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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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來了。◎

舒沅這一病。平時不往定遠侯府來的稀客紛紛登門看望。沈瀾梅晏之都來了。

舒沅身體不適,是在天亮前就發作的。天色大亮後,服過藥,神色便和緩許多。

每年冬日都要病上幾次,屋中婢女都十分穩重,按部就班地忙前忙後。

春桃貼身伺候,瞧得仔細些。待伺候舒沅用完早膳,春桃道:“姑娘的身子比往年強了不少,從前哪有這般精神,往往是一口飯都用不下的。今日好歹多吃了些清粥。”

舒沅點了點頭。

興許是這一個月以來一日不落地往進璋書院去,比現如今裏頭的正經學生還要去得勤,她清晨醒來也沒有臥床休息,換了衣裳便下了榻。

前些天念書久了,哪怕頭腦昏昏沈沈的,也覺得有些過分閑了。

舒沅靠在圈椅中,揉著額頭嘆了口氣。她今日心有餘而力不足,連手上這話本子都看得很慢。

輕霜回話說來了客人,舒沅這才丟開話本子,去見來人。

沈瀾是一個人來的。舒沅十分在意地往他身後望了眼,沈綾是真沒來。舒沅有些失望地收回眼神。

舒沅的精神還算不錯。但面容免不了帶了病氣。

黑潤的眼眸似蘊藏著淡淡水汽,懨懨地半垂著眼皮。雪白的臉頰失了血色,愈發蒼白。原本紅潤的唇瓣失了兩分顏色,卻仍彎著唇角,沒有顯露出病中的不適。怎麽看都覺得可憐。

沈瀾是代謝老先生來的,他自己也有話要說。但甫一見得舒沅這般模樣,沈瀾沈默半晌,難得反省起自己說話行事是否太過冷硬,不近人情。

舒沅不知沈瀾心中所想,她垂下眼,摸了摸精致的小手爐,而後擡眼看向沈瀾,主動挑起話頭。

一開口,便止不住咳了兩聲,平覆後嗓音也微微嘶啞:“你難得過來一趟。怎麽一進門,好像就不認得我似的。往常你說話直白,怎麽今天變了性子?”

舒沅冬日裏常閉門謝客,不喜應酬。而沈瀾若非必要,是絕不登門的人物,且他也不是那等愛虛與委蛇,假模假樣的秉性。

舒沅看他一眼,便知道這人也說不出什麽好話來,索性開門見山地問他。等聽完了他說的話,她也好回去歇著,繼續看看那話本。

這些天和裴見瑾一道閉門用功,那看了半截的話本早被她拋之腦後,今日再拿起來,還是覺得頗有趣味。至少與沈瀾對坐無言相比,那話本子是極有意思的。

沈瀾目光在她臉上微頓,將謝老先生的話帶到:“謝先生說你往後不宜日日奔波,等天氣暖和些了再去書院也不遲。叫我給你帶了兩三本書來。”

沈瀾的長隨早將書籍交給輕霜。舒沅轉頭看向輕霜,輕霜點了點頭,是已經收好的意思。

“我知道了。你還有其他事麽?”冬日裏身子不適,總是困倦疲乏的,舒沅說著話,便忍不住掩唇輕輕打了個哈欠。

“還有一事。”沈瀾道。

見她困成這樣,沈瀾唇線抿緊,斟酌片刻,又道:“你近些時日刻苦用心,先生們都看在眼裏。若你執意想參加季考,休息數日也不可荒廢了學業,其他學生……都花了很多心思。”

舒沅無言,握著茶盞抿了一口。

她的確用心。且是用心守著裴見瑾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沈瀾這人太正經,總惦念著她讀書的事。

想來是怕她遠遠落於人後,損了兄長的名聲罷。舒沅便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沈瀾頷首。

他總覺得她吃不了苦,又愛勉強自己。畢竟她小時候也是爭強好勝的,不肯輸給別人。但她態度端正,過去這一個多月日日不輟,雖還比不上那些十分刻苦的學生,已經很是不錯。

畢竟她身體底子不好,不能對她要求過於嚴苛。

輕霜將沈瀾送出去。舒沅站起身來活動身子,臉上神色一松。

春桃在旁看了笑出聲來:“沈瀾公子來這一趟,不像來探病,倒像是來勸學的。”

舒沅無奈道:“楚宜從前在學塾坐不住,總怕先生找上門來,跟父母告狀。我總算明白了。”

春桃端來一盤綠豆糕放在桌上。聞言,急道:“才不是。若沈瀾公子跟世子告狀,那世子一定是偏幫姑娘你的。”

“這倒是。”舒沅點點頭。話畢,她才想起自己每日進進出出都規矩得很,毫無可指摘之處。

唯一不大妥當的,便是在裴見瑾跟前說了些無傷大雅的謊話。

不過那也是為了他好。她如果有錯,也只有那麽一點點。

不等舒沅拿起那本惦念多時的話本,梅晏之便被輕霜請進門中。

輕霜奉茶時,猶猶豫豫地似有話要說。但終究還是埋首退到一旁。

梅晏之眉間有淡淡的疲憊,舒沅一瞧,便知道他是從別處趕來的,興許她猶在夢鄉那時,這人早已在案前習字作畫了。

畢竟他比她勤快許多。

舒沅輕輕推了推放點心的碟子:“是老廚娘做的,應當合你口味。”

梅晏之微有動容,他笑了笑:“你還是和從前一樣。”

舒沅大約也明白梅晏之上門的用心。

他年幼的那幾年,過得小心謹慎,必得仔細應對,與她生疏是很自然的事,但他也不是忘恩負義之輩。且侯府遠不到叫人落井下石的地步,他上門探望,便也算他還記著幼時的些許情誼。

梅晏之溫聲道:“侯爺那封密信在外惹起議論,但知曉舊事的幾位大人仍出言維護,想來另有內情,只等證物齊全便可為侯府正名。”

舒煜為令她安心,早將這些告知她。不過梅晏之特地來一趟,舒沅還是出言感謝。

梅晏之神色柔和,又道:“我這陣子得了空閑。若你在府中無趣,或是有什麽難懂的詩文,差人去找我便是。我雖沒有什麽文采斐然的篇章,但勝在仔細,或許比旁人講得更好懂。”

舒沅怔了怔。

梅晏之將她的反應看在眼底,又道:“你從前在宮中對我多有照顧。你雖不圖回報,但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

舒沅沈默不語。進璋書院講授的內容與上書房相差甚遠。

而梅晏之這人心思細膩,她若拒絕,他恐會多想。

便顧左右而言他:“外邊冷,你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這事便算翻了篇。舒沅隨口問道:“聽說你家中在替你準備游學之事,你打算往何處去?”

“國土遼闊,山川秀美。從紙上看來總是淺薄,我的去處還未定下……但常聞邊境風光壯美,我想去西邊走一趟。也看一看侯爺替朝廷守住的山川江河。”

舒沅頗為意外地看著他。

梅晏之續道:“你從前總提起侯爺駐守之地,雖不能成行,我去時,必不會錯失良機,定會細看邊疆的風土人情,回來與你細說。”

舒沅的確想去。

她小時候也是有些脾氣的。病懨懨的小姑娘身子難受,便鬧著要父親母親哄她,還耍賴不要他們離開。

可她眼淚汪汪地挽留,抱住娘親的脖子在她臉頰上親了又親,纏著娘親說她沒有娘親哄,晚上肯定睡不著覺的。即使這樣,他們還是耐心地跟她講道理,西疆離不得人,他們必得按時啟程。

從她剛懂事那會兒,便知道父母在西疆耗的心血。

可從京城到西疆,路途遙遠,且邊境條件艱苦,不利於她的身子,這些年,便一直沒能去過。

舒沅神思歸攏,思緒清明後,有些無奈。

梅晏之這人處處都好。但似乎因為她見過他謹慎無助的模樣,他到如今,還是在她面前謹慎得過分。

他如今出入風光,眾人恭維。實在不必如此對她。

舒沅不接他的話,溫聲道:“如今局勢未定,你若到西邊去,還得警惕些,多帶些人手。”

梅晏之斂眸,掩住覆雜神色,抿了口清茶。片刻後,主動出言告辭。

連著見了許久沒見的兩人。舒沅有些累了。

輕霜再次出現在眼前,舒沅恍惚問道:“還有幾個?”

輕霜神色詫異,回道:“沒有其他人。只有裴六公子。”

裴見瑾正好到了。舒沅轉頭看去,裴見瑾立在廊下,靜靜地望著她。

春桃才剛把話本交到她手上。舒沅此時捏著話本,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之前跟她逛書肆,她裝得毫無興趣。如今卻拿著這話本的第二卷 ,千真萬確抵賴不得。

舒沅眨了眨眼,也不忙著藏書了。

裴見瑾走到跟前,還沒開口,舒沅便揉了揉額頭,輕嘆一聲,而後道:“我今日不舒服。連書院也去不得,待在家裏還挺悶的。”

裴見瑾垂眸看清她手中的物件,似笑非笑地看她:“這話本不夠有趣?我去給你挑些有意思的過來可好。”

舒沅見好就收,但唇畔還是不自覺地彎起:“也不能久看。萬一季考成了末尾那個,多丟人啊。”

“不會。”裴見瑾看她一眼,“我每日看你讀書,偶爾發問,都切中關鍵,頗有洞見。”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當日謝老先生考查,原想將我分到觀嵐堂,只是不想與越九川和趙逸待在一處,才選了懷雪堂。因此,我的看法或許也有幾分可信。”

舒沅還不知背後有這樣的緣故,楞楞地點頭。

裴見瑾輕輕看她一眼,語聲和緩:“且你就是有不明白的詩文律例,也無妨。我細細講與你聽就是了。”

舒沅得寸進尺,忍不住道:“若是再不明白呢?”

裴見瑾勾唇道:“還能如何。等你臨到頭要用到這些,我明白就可以了,時時等你來問我。”

舒沅竟不知他何時對她如此縱容了。

不料,裴見瑾又道:“我比沈瀾更有耐心。比梅晏之更明白你的心意。和他們相比,我無疑更為合適。”

舒沅手中的杯盞險些握不住了。

像是知道她的疑問一般,裴見瑾道:“適才在庭院中正好遇見了二位。”語調平淡,似是隨口提起。但他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舒沅,顯然不是毫不在乎的。

作者有話說:

好喜歡沅沅,我的寶貝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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