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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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將她永永遠遠帶在身邊,半分不叫他人沾染。◎

從屋頂救下的小貓崽很粘人,李瑞福在旁邊看著,心裏是一片焦急。

李瑞福只恨自己方才沒看出這只貓崽的秉性,若是他將這崽子抱住,主子哪能受這等冷落?

正當李瑞福糾結之際,舒沅微微擡眼,目光在薛承璟身上一頓,而後拿出錦帕遞給他。

舒沅忍著掌心傳來的癢意,眸中泛著水光,輕聲道:“三表兄辛苦了。”

薛承璟袖口上沾了薄薄一層灰。舒沅一看,便知道是他親自去的。

他待一只小貓尚且如此有耐心。又怎麽會像夢裏那般對她呢。

薛承璟嗯了一聲,將她錦帕接過,握在手中。

二人並肩往外行去。李瑞福見沒人說話,便主動開口道:“小家夥看著十分親人,是姑娘的愛寵?”

舒沅輕笑:“它這般折騰人,我可養不了它。”

沒走幾步,方才慌裏慌張去叫人的小僧便帶著人來了,後面那個高個和尚還扛著木梯。小東西原本在舒沅懷中待得好好的,一見他們,便跳了下去。

舒沅懷中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這下才想起來先前自己還打算去各殿拜一拜。

偏頭看了眼薛承璟的側顏,舒沅心中一動。

她又何必舍近求遠。

舒沅微微仰起頭,聲音不自覺地溫軟下來:“表兄那裏可有我能用的字帖?我久未練字,想再精進兩分。”

薛承璟用她給的錦帕擦了擦袖口,而後也沒將弄臟的錦帕交給侍者。聞言,他側眸看向她,聲音平和:“怎麽有了習字的興趣?”

舒沅之前說過,定遠侯常年在外時,她沒有其他法子叫定遠侯見到她的長進,便會努力練習,將字寫好,叫定遠侯能看到。

梅晏之如今還在京外游歷,尚未踏上歸途。

薛承璟記得,梅晏之那人在她面前,一貫是不吝惜花言巧語的。梅晏之若是寫信給她,談上在外游歷遇上的趣事,也是可能的。

舒沅抿了抿唇,輕輕看他一眼:“這些日子春色正好,可惜無人與我結伴出游。習字消磨時光罷了。”

薛承璟握著錦帕的指節微緊,兩息後,才道:“晚些時候,我叫人送到侯府。”

舒沅生得白皙,許是方才擔心小貓而心中急切,雙頰的紅意尚未褪去。

她甚少朝人開口要什麽東西,此時目光盈盈地看著他,一縷烏發從她雪白的耳垂旁垂下,落到她嬌柔的頸窩,黑白分明,幾乎叫人挪不開眼。

舒沅見他如此輕易便答應下來,唇角輕彎。

她起初怎麽沒想到這個絕好的法子呢。

她自小便知道臥病在床要謹遵醫囑,按著醫書給的方子去嘗試調整。越是難受,越不能怕湯藥苦口。

在這事上也是一個道理。她怕,便更要迎難而上,在他眼皮底下主動練字,豈不比擔驚受怕好得多?

他在進璋書院那時,她拿去求他指點的東西也不止一個兩個,多這一樁也無傷大雅。

等她稍有長進了,再拿給他看。便是他再挑剔,也應當要誇讚她兩句的。

鎮國寺一處僻靜的屋舍中,鏤空爐頂裊裊升起一段白煙,香氣淺緩蕩開,滿室清雅。

侍奉茶水的小僧頻頻往門外望去。明致大師垂眸靜坐,神色恬淡如常。

薛承璟落座後,明致大師將茶盞放到他跟前,溫聲道:“施主近來可有好轉?”

薛承璟閉了閉眼,從窗中漏進屋中的天光傾灑在他周身,卻沖不淡他一身冷意。

“尚未。”

明致大師輕嘆一聲。

薛承璟手搭在扶手上,唇角微提:“大師說世人各有心魔。可我生就一顆無情無義之心,為何又會受此折磨。”

一合上眼,那種空寂感便占滿心神。

夢中她在他眼前漸漸失去生機,滿室灰暗,她唇色漸淡,手指也變得無力,同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連睜眼看看他也變得艱難。

置身在此幻境中,薛承璟心口窒悶難忍,有如錐心之痛。清醒後,薛承璟亦受此困擾。

此後一再侵擾夢境的畫面,也叫他再嘗此痛。

明致大師眼眸半垂,輕笑道:“憂懼亦是本心。施主可看清了?”

薛承璟眉目一片清冷,心底卻猶如火燒,他微微勾唇,似在嘆息:“看清了。”

想將她永永遠遠帶在身邊,好生照看。

一分一寸皆為他所有,免受苦難。半分不叫他人沾染。

但他偏偏知曉,她不喜歡他這般。

薛承璟還記得她從前手握書冊,到桌案前來求他指教,他所說一字一句,她都聽得仔細,將那些律例條文學得認真。

就連聽到某州某縣的案子,她也會為人傷心。可她大約不知,他經歷之事,其中醜惡汙穢勝過百倍。

世間之事,有的挑,才從容。

而他只能等她來疼他,自然處於弱勢。

薛承璟舉起杯盞抿了口茶水,而後道:“別無他法。便只好徐徐圖之,慢慢謀算了。”

李瑞福守在外頭,一邊站得筆直,一邊回想這些天下人稟來的消息。門扉輕響,李瑞福擡頭見薛承璟步出,便跟了上去。

一路上薛承璟面色尚可,比前些天要好一些。

李瑞福急主子所急,將那位周亭月小將軍的事摸得清清楚楚,怕再等下去失了先機,便趁著主子心情尚可時將周小將軍的事說了。

李瑞福不經意地擡頭,便瞧見主子手中還握著姑娘給的那方雪帕,便知道自己這樁差事是辦好了。

薛承璟的面容在明滅燭光中顯出兩分柔和,聽李瑞福說罷,他並不言語。

一個素未蒙面的小將軍。偏偏條件尚可。

就算是華琇長公主有意為她擇婿,也不是一挑即中的。

薛承璟想起她要的字帖,動作微頓,又道:“多尋些字帖送到侯府去。”

李瑞福滿臉堆笑,應了聲是,正欲轉身之際,又猶豫著回身,躬身問道:“主子為姑娘帶回的那些東西……可要一並送了?”

主子帶到此處宅邸的東西不多,那幾樣可是主子親手準備的,李瑞福安放時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岔子。

薛承璟淡聲道:“今日你只管把她要的東西送去。”

李瑞福恭謹應是,走出門後,才恍然大悟,那些東西姑娘必定喜歡!哪輪得到他來送?

等往後主子親手送到姑娘手上,豈不是正好。

李瑞福今日落得這麽一份找尋字帖的差事,打起了精神,日落前送到了定遠侯府。

舒沅見桌上這許多本字帖,大為感動。

她不過說想要習字,他便叫人尋了這些過來。她前幾天竟為了夢境心生畏懼,實在不該。

舒沅暗暗下定決心,等再見到他,必定不再躲他了。

比起從前,他如今身份尊貴,眾人恭敬相待。但真心相待的朋友卻沒有幾個,便是那些血脈相連的人,也未必有多親近。

無論怎麽看,她都該與他多多走動,莫要生分了。

聚仁堂的大夫在城南義診,平日裏空蕩蕩的小藥鋪門檻幾乎被周遭百姓踏破,街上排起了長隊,站在門前幾乎望不到尾。

舒沅在醫館中同大夫說了幾句話,便想找個清凈之地歇息。

這家藥鋪的東家笑吟吟地送她出門,看到那般多病患在外面等候,欣喜之餘,不免也有兩分擔憂:“我們這小地方,還從未這般熱鬧。”

藥鋪東家嘆道:“這附近住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姑娘是該找個地方歇著,萬一有那些不長眼的人過來,擾了姑娘清凈。”

聽他話裏的意思,這裏從前是有人鬧過事了。春桃鎮定地掃了一眼排起的長隊,轉頭朝藥鋪東家道:“您放心。不會有事的。”

藥鋪東家勉強笑了笑:“是。今日可是拿去算過的黃道吉日。”

舒沅不是第一次隨大夫出門義診,瞧過之後,心裏也有數,閑話兩句後便告辭離開。

藥鋪東家程辛送走貴客,轉頭鉆到人群裏忙活去了。

雖然熱,程辛心頭還是美滋滋的。今日這些大夫診治後,大多病患就近在他鋪中抓藥,今日能銷出去許多貨物,比平時生意好上許多。

聚仁堂的大夫平常出入高門大戶,外邊平頭百姓心頭便對他們多幾分信任,哪怕有個小毛小病,也覺得叫聚仁堂的大夫看過更踏實。眾人排隊時井然有序。

程辛見此情形,面色微松。但他轉頭倒茶的工夫,外邊就出了事。程辛踏出門時,那經常到鋪中來找事的王望又來了。

王望前些年跟著人收賭債,為人蠻橫,又有一把力氣,街坊百姓都不敢招惹,平時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王望見程辛脾性軟,三番五次地來藥鋪找他麻煩。

王望前後看了眼,呵呵一笑:“程老板,今日生意興隆啊。前些天在你這兒抓的藥,喝下去不但沒好,還叫我失了胃口,今天程老板賺得盆滿缽滿,給我拿點銀子彌補一二,不算過分吧?”

程辛面色很是難看,咬牙切齒道:“你那日買的是給婦人養身子的,怎麽叫你喝了去?”

王望哦了一聲,恍然大悟似的:“那許是我記錯了。可能是上個月的事。”

程辛的小廝滿臉堆笑想上前勸阻,卻被王望一把揪住衣領。王望隨手一拉,便叫這個小廝雙腳微微離地,王望粗聲粗氣地道:“程老板究竟講不講道理?今日咱們將話說個明白。”

周圍排隊的百姓見狀,已經顧不得看病,遠遠地退開,排在後面的人也伸長了脖子張望,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程辛心如油煎,面色灰敗,正要松口時,兩個身高體壯的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來。

程辛心神繃緊,起初以為是和王望一夥的,但擡頭便見是兩人朝他笑得一臉親善,便微松了拳頭。

王望看到程辛面有不甘,正想趁著這會兒再嚇唬嚇唬程辛,卻被人按住了肩膀,叫他動彈不得。

王望掙了掙,憋得滿臉通紅也脫不了身,怒罵道:“你是什麽人?敢來多管我的閑事?你出去打聽打聽……”

定遠侯府的人哪聽得了這些,再忍不得,直接沖王望臉面給了一拳。王望當場便碎了幾顆牙,疼得直叫喚。

“你出去打聽打聽。誰敢在定遠侯府的人面前鬧事的?”

王望被人制住,跪在地上還口齒不清地喊道:“侯府奴仆欺壓百姓,當街打人了……”

圍觀百姓看不下去,見定遠侯府的侍衛兩下便將王望壓制住,膽子也大了起來,紛紛叫著把王望送官。

侯府侍衛聽得心頭火起,又在王望身上踹了一腳,冷聲道:“打你兩下算什麽。大不了叫聚仁堂的大夫給你醫治,可你作惡多端,怕是捱不到那時候去了。”

秦夫人站在不遠處目睹了全程,見最後那王望的下場,忍不住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秦夫人本想著難得見上一面舒家小姐,趁著聚仁堂義診趕緊把兒子帶來。定遠侯府那般富貴,哪怕多說幾句話,也是好的。

秦夫人瞧那鬧事者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道:“真看不出來,舒小姐的侍衛,竟是這般心狠手辣的。”

從前也沒聽說定遠侯府的人兇悍至此。

秦卻不以為意:“那人惹是生非,母親可聽到了旁人所言?那王望惡事做盡,是該吃些苦頭。”

秦夫人張了張嘴,還是沒說什麽。

秦夫人默默發愁。她前些日子還想著舒小姐貌美富貴,若嫁給卻兒,也是一樁好姻緣。但侯府眾人兇悍至此,卻兒在他們跟前,豈不是要吃大虧?

但今日既然來了,也不能白跑一趟。

秦夫人帶著秦卻慢步上前,正想交代兒子,叫他想法子與定遠侯世子搭上關系,半道上卻有人攔了前路。

李瑞福心頭鄙夷,臉上卻是瞧不出來,柔聲道:“前些日子還聽鄭公子提過他的秦家表弟,今日也是湊巧,竟在半道上就遇見了。”

秦夫人在京中待了幾個月,也有了些見識。李瑞福一開口,秦卻便知曉了對方是宮裏人,又見他裝束,更確定了這點。

秦夫人心道,我兒果然運道不凡。

李瑞福將秦卻誇了一番,末了卻道:“我家主子看過秦公子寫的文章,當真是文采斐然,可圈可點,但尚有些微不足。”又說有意為他疏通關系,找夫子指點一二。

如此便將秦卻和秦夫人的心思引到了文章上去。兩人是心甘情願離開的。

薛承璟途經此處,聽聞一陣喧嘩,李瑞福眼尖地認出了聚仁堂的大夫,馬車便在此停了片刻。

見秦卻母子二人歡歡喜喜離去的背影,薛承璟神色冷肅,漫不經心地轉了轉腕上佛珠。

李瑞福將秦卻那邊安頓好,再回到薛承璟身旁伺候,總提著心,不敢放松。

雖說明致大師要主子靜心養性,但一反常態,未免叫人提心吊膽。這火氣壓著,也不知要在何時洩出來。

李瑞福萬分小心,生怕惹出是非。午後,奴仆來報,國公府小姐登門致歉。

李瑞福聽奴仆說,那位姜小姐為在鎮國寺擅闖一事過來的。

可李瑞福心裏明鏡一般,當日主子面有不虞,俱是為了攪擾人心的夢魘,與這位姜小姐毫無關系。

李瑞福去書房回話,主子果然不見來客。

姜依依心中忐忑地等了半晌,不曾想他根本不願見她,一時間覺得苦澀難當。

姜依依從三皇子府邸出來,頗有些魂不守舍。馬車一路往國公府行去,途經一家客棧,姜依依眸中微亮,叫丫鬟喊停。

姜依依理了理衣衫,從馬車走下時,進出的學子紛紛側目。丫鬟輕聲讚道:“姑娘今日甚美。”

為了見薛承璟,姜依依出門前好生打扮了一番。因而更覺不甘。

舒沅不過是一個冒領功勞的騙子。何曾對殿下有什麽雪中送炭的恩情。憑什麽得到殿下那般對待?

放到她身上,卻連見一面也不肯。

姜依依指尖陷入手心,甚至有微微刺痛感。

林穎正欲和好友一道外出用飯,轉頭卻看到姜依依朝他頷首。林穎與好友講清緣由,向姜依依走去,溫聲問好。

姜依依眸中冷光一閃而過,開口卻是溫言軟語:“上回聽林公子說在京城無親無友。我偶然認識了一位林公子的舊相識,林公子可想見一見?”

林穎怔了怔:“姜小姐說的是何人?”

姜依依道:“聽說是曾為林公子和舊日同窗付了藥費的。”

林穎尚有些印象,笑道:“的確該見上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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