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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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生物鐘作祟,早上七點,鬧鈴都還沒響,徐影春就準時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就看到了女生近在咫尺的臉,眉目清冷溫柔,合眼睡得安穩而沈,烏黑濃密的長睫靜靜垂落,花瓣似的淡粉嘴唇無意識地微張,呼吸清淺。

女生素面無妝的面容,宛如一朵純白的山茶花。

林白穿著寬松的白色長袖長褲,由於睡夢中翻身動作,衣領淩亂地滑落在一側,半截白皙的鎖骨毫無防備地露了出來,從袖口伸出的纖細手腕貼在徐影春的腰側,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似的。

徐影春一睜眼就看見這一幕,仿若從高空一腳踩空,緩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今夕何夕。

溫度順著接觸的皮膚傳來,這是真實的躺在她身邊的人,並不是午夜夢回的虛幻人影。

“難怪鬧鈴沒響。”她腦子裏突如其來地冒出個念頭。

原來是因為跟林白同一間房,她昨天就把鬧鐘給關了。

可是,昨晚的姿勢不是這樣的。

多年重逢之後的僵硬尷尬,比分手後的情侶想要破鏡重圓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迫不得已躺在一張床上,也是背對著背的防備姿態。

只是睡著之後人的動作就由不得自己的心了,這床上就一張被子,她們兀自扯住兩頭,像扯著一面欲蓋彌彰的、心照不宣的幌子一樣。中間空落了大片空隙,夜裏難免覺得冷,人本能地靠近熱源,本能地想要互相取暖。

曾幾何時,她們也曾依偎在一起取暖,年少無助仿徨的靈魂因為有人並肩相伴走這一程,而不再孤單。

可惜,所有的路都有盡頭。

徐影春垂眸,片刻後,將腰間的那只手輕輕推開,塞進了被子裏,自己起身。

簡單洗漱,徐影春並沒有化妝的習慣,但她素顏也漂亮,長發被攏成一團,松松垮垮地紮了一圈,她連漂亮都漂亮得漫不經心,和她周身的氣質很相符。

林白仍然睡著,徐影春確認她沒有一點醒來的跡象,才拽了床頭櫃上的手套,嚴絲合縫地給自己戴上。

她黑衣黑褲黑色手套,臉色又沈著不笑,美得鋒利淩厲,像一把讓人退避三舍的劍。

醫院八點開門,徐影春過去的時候,時間還早,她在門口的早餐推車上買了豆漿、油條、小餛飩,時間就差不多了,她手裏滿當當,提著熱騰騰的早餐,第一個踏入了住院部。

“這一身黑。”徐影春輕車熟路地走進那間病房裏,床邊擁被而坐的女人轉過臉來,視線也從窗外轉向她,就輕輕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直接來參加葬禮的呢。”

女人就連開這種玩笑的時候聲音都輕而溫柔,說話的人柔弱而疲憊,面色蒼白如紙,一看便是病態十足的虛弱模樣。

她倒是笑得開心,但徐影春可一點也沒被她這不合時宜的笑話所打動,皺著眉頭,唇線僵直,說:“少胡說。”

把床上伸縮桌板拉過來,蓋子一掀,紫菜蝦皮混合著香油的鮮湯味道撲面而來,徐影春伸手把小餛飩推到女人面前:“吃早飯吧。”

女人被她一兇,這才略微斂了笑意,拿起勺子。

徐影春把那杯熱豆漿晾涼了一些,溫度適中,才把豆漿油條遞給女人。

女人笑起來:“你買這麽多,我吃得完麽?你當餵豬麽?”

喝了一口豆漿,又慢吞吞地說:“我身體好的時候也吃不了這麽多,更何況是現在,吃兩口意思意思就算啦。”

徐影春沒什麽表情:“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了你就放著。”

女人看著她,萬分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名叫鄭清芬,幾年前,徐影春帶著她的奶奶上成都來看病,一住院就是許久,生活需要花銷,看病更需要花銷,徐影春當時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沒文憑就只能去工廠賣力氣,機緣巧合之下,鄭清芬收下了她,作為自己的徒弟,讓她跟著自己學紋身。

好歹吃住不愁,不光是這樣,鄭清芬還毫不猶豫借了錢給徐影春,讓她帶奶奶看病,不要她任何利息。

徐影春有天分,肯用功,做廢了多少張皮,但最終也是出師了,還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那種。

遺憾的是,徐影春出師了,但是奶奶卻最終還是病逝了。

回到姑河的徐影春開了自己的紋身工作室,一開始的顧客是沖著鄭清芬的名氣去的,後來漸漸地,徐影春本人的技術和水準越來越被認可。

徐影春的風格張揚極端,她的圖總是能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又辣又狠又美,視覺沖擊力很強。

她幫人紋了很多在網上出圈的圖,有一個融合了宗教元素的還拿過一個小比賽的獎,但這一切追根溯源,她還是得感謝鄭清芬。

那些在你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候伸手拉了你一把的人,你得永遠記住。

徐影春始終覺得鄭清芬是她的貴人、她的恩人。

她是在今年年初的時候聽到鄭清芬得了肺癌,中期將近晚期了,徐影春聽到消息的那一刻覺得時光如宿命般倒流。

她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她孤身帶著奶奶來成都看病的時候了。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悲傷,也不是驚訝,而是奇怪。

為什麽?

為什麽她身邊的人,最重要的那些人,都這麽輕易地就要離她而去?

像是按部就班計劃好的,她們一個一個地走了,再也不回頭。

鄭清芬真的沒什麽胃口,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笑容也淡了許多。徐影春坐在她的床邊,又拿了把小刀給她削蘋果。

徐影春陪著坐了一會兒,護士就過來通知鄭清芬做化療了,給鄭清芬掛上點滴,又跟徐影春講了註意事項,徐影春一一記下,護士一走,鄭清芬就說:“你不用一直陪著我,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而且馬上我兒子就來了。”

徐影春知道,但她沒動。

鄭清芬嘆了口氣,說:“你這次到成都來也是有別的事情吧?我不想耽誤你的事,你忙你的去吧。”

徐影春說:“我沒什麽事。”

她油鹽不進,鄭清芬就不說話了。靜默了片刻,她又挑起別的話題,問:“所以你這次到成都來是有什麽事?不是來旅行的吧?”她知道徐影春喜歡天南地北到處跑,但畢竟之前在成都待了那麽久了。

徐影春說:“本來是要去西藏墨脫,但成都明天有個攝影展,我得去領個獎。”

她說得輕描淡寫。

攝影一直是徐影春的業餘愛好,她拍自然風景比較多,之前曾給一家地理雜志供稿,難得的自然變化和造物被鏡頭精準地捕捉下來,以最完美的角度,雖然充滿技巧,但是成品仍然可見真誠之意。

“而且,我也想來看看您。”徐影春說,其實,她真的覺得她應該一直留下來照顧鄭清芬。

無奈鄭清芬嚴詞拒絕過多次。

鄭清芬笑了笑:“這次還是跟巴麗那小姑娘一起來的嗎?你來醫院,就把那小姑娘一個人丟在賓館裏啊?”

徐影春說:“不是一個人,還有兩個女生一起。”

鄭清芬點點頭,她以前一直覺得徐影春活得太獨了,好像從不和任何人建立親密關系,也沒有和別人交往的習慣,我行我素,聽到她多了兩個同行的人,覺得這是個好消息。

“交到什麽不錯的朋友了麽?”鄭清芬問。

徐影春說:“沒有。其中一個是在我那做過圖的客戶的外甥女,說是忍不了家裏安排的相親了,要跟我去‘離家出走’。”

鄭清芬帶著笑意聽她說,說完又問:“那另一個呢?”

徐影春不說話了。

提起這個人,她又有點想抽煙了。

但還記著這裏是醫院病房,她只是把口袋裏的電子煙拿在手裏,沒抽。

鄭清芬提醒:“你也少抽點,我可是前車之鑒,你也想像我這樣得病麽?”

“這是電子煙,沒尼古丁的。”徐影春滿不在乎地說。

“他們說是沒有,哪能那麽幹凈,一點都沒有?”

徐影春只好把電子煙揣進了口袋裏。鄭清芬和她的關系,亦師亦友,又像是母女,吊瓶打了很久,鄭清芬一直絮絮叨叨地囑咐她許多事,讓她註意身體。

鄭清芬的兒子很快就趕來醫院了,她有兩個兒子,都算孝順,兩個換班一樣,輪流過來看顧鄭清芬。他們和徐影春也認識,只是不甚熟稔。

徐影春一直陪到了醫院下班的時間,一天都在醫院,沒跟那三人聯系,徐影春先是給巴麗發了短信,問她吃晚飯沒有,她沒回,徐影春打過去,手機關機了,再打邵知寒的,還是關機。

她的心微微一沈。

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她承認這樣有些被害妄想癥,但是電話接不通,她的思緒就難以控制地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徐影春頓了片刻,只好撥出了第三個電話,這次卻接通了。原來只是手機沒電了而已。

“小春。”鄭清芬在旁邊催促她,“人家要下班了,你快走吧,你不也有事麽?”

徐影春轉頭看她,鄭清芬的笑容刺心:“我會努力讓自己活長點的。”

走出醫院,她按照林白發的地址到了春熙路,餐廳是邵知寒和巴麗拿著林白的手機挑的,徐影春到的時候,菜已經上桌了。

邵知寒和巴麗一直在聊今天的見聞,本來是林白在一旁安靜地聽,倒也和諧,但徐影春來了之後,氣氛莫名沈了下來。

雖然徐影春平時也不是會參與她們熱絡的聊天的人,但今天莫名氣壓更低,邵知寒說了兩句,就住了口,專註吃飯。

吃飯的效率一下子提高不少,一頓飯的時間大大縮短。

飯後,邵知寒說想在春熙路和太古裏再逛逛,巴麗卻說自己得回去學習了,邵知寒只好邀請林白。林白雖然不喜歡逛街,但只當陪她,也沒拒絕。

巴麗和徐影春先回了酒店,邵知寒太有活力,林白被她拉著走了一晚上,腿都軟了,今天的運動量完全超標。

回到酒店已經是十點多了,還是那間房間,房卡只有一張,因為徐影春要先回,她之前就給了她,如今得敲門。

林白敲了一下,門就開了。

她推開門,看見徐影春穿著酒店提供的浴袍,走進了浴室裏的背影,“嘩啦”一下,浴室門合上了,她連看也沒看林白一眼。

林白走進來,關上了門,看見徐影春今天穿的黑衣黑褲被脫下來,搭在了椅背上,林白走過時又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還有煙味。

雖然是果味的電子煙,但還是嗆人,房間裏煙霧裊裊,像放了幹冰一樣,側面的窗開著一條縫,正在通風散煙,但是房間裏的味道仍然很濃。

也不知道她抽了多久。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心情不好。

林白把窗戶開大了些,夜風吹進來,滌蕩了一室白煙,也將林白的身體吹得冰冷而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又是“嘩啦”一聲,浴室門重新被推開,徐影春長發滴水,擡手用一塊毛巾漫不經心地擦著頭發,走到床邊坐下。

對於林白開窗的舉動,她毫無異議,對於窗邊站著的那個人,她根本視若無睹。

如果林白真的識趣的話,就應該保持沈默和安靜,兩個人就這麽互不幹涉但相安無事地共處一室。

但她不想這樣。

林白轉過身,看著徐影春,直接問:“你今天心情不好,是發生什麽事了麽?”

徐影春擦頭發的動作微頓。

她沒有動,眼睫仍舊垂著,但從這個角度,卻可以看到窗外迷離輝煌的燈光照射之下,林白投在地上的傾斜影子。

“或許……你可以跟我說說。”影子開口說了話。

徐影春擡頭,影子從視線裏消失,看著林白的面容,在思念和想象裏見過無數次的面容,可思念和想象中的都不是真的,眼前的才是。

她早就不難過了,別離經歷得多了,人總會變得疲倦麻木。世間多別離,可她身邊的人走得一個比一個快,一個比一個更讓人措手不及。

徐影春冷硬地撇開眼:“不。”

你也會走的。

你已經走了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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