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獨處

關燈
徐影春時常沈默寡言,但是若是心情不好時奚落起人來,嘴是真的毒。

林白無話可說,剛掉完眼淚,總不可能立刻再哭一場,那真成哭包了。

其實白天睡了一天,被厚被子捂著出了一場汗,她覺得身上有些黏澀,不舒服,想洗澡。但她不敢說,之前就是因為洗澡才變成現在這樣,更何況不適還在繼續,現在確實不能洗澡,還絕對會又被徐影春懟。

撲滅燈光,兩人躺在寂靜的昏暗裏,她睡不著,白天的時候狀態是昏沈而無力,痛感也悶沈,迷迷糊糊地意識不清,陷入睡眠,吃了止疼藥喝了葡萄糖之後稍有緩解,身體的不適感在繼續,但是大腦卻異常清醒。

被子厚實,給受涼發燒的人用來捂著發汗。她往下縮了縮,半張臉埋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張大的眼,動作幅度很小地扭頭,看向另一邊。

“你睡著了嗎?”良久,她終於憋不住,放輕了聲音問。

雖然她態度有點惡劣,說話口吻也不好聽,可她終究是因為自己沒去亞丁景區回來了。就沖著這個,林白無論如何也沒法不心軟。

徐影春保持微微側身躺在床上的睡姿,沒有動,也不出聲,像是睡著了。林白借著窗簾縫隙處透進的一點月光,看見她睡覺的時候竟然也沒摘手套。

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雖然被黑色的布料包裹仍顯清瘦,袖口露出的腕骨修長,林白感到有些奇怪。

這麽多年不見,她現在是有些潔癖麽?

到現在,她當年拒絕林白帶她離開姑河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她不想耿耿於懷,每個人會有自己的人生和選擇,就算兩個人再親近也不容別人幹涉。

可是刻意忽視,恰好暴露在意。

她實在清醒,徐影春又好似睡熟了,於是側過身小心翼翼地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在搜索引擎上打出“徐影春”三個字。

林白未曾參與的、徐影春的八年便躍現在她面前。

她看見她從十七八歲就開始給一家自然地理雜志供稿,走遍了祖國的大好河山,冬天在北方拍漫天飛雪,夏天在海邊拍陽光和浪花,雖然都是風景,並無人物出境,但是也可以從風景中窺得取景框背後的人的心情。

她拍的風景的顏色大多飽和度不高,上次成都展覽獲獎的那幅《胭脂》已經是她為數不多的色彩濃艷的作品之一了,畫面帶有莫蘭迪風格的高級感。拍攝者大多是以旁觀者的角度觀賞人世間,態度獨立疏離,冷眼裁剪風景,不論面對如何的美麗,也沒有參與的欲望。

就連萬家燈火的溫暖,都被她拍出了日後終有一散的哀傷。

林白不禁思緒抽離地想,這些年,她走過這麽多的地方,跋山涉水,不辭萬裏,就沒有遇到過一個合心的人麽?哪怕是旅程中的艷遇也好,能有個放下戒備、短暫地交托心事的人,才不至孤獨。

也許是在旅程的某個間隙,她在專心致志地拍攝某個風景,捕捉那轉瞬即逝的美麗的時候,也有某個人在看著她,捕捉她映在她那美麗眼睛裏的風景,那更動人。然後走上前來,不顯生疏地搭訕:“你在拍什麽?”

就這樣開始,簡單平淡,卻又讓人舒服。

可是就她拍的那些照片來看,孤獨透骨。

她用鏡頭記錄下那些令人心折的美麗,承認、關註,但卻仍然不接受,仍然是與世界對抗的姿態,如同八年前那個拒絕走出姑河小城的少女的偏執。

林白想,也許她曾是最接近她心裏那個位置的人,但如今已經不是了。

她又看到她的紋身作品,與攝影作品不同,她做出的紋身全都風格強烈,大膽又惹眼,視覺沖擊力極強,如同那位旅店老板娘大腿跟處的荊棘玫瑰,又辣又妖。

完全相反的風格,好像極度矛盾,卻又好像異常和諧。

林白將在網上查到的消息逐條看過去,發現徐影春竟然有些名氣,也許是這種矛盾氣質惹人好奇,她又低調行事,沒有任何公開的社交媒體賬號,身份成謎,越是神秘,越惹得人想要一探究竟。

林白看到有人說自己專門從外地跑到姑河這十八線小城市找徐影春紋身,在路上就走了三四天,但再一看那po出來的圖——真沒白來。

這樣特地點名來找她紋身的人還不少。

林白不覺枯燥,饒有興致地將網上能搜索到的徐影春曾給客人紋的圖都一一看了,看到一個女生在人魚線處紋了戀人的名字,說這樣每次對方脫掉她的裙子的時候,都會心動一次。

林白忽而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光滑的皮膚上幹幹凈凈,她也有點蠢蠢欲動,想要紋身了。

把那些圖看完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兩點了,林白覺得燒已經退了,身上不發熱了,只是還有些高原反應的不適感,她覺得有點口渴,準備起身喝水。

徐影春躺在另一張床上,她沒開燈,輕手輕腳地往桌前走了兩步,就聽到背後有人問:“幹什麽?”

林白動作一頓,回頭看向另一張床,只見徐影春緩緩睜開眼睛,雙目清明雪亮,林白問:“你沒睡著?”她想起之前曾跟她搭話,“那我臨睡之前跟你說話,你沒聽到嗎?”

她是想找她聊聊,反正也睡不著。她其實早就想找她聊了,只是礙於她持續強硬的冷漠態度,可是被拒絕得多了,人也就鈍了,沒之前那麽容易尷尬了。

“聽見了,但不想理你。”徐影春擡手摁開床頭燈,也起了身,眼皮垂著,出口的語氣自然又理直氣壯。

林白:“……”

徐影春走過來:“要什麽東西?”

“……喝水。”

徐影春於是走到桌前給她倒水,林白又趕快說:“不用,我自己來也可以……”

“回床上躺著,被子蓋好。”徐影春打斷她。

她覺得已經不發燒了。可是還是聽話回到了床上。

徐影春把水遞過來,林白接的時候碰到她的手套,喝了兩口水,問:“你睡不著麽?到現在還醒著。”

“照顧病人,不就是得半夜也守著,等著端個茶遞個水麽。”徐影春淡淡說。

林白慢吞吞地低聲“哦”了一聲,她說:“你要是困就去睡吧,我真的已經覺得好多了。”

徐影春收走空水杯,瞥她一眼,沒說話。

“倒個水而已,我自己可以的,哪兒有那麽嬌弱。”

徐影春語氣涼涼:“嬌不嬌弱你自己不知道?”

“……”

“真的。”林白強調,“本來就是低燒,現在已經完全退了。”

聞言,徐影春又脫下一只手套,貼了林白的額頭一下,就體感來說,溫度確實已經恢覆正常。

林白盯著她的手套看了一會兒,發現她摘的是左手手套,回憶起來,好像自從重逢以來,徐影春一直戴著手套,就算如同現在有什麽必須摘下的事情,也只摘左手的。

林白突然問:“為什麽一直戴著手套?”

徐影春身形頓了一下,可也只是剎那,她面不改色地將手套戴了回去,沒回答。

這就是不想回答的意思。林白抿了抿唇,也不好再追問。

徐影春走了兩步,就聽到身後又有動靜了,微有不耐地半側過頭,就看到剛才才被她趕回去的人又坐了起來。

“睡不著就不睡,要什麽東西就說。”徐影春冷聲道,“就算是玩手機,你也給我躺那。”

林白:“……”

她今天真的太兇了。她照顧別的病人也是這麽兇的嗎?

林白覺得應該不是,還是因為這病人是自己的緣故。她就是針對她。

她面上露出一點難言的表情:“不是,我要去衛生間。”

“……這你也要幫我嗎?”

火氣被戳破,徐影春啞然片刻:“外套穿上再去。”

“……哦。”

林白覺得兩個人之間的身份好像逆轉,明明她才是姐姐——八年前,這種話只有她教訓徐影春的份,哪裏輪得到她來說自己。

她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徐影春站在窗邊,夜色和燈光一起蔓延到她身上,卻讓她看上去陰影更深。

林白乖乖躺回被子裏——免得馬上又要嘮叨了。

徐影春扭過頭,漆黑發絲垂落,她走回床邊,擡手作勢要關燈,林白突然說:“反正今天晚上也不睡了,我們聊聊吧。”

徐影春的手於是放下了,床頭燈的光幽微地浮著,照不亮她眼中的深濃,她躺下,淡淡地問:“聊什麽?”

林白本來想說“什麽都行”,關於她的那八年,她都想知道。但這樣籠統的話說出來,總覺得會陷入沈默,因為這等於是把話題的選擇拋給了對方,而對方——徐影春接了話,不是想跟她聊天,只是敷衍答應罷了。

而且如果觸及到對方不想提的話題,就更難以繼續了。

比如剛才她問為什麽戴手套。

現在的徐影春對她來說,也許和對那些好奇的網友來說一樣,都是謎。她有可能甚至還不如那些喜歡她做的紋身圖的網友了解她。

於是那話到了喉嚨口,又被吞了下去,林白想了想,挑了一個徐影春更有興趣接得上的話題。

她說:“我最近也有點想紋個身。”

“你給人紋身的收費標準是什麽?我花錢請你幫我紋,行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