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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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攝影展是由國際攝影協會和影藝聯盟聯合舉辦的,由攝影藝術聯合會認證評審,A館展覽的是自然風光組的所有獲獎作品。”巴麗看著眼宣傳手冊上的文字,一指前方,“小春姐的作品應該就在這邊。”

邵知寒誇張地叫了一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展覽的講解員呢。”

巴麗笑笑,一臉的與有榮焉。

三人昨天去過了一些景點,雖然成都還有熊貓基地、金沙遺址等很多地方沒去,但她們還是決定跟徐影春一起來攝影展看看,畢竟那些景點放在那,什麽時候不能去,這展覽可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她們在人群中,隨著人流而緩緩前行,將展覽的作品按順序一一看過去,林白是個外行,看不出什麽門道,只能看個熱鬧,若讓她評價,她只能說一句好看,都是好的。

徐影春拿了獎,卻隨手往包裏一塞,不怎麽在乎的樣子,聽著巴麗的話也沒什麽表情。

幾人一同走著,邵知寒突然往那邊一指,高聲道:“那幅是小春姐的作品吧?銀牌哎,牛。”

徐影春不太在乎地一笑,沒說話,轉眸時不經意間對上林白的視線,林白飛快地別開眼。

昨夜徐影春說不,擺明了是有什麽也不想跟林白傾訴的樣子,氣氛又沈到冰點,兩個人同床一夜,林白睡得很不安穩。

這種僵持的感覺很難熬。

她們看到了徐影春的那幅獲獎的攝影作品,拍的是洱海的日出。構圖倒中規中矩,畫面中是連綿天際的海平面,可是顏色真美,太陽浮上來的時候,金色的光芒照得海面粼粼閃爍,浮光躍動如同碎鉆海洋,天空是金紅色,一片融融暖意,紅如潑墨般灑落,深深淺淺暈開,雲霧像是輕紗,遮上少女的面。

長久地註視這樣的壯麗美景,會讓人不自覺地熱淚盈眶。

這幅作品的名字叫《胭脂》,巴麗說:“這是小春姐自己想的。這次的所有獲獎作品,只有小春姐不是職業攝影師。”

邵知寒又感嘆了一句:“牛。”

林白發現她是真的對徐影春一無所知,她現在需要從別人口中來了解當年那麽熟悉的一個人,八年的離別太久了。她受困於城市的鋼鐵森林,而她孤身走遍了山河萬川,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生活。

看完展覽,她們在寬窄巷子吃飯,期間林白和徐影春沒有任何交流。如果說之前兩個人的關系還是多年芥蒂未解的尷尬對立,林白覺得現在更像是徹頭徹尾的冷漠。

她只好和邵知寒搭話,看她一直對著手機:“你在做什麽?”

“P合照啊。”邵知寒把手機屏幕轉向林白給她看,上面是邵知寒昨天在武侯祠門口的那張自拍,而旁邊用拙劣的技巧P上了另一個人,是熟悉的面孔,方筱嵐。

“算是我和我女神一起去過了。”邵知寒笑嘻嘻道。

巴麗吸了一口珍珠奶茶,陰陽怪氣地叫道:“夢女真可怕!”被邵知寒毫不客氣地錘了一拳。

林白無奈彎了唇,她到現在還是不能理解這種追星的。

吃過飯徐影春就又說有事走了,仍是丟下她們三人,她向來如此我行我素,邵知寒和巴麗沒覺得有任何不對,仍是計劃著下午要去哪裏玩,明天一早她們就要離開了,再次上路,今天下午是最後留在成都游玩的時間了。

林白覺得興趣索然,跟她們說:“我昨晚有些沒睡好,想回去補個覺,你們去吧。”

邵知寒有些失望,但也不好阻攔。林白自己回到酒店,在房間躺下,疲倦卻又神思一片清明,睡不著。

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她翻身轉向另一側,看見雪白的枕頭上殘存一縷掉落的長發,是徐影春的。

林白註視著那根掉發,還有另一側被人睡過的微微凹陷的痕跡,大腦迷離地閃回過很多年少時的回憶,碎片式地,吉光片羽般抓不住,想了很多,卻又好像什麽也沒想,最終,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迷迷蒙蒙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時,林白是被冷雨敲窗的聲音喚醒的,昨夜為了散煙沒關上的窗戶縫裏,有雨絲不斷漏進來,寒意滲入,林白起了身關窗。

又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她竟然直接把晚飯的時間睡了過去,微信上邵知寒一個多小時以前發來的消息,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飯,她都沒有聽到。

看到消息才真正覺得腹中饑餓,林白回了消息,拿了把酒店提供的雨傘下樓覓食。

成都的夜雨籠罩城市,雖然還沒入冬,但十月份的夜雨也能凍到人的骨子裏去,打著傘走在路上,林白想起來什麽,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發信息給徐影春:【下雨了,你帶傘了嗎?】

她想盡量正常地與徐影春相處,就算是對方冷漠以對,她也做不到人在跟前日日相處還不聞不問。

徐影春還是沒有回覆,林白覺得她的脾氣比十幾歲的時候更倔了,有種無論你做什麽都巋然不動的堅持。

這樣的天氣,林白也沒興趣為了吃的跑太遠,就在酒店樓下的面館裏點了碗姜鴨面。她不吃辣,但是那面湯鹹香撲鼻,一捧臊子澆在上面,底下面條浸在鮮美湯汁裏,嚼起來很勁道,林白一邊吃,一邊隨意地看著街上匆匆的行人和雨景。

片刻後,街盡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白沒想到能湊巧碰到徐影春回來。

街口的路燈照在地面的積水上,反射著幽幽的光澤,少女仍然穿著一身黑,仍是長發隨手紮了個低低馬尾的造型,冰涼雨絲淋下,她臉側的發被雨水沾濕,貼在兩側,黑發相襯更顯膚色蒼白,薄唇抿著,雨夜寒涼,可她的臉色比雨夜更冷,氣質孤孑。

夜雨中,行人都是小跑快走著的,都想趕快沖回家,只有她不疾不徐地走著,淋著雨倒反而好像十分安然,只是偶爾擡手撥弄一下自己被沾濕的長發。

林白的面還沒吃完,但也顧不上了,拿起靠在一旁的雨傘就走出面店。

徐影春長睫垂落,雙手插在兜裏,漫不經心地走著,忽而,一張傘撐開在她的頭頂,擋去了飄忽雨絲,徐影春微訝擡眸,撞進林白的眼。

她的眼神迫切焦急,蹙著眉的樣子也很美,因為傘面像自己這邊傾斜,肩膀處弄濕了一點,褲腿也沾著泥點,像是被風吹雨打的山茶花。

徐影春的腳步停了,沒再往前走,兩人目光相碰,傘下空間狹小,像是隔開了天地的單獨空間,只剩二人。

兩個人莫名站住在原地,林白覺得徐影春似乎不是很想讓自己給她打傘的樣子,那副表情怎麽解讀也解讀不到愉快上去,她打破尷尬主動開口:“我們趕快回去吧,這麽晚了,還下著雨。”

她伸手拽了一下徐影春的袖口,潔白手指上沾上她外套上的水珠。

“哦。”徐影春平淡地收回目光,擡腳往前走。

林白連忙趕上去。

兩人回到酒店房間,地毯被徐影春身上啪嗒啪嗒往下掉的水珠弄濕了一片,林白說:“你先去洗澡吧,小心著涼感冒。”

徐影春又平平淡淡地“哦”了一聲,但卻不見動作,林白有些著急,可又不敢逼迫得太緊,想起如若這是當年,她早就拽著徐影春的胳膊把她推到花灑噴出的熱水下了。

可是現在畢竟不是當年。

徐影春大約是對她的話感到嘮叨和不耐煩,她脫了外套掛在一邊,擡眸靜靜地看了林白一眼。

這一眼意味明顯,是在說——關你什麽事?

林白想了想,擡出之前徐影春說她的那番說辭:“你不是單獨行動,我們現在是一個團隊,萬一你生病著涼了,明天誰來開車?雖然我也會,但是不怎麽常開。所以,你別這麽任性,好好保重身體,不要生病了。”

她任性?徐影春覺得好笑,薄唇一動,似乎就要飛出無數譏諷的話語,然而下一秒,出口的卻是——

“阿嚏!”

“你看,果然著涼了吧?”林白蹙起眉,她往徐影春這邊走了幾步,大膽又小心地拉了一下她的手腕,被那皮膚的溫度冰得一激靈,見徐影春仍垂著眼沒什麽反應,膽子逐漸又大了些,將她拉到浴室門口,推著她的肩讓她進去了。

“對了。”林白想起來,“她來之前的飯局就說嗓子疼,恐怕之前就有點受涼,可能上路的時候已經好了,可是這下不會弄得舊病覆發了吧。”

到底不太放心,這麽晚了,她也不想再下去一趟,對周遭不熟還得找藥店,於是直接打電話給酒店,讓她們送藥上來。

徐影春出來的時候,溫水和藥片已經放在了她睡的那一側的床頭櫃上,林白數好了一次要吃的藥量,說:“還是吃藥以防萬一。”

她沒說太多,怕兩人這會兒的關系,她說太多徐影春不耐煩聽。

徐影春本來不想吃的,走過去看了看那藥片,嘴角提起一絲笑,林白覺得總不是什麽好的意思,還是嘲弄的神情,可是下一秒,徐影春又打了個噴嚏,把那些冰冷的話都隨噴嚏一起打掉了。

“……吃吧,看上去好嚴重。”林白說。

徐影春的冷漠氣質好像也被噴嚏打掉了,她開口時聲音有些悶,帶著輕輕的鼻音,像是回到了少女時期的軟糯,兇不起來。她拿起那杯溫水,說:“你收了那轉賬,我就吃。”

她看了眼藥盒上沒撕掉的標簽,連帶之前林白沒收的喉糖的錢,加在一起又轉了一次,林白手機一響,看到消息,又看向徐影春。

徐影春表情不動,說起來又有些幼稚,好像林白不收,她就真的不會吃。

“……怎麽像是跟大人討價還價的小孩子。”林白心道。

“叮咚”一聲,林白無奈地說:“行,我收了,你快吃藥吧。”

果然收了,徐影春這才把白色的藥片扔進嘴裏,清水送下,聽見林白輕聲說:“我收了錢之後你不會就把我刪了吧。”

畢竟她們又不在微信上聊天,徐影春加她的理由好像也僅此一條。

“不會。”徐影春放下水杯,淡聲說,“要刪,也至少等這次旅程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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