就是那個例外。

聽到她生病的消息,她沒法裝得置身事外,風輕雲淡,終於不想承認也得承認——她就是在乎,不能不管。

其實奶奶剛去世的時候,她陷入一種對他人的被害妄想之中,時常會出現一些奇怪的幻想,覺得這麽多年不聯系,或許彼此不是靜靜生長在天涯海角的兩端。

或許,她早已經意外去世了,而她不知道,她們的隱秘聯系早就在林白離開姑河的時候斷了線,她甚至無法參加她的葬禮送她最後一程。

這樣可怕的猜想那段時間經常出現在她的腦海裏,明明知道是無稽的,可是就因為你一無所知,所以這種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對嗎。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後怕,她經歷了一場生離死別,不是在現實中,而是在她的想象和懼怕裏。

但同樣鮮血淋漓。

林白剛從夢中醒來,一時間還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她的大腦被低燒燒成了一鍋粘稠的,昏沈,低熱,好不容易才弄懂徐影春剛才說了什麽,想回答,一張口,卻立刻偏開頭悶聲咳嗽起來。

不過好在徐影春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林白掩著唇終於止住咳,轉過臉的時候一杯水被遞到她面前。

溫度適中正好,林白小口喝了幾口,逐漸找回自己的聲音:“……幾點了?”

徐影春沒說話,只是摁亮了手機屏幕,遞到林白面前。林白一看,自己睡過去的時候還是早上,現在已經晚上八點十分了。

林白放下水杯,高原反應加低燒的不適感還在持續,讓她有點暈眩,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怎麽在這裏?”

她明明記得她們之前的計劃和安排不是這樣的:“你們今晚不是在景區的亞丁村住嗎?”

還是說她一睡就是兩三天,她們已經從亞丁景區回來了?

剛才因為她在睡著,天黑了也一直沒開燈,現在她醒了,徐影春走到門口去開了燈。光線驟然降臨,林白下意識閉了一下眼,睜眼時那陣眩暈感看見面前的徐影春晃出了三個重影。

“珍珠海好看嗎?”林白擡起手心貼了貼自己的額頭,可惜她自己就是發燒的人,用自己的手掌去摸自己的額頭,什麽也摸不出來。

應該是還在燒吧。她仍然覺得悶燥,頭也仍舊暈乎乎的。

“沒看見。”徐影春轉身去把桌上的塑料袋拿了過來,她的聲音起來輕而涼,語氣也不鹹不淡,“只看到一個病秧子。”

“……”林白微楞,遲鈍地反應了一下,“你是還沒進去就從景區回來了麽?”

徐影春瞥她一眼,不說話,她脫下左手的手套,撥開了林白那只擱在額前的手,觸了一下她的皮膚,一觸即分,道:“好像退了點。”

“……邵知寒和巴麗她們呢?也回來了嗎?是因為我取消了行程嗎?”林白蹙眉,很怕因為自己耽誤了大家。

“沒有。”徐影春試完她的體溫之後就又重新戴上了手套,仿佛一寸皮膚也不想露出來似的,“她們進景區了,讓我回來照顧你。”

林白坐在床上,生病讓她腦子糊成一團,轉動運作得十分緩慢,她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沒問為什麽是你不是別人,而是說:“你沒進景區裏玩麽?好不容易的機會,多可惜。”

“到時候你死在這沒人管就不覺得可惜了。”徐影春語氣不善。

她從塑料袋裏拿出藥盒,拆開,兩粒白色的小藥片擱在手心,遞到林白面前,徐影春說:“吃了。”

林白問:“這是什麽?”

她嗓子還微啞,像是被高溫燒的,又像是人哭過之後的,聽著就不舒服,徐影春不耐道:“你哪來那麽多話?”

雖然剛才徐影春也一直不能說是好聲好氣,但那股情緒是被壓著的,這會被激了一下,那股強烈的情緒乍然撲面而來,林白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就已經掉了下來。

“……”徐影春楞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哭什麽?”

印象中有史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林白哭,她一向得體,很少有這麽混亂脆弱的時候,簡直稀奇。

但是她不明白——是她沒常識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她還哭,她哭什麽?她委屈什麽?

林白不是喜歡掉淚的人,真算起來上一次哭,還是她母親改嫁離開姑河時。只是人生病的時候本來就異常脆弱敏感,這種脆弱不光是身體上的,也是情感上的,被她這麽語氣不好地一兇,林白就自然落了淚。再被她這麽不明所以地一問,就更當真委屈了起來。

“只是發燒的時候又有高原反應所以看起來嚴重了點,又不是什麽大事,你……你幹嘛這麽兇?”若是她還是清醒的,絕對說不出這種話來。且不說她們重逢後關系仍然僵硬疏離,就是關系和睦的時候,林白也一直是溫柔平靜的模樣,何曾落了下風,這麽楚楚可憐地委屈過?

只是剛才夢裏的回憶還如在眼前,和眼前的人重疊。可是夢裏也好兇,夢外也好兇。

現在是那種居高臨下地教訓人的兇,在回憶的夢裏也兇,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兇。

徐影春垂眸,長睫之下的眼眸幽深寂靜,情緒難辨。

林白的淚水決堤一般從眼角滑落下來,眼睛因此而越發水光朦朧,含著一汪清澈的湖泊一般。因為發燒,潔白的皮膚上本就泛著不自然的紅,眼角更紅,整個人淩亂而脆弱,擡起眼瞪人的時候更是顯得毫無氣勢,只有我見猶憐的味道。

徐影春簡直氣笑了,冷聲道:“嗯,不是什麽大事——到高原的第一天就洗澡,感冒發燒,要是引起腦水腫肺水腫,是會死人的你知道麽?!你還有沒有點常識了?!”

林白沒想到這麽嚴重,抹了抹眼角:“……我不知道。”

不知者無罪。而且,邵知寒不是也不知道麽,所以才沒提醒她,可是也不見被她這麽兇。

徐影春那股煩躁的感覺始終不散,剛才出口的話情緒性太強了,她也有點後悔,她向來是克制疏離的。

“吃了。”她呼吸了一下,按下情緒,重新把藥遞過來,沈聲道,這是當真是命令的語氣了。

林白這次乖乖接了:“所以這到底是什麽?”

“散利痛。”

林白吃完,徐影春又遞來一管溶液:“葡萄糖口服液。”

“要是還不好,就只能去醫院吸氧了。”她重新坐回那張沙發椅上,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葡萄糖的味道是甜的,林白的眼淚剛止住,小口小口地喝著,說:“不會的吧,我覺得好多了。”

徐影春冷聲道:“你之前還覺得高反又發燒是小事呢。”

一出口就被懟,林白不說話了,默默地喝完了那瓶口服液。徐影春叫了餐,兩個人一起吃,但是都沈默地不說話,林白仍然沒有食欲,徐影春這次倒是沒怎麽教訓她,讓她一定要吃,只是給她添了好幾杯配餐的甜茶。

吃完飯,徐影春也沒有要走的跡象,但是兩人待在同一間房間內也不會聊天,林白沈默地躺著休息,徐影春則一直盯著手機。

磨蹭到了睡覺時間,可惜林白睡了一個白天,現在毫無睡意,徐影春終於收起手機,擡頭問道:“現在還難受麽?”

“不難受了。”

“胸不悶了?”

林白搖頭。

“頭不暈了?”

林白繼續搖頭。

“不覺得缺氧呼吸困難麽?”

林白一直搖頭。

她的臉色還發白,林白本來就生得皮膚白皙,現在更顯得沒有血色了。徐影春撇開眼,把手機揣進口袋,嗤笑了一聲,心道:“沒句實話。”

她走進衛生間洗漱,很快出來,就往房間裏另外一張床上坐。林白聽見響動,回頭看了一眼,她們這次的房間是雙人標間,有兩張床,徐影春便掀開了之前邵知寒睡的那張床的被子。

林白問:“你要睡在這裏?”

徐影春“嗯”了一聲,沒多說別的,擡眸掃視她那一眼卻意味很明顯——不行?

“我以為你不會想跟我一個房間的。”林白說,之前在成都是迫於無奈,沒有辦法。

“是不想。”徐影春看著她這副病怏怏的樣子就來氣,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這不是怕你半夜死了,沒人給你收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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