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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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求了這個。◎

興許病中的人都會有些小脾氣。天寒地凍的,舒沅感覺自己腦子都不如往常好使。

迎著裴見瑾探尋的目光,舒沅腦子鈍鈍的,轉不過來。

她咬了咬唇,悄悄看了裴見瑾一眼。

她還挺好奇他們三人見面會說些什麽的。但這又不能問。

為今之計,只有移到其他事上。舒沅揉了揉眼睛,半真半假地嘆道:“家中只我一人,多虧你們來看我。不然也是悶得心煩。”

裴見瑾的眸底漾出一絲笑意,他在桌面上點了點,目光落在話本上,意有所指道:“看來這一本無甚趣味。”

舒沅還記得看第一冊 那回,她熬得眼睛通紅,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抿唇不語,臉頰慢慢紅了。

舒沅眼瞼半垂。仔細一看,這書封上白紙黑字地寫著第二卷 呢。

他分明知道她看過不只一本的。

算了。人在病中,比平常懶散些也屬常事。她平日裏還是很乖的。

讓他看到了也無妨。他還說要給她找其他話本,可見是真心心疼她的。要是剛才讓沈瀾那個古板的看見了,指不定要皺起眉頭,說她不該看這類閑書。

大夫此前找不出她的病因,便只能將瑣事都提點一番,命她少用脂粉,盡量少燃香料。屋內氣息清淡,那一縷淡香便顯得尤為突出,令人在意。

裴見瑾離她僅一臂之隔,舒沅不由擡眸看他一眼。

往日似乎未見他用這種香。

“我身上可有不妥?”

舒沅搖頭:“你這香是從何得來,聞著很是舒服。”

“我去寺中祈福,許是見我虔誠,小師父贈香一盒。”裴見瑾唇畔掀起一抹笑,“說是用秘方制成,有靜心寧神的效用。”

“若覺得苦悶,寺廟是個極好的去處。”舒沅心下讚同,恨不得他多去幾回。

佛前久跪之人皆有所求,與這塵世有千絲萬縷扯不斷的聯系。裴見瑾多去幾次,見一見凡人俗欲,多少能沾染些煙火氣。

若萬事萬物都不放在眼裏,縱富有天下,也難有快意。

唯有通曉人欲,才能安樂自在。

裴見瑾隨即道:“的確是好去處。我走這一趟,煩擾皆消。”

屋外,春桃倒了熱茶端給迎雪慶仁。

主子們敘話,暫且用不上他們,春桃便壓低了嗓音好奇地打聽:“你家主子,都求了些什麽?”

春桃自始至終都跟在舒沅身側,在別莊吃的那些閉門羹都記在心裏,那時覺得這位裴六公子相貌清俊,雖談不上兇神惡煞,但莫名地叫人害怕,不敢直視。

春桃這些年努力地養著嬌嬌柔柔的姑娘,怎麽舍得她叫旁人欺負了去。

她家姑娘伶俐可愛,生得尤其漂亮,長大了定是京中最惹人心動的美人。在春桃心裏,旁人若是對她家姑娘說一句重話,或是不說話,亦或者冷淡了些,都不是什麽好人。

春桃向著舒沅,事事都以她為先。且與迎雪常常見面,自覺也與迎雪成了熟人,便問:“有沒有替我家姑娘求個百病不侵之類的?”

迎雪遠遠地站著,垂首靜候吩咐。迎雪耳力極佳,裏頭兩位主子說的話,他將字字句句都聽得清楚。

主子這句煩擾皆消倒是難得的真心話。毫不摻假。

那殺人後渾身的腥氣和煞氣,往那香煙繚繞的殿前一站,再燃上寺中贈的香,那些氣息皆被好生掩蓋了。於是到了侯府,在姑娘跟前,又是文弱寬和的模樣了。

也不能說姑娘容易上當受騙。只是他們主子殺人不眨眼,只當枯枝落葉一般收拾了,面上絲毫看不出所作所為。

眼下,迎雪聽得春桃問話,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

這一問,還真是理直氣壯,毫不心虛。

而且,還真猜對了。

他們主子可不就是求了這個。且只求了這個。

迎雪一瞬間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雖不可妄自揣測主子的心意,主子畢竟出身皇室,骨子裏就流的是猜忌多疑的血,但他們這些近前做事的,也該清楚主子的偏好。

怎麽如今,春桃一開口就能猜中呢。

迎雪沈默地反省自己,含含糊糊地應了個是。

春桃滿意地咧嘴笑開。又塞了一盤點心過來。

輕霜聽完底下人回話,將一張紙折了兩回,納入袖中,而後踏入屋裏,笑盈盈地將好消息講給舒沅。

“小李大夫和小周大夫俱表現出色,兩位都進了前三甲。”

靠本事吃飯的大夫,都有幾分傲氣。這幾年有名聲遠揚,德高望重的老者牽頭,在青州安州等處,一年辦一回比賽。

舒沅頷了頷首以示知曉,唇角微彎。

“周獻信誓旦旦說要拿下頭名。我以為他定要撕毀信件,不把這丟人的事傳到京城來讓我知道。”

輕霜銜笑道:“小周大夫師從名醫,眼光自然高出常人,假以時日,大約也是享譽天下的名醫聖手。”

舒沅矜傲地點頭:“那是當然。不然怎麽對得起我派人給他找尋的那些醫書。當時可費了許多時日才集齊。他和周老大夫住的藥廬也修繕過的。還有,每回他說想要制些新藥,或是調整藥方,都是用的聚仁堂頂好的藥材。”

“小周大夫膽大心細,用藥慎重又敏學多思,定不會辜負姑娘的一番栽培。終有一天會勝過那芝春堂的小大夫。”

舒沅開了個聚仁堂,賺不賺錢她不怎麽在乎。但在比試上輸給旁人,是萬萬不能忍的。

偏偏周獻年少氣盛,心高氣傲,在她跟前屢屢放出大話。舒沅這才對聚仁堂爭得頭名有了一絲絲妄想。

畢竟芝春堂參加比試的那幾位,都比周獻年長好幾歲。這醫術,自是日積月累才打得紮實。

她也沒強求周獻要如何拼命。畢竟頭一次就拿到第三名,也算是天資出眾了。

舒沅被這事挑起了興趣,旁若無人地和輕霜交談。

等她回過神來,看到旁邊端茶輕抿的裴見瑾,已經來不及了。

舒沅臉頰噌地紅透,粉白的指節都羞得泛紅。

她方才振振有詞地講了些什麽?

一條一條數著她給周獻提供的便利。還對周獻拿到手的第三名隨意點評,似是尚不滿足。

裴見瑾能不多想嗎?

她認識的這些人裏,大約只有沈徹那個缺根筋的不會多想。

舒沅趕緊描補道:“我也不是只盯著頭名的。”

“那位小周大夫常日裏刻苦鉆研,才會有這般期望。”裴見瑾好似毫不在意,淡笑道,“你信他,只這一點,小周大夫必定欣喜非常。”

“我素日還算勤勉。不知可有這個榮幸,叫你對我也有幾分期許。”

舒沅糊裏糊塗地點頭。

她是病患,沒有精神沒有力氣,且沒有壞心。是他自己要這樣說,她可沒有逼著他上進。舒沅這般想著,松了口氣。

她還是很能幹的。雖然是裴見瑾自己聰穎好學,但其中大約也有她一絲絲的功勞罷。這兩三個月,把他養得很好,照顧得也很妥當。

畢竟,他有了心事都會去寺中拜一拜了,她那些彎彎繞繞的努力興許也有兩分用處。

舒沅心中很是滿足。

梅晏之身邊的小廝知宜跟了他許多年。眼看著梅晏之從步步謹慎走到今日這般地步,看盡了他的不易。等上了馬車,左右沒有旁人,知宜笑道:“公子已有許多年不曾到侯府來了。”

梅晏之放下簾櫳,收回目光,輕嗯了一聲。

知宜伺候的時間長,也知道主子的心事,勸道:“舒小姐寬和待人,始終如一,許多年不曾往來,但小的瞧著,小姐還是看重那幼時情誼的。”

梅晏之眉心微皺,而後很快松開。

他手攥成拳,放在膝上,默默不語。

許久,才道:“她與旁人不同。在她眼裏,我和其他的公子無甚差別,從來便是如此。”

在初得宮中傳召時,梅晏之欣喜又惶恐。他一步踏入了天底下最富貴莊嚴之地,是他父輩祖輩都未曾有過的殊榮。

他從未見過的珍貴器皿,從未聽過的稀奇珍玩,奇異花鳥,華美錦服,他都一一看過,甚至被賜予。

全家上下如窮人乍富,每日起身都覺得一切皆是幻象。一夕之間,曾毫不相讓的鄰居,父親那多有為難的上司,那些刻薄寡情的親戚,皆改換了神情,俱成了親善之輩。

那時,梅晏之尚且年幼。已經知道這些恩賜來之不易,他萬不可行差踏錯,令梅家失了聖寵。

又有年紀相仿,口無遮攔的人滿臉好奇地跑來,說了句:“都說你現在的樣貌很像幾位小殿下。那你長大了怎麽辦?”

這句話給梅晏之留下揮之不去的陰影。他梅家好不容易才拿到手中的東西,怎麽能再次失去。

梅晏之從那時起,便克制己身,一步一步往那條最能保證前途的路上走去,毫無懈怠之心。

近一兩年。他終於憑自己的努力,而非樣貌爭得了些東西,他才感覺自己挺直了脊背。

從前面對舒沅,梅晏之總心懷愧疚。她予他的一切善意,原本都是屬於另一人的。

所有人都在他身上尋找三皇子的影子。他雖得了數不盡的好處,還是為此暗自傷神。

梅晏之靠在車壁上,溫聲道:“幼時她對我照顧有加。如今,我終於能還她一二了。”

知宜明白他心中的疙瘩,也不好多說,只道:“在姑娘心裏。主子和從前還是一樣的。”

梅晏之在小幾上輕敲了下,道:“不急著回去。她的生辰將近,你隨我去挑一挑賀禮。”

送禮一事,自然要投其所好。梅晏之與她年幼相識,自然知曉她對玉器的偏愛。

正好有一家新冒出頭的玉石鋪子,梅晏之與掌櫃有兩分交情,鋪中師父雕工精湛,便去了此處。

這家新開的鋪子裝潢甚美,招了不少小娘子進門一觀。此時,屋中聚了五六個錦衣華服的姑娘,正笑鬧閑談。

姜依依在裏面算是家世出挑的,難得也受了別人幾句吹捧,雙頰微微泛紅。

“我們那天在如意樓遇到定遠侯那位,怪不得說她奢靡,我們一個都沒挑,她竟叫管事娘子全送到侯府去。”

姜依依眸光微頓。

方苓那回好歹是恰巧叫舒沅搶先買去了紫檀木料。這兩位竟然叫她當場發作,下了臉面,屬實難得。

那兩位對視一眼,又道:“聽說還病了。想來是民間議論紛紛,給氣的。那以後……”

姜依依生性謹慎,輕輕看了她們一眼,道:“今日是出來玩的,怎麽說到這些上面。”

“定遠侯威權甚重,這草菅人命的事一鬧出來,也不怪有人傳是定遠侯殺孽太重,才應在了女兒身上。”

這話過於歹毒。姜依依有些嚇著了。

梅晏之在外聽了個清楚,臉色一瞬便沈了下來,推門而入,目光鎖住說話那人,薄唇輕啟:“妄議朝政,汙蔑忠良。不知兩位是哪位大人家中眷屬,竟如此出言不遜。”

那位姑娘乍然見人闖入,臉色煞白,唇動了動,艱難道:“都是外邊傳的……”

梅晏之眉心微擰,目光冷冷地從她身上掃過:“那大概是姑娘家中長輩官位不顯,不知如今的局勢,不出兩日,定遠侯便能沈冤得雪。”

“姑娘嘴上這般不饒人,今日無知造下口業,想來要在家中思過,虔心誦經才能洗凈了。若家中管教不嚴,梅某從中牽線,請兩位宮中的嬤嬤來管教也是一句話的事。”

姜依依聽得心驚。這兩位出言不遜的姑娘,正是議親的年紀,特地來京,便是為了定親。

梅晏之嚴詞厲色,想來不會輕輕放過。這事一出,要想尋個好夫婿是難了。

不過如此沈不住氣,搬弄是非,若不改掉這個毛病,早晚招致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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