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過1月，B市漫天隆冬。空氣冷冷的，寒霜如雪。

周末，是耀世周年慶，英傑在公司。

程月的店裏忙不開，自然叫了免費勞力顧菲。

她換好店裏的制服，去廚房洗幹凈手，拿起一疊烤曲奇。

意外就在此時發生的。顧菲向前走著，突然感覺腳邊一陣奇異的感覺，接著是一陣癢。她低頭一看，一只移動的鬼頭面具正無聲從腳邊飄過。她猛得一驚，身體踉蹌幾步，不負眾望得將曲奇扣在迎面而來的大師傅臉上。

一張苦瓜臉的大師傅將曲奇渣抖幹凈，加倍郁悶得重新揉面去了。

程月餘光掃過後廚的大門，顧菲氣勢洶洶得從裏面沖出來，走到自己面前。

她看一眼顧菲那張羞憤交加的臉“怎麽，我的西點師傅非禮你了？”

顧菲深吸一口氣，忍住想揍人的沖動“你什麽時候養了只大型犬在廚房？”

“你說的是皮皮？就前兩天，英傑的同事不要了，送給我們”

“你養狗我能理解，但它頭上戴著面具是幾個意思？用來鎮宅？”

“面具？”程月給一位顧客找完零，低聲詢問。

顧菲面露微笑將蛋糕遞給顧客。側身咬牙切齒得說

“別裝傻，鬼頭面具！”

“我的天！那個黑面紅眼的面具？那是英傑今天表演用的道具。他找了一早晨，臨走還苦著臉。原來被皮皮叼走了。”程月一籌莫展：“英傑說今天他應當出彩，耀世的周年慶，所有高層都會去。”

顧菲輕嘆一聲：“我給英傑送去。你現在走不開。”

程月擔憂得看她一眼。

沒問題，顧菲牽牽嘴角。

她還不至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她來講，耀世不是無間地獄，而是一個對自己有恩的男人工作過的地方。很多人都戀愛，很多人也都分開，她不是特例，應當有些風度。

裹緊外套，顧菲走在街上。亮起來的街燈給這個蕭索的冬夜添上一抹柔軟。

她的思緒隨著游走的寒風飄得很遠。

英傑說沒在耀世見過陸向辰。出了那麽嚴重的失誤，耀世大概也不能留他。

顧菲莫名有些惆悵。再見他的時候，只顧得上對他的新歡許曼寧咬牙切齒了。完全忽略了更重要的一面。

三年過去，那場職場災難並沒有將他打垮。反而讓他看起來澄澈優秀，更甚當初。

這是多好的事，這是她三年來日思夜想的最好的一件事了。

她呵出一口氣，瞬間變為一團白霧，消散在身後。

由於情況特殊，今日耀世估摸是不見客的。她輸了密碼進入一樓大廳，前臺的位子上已經沒有人。她走到樓梯間裏看指示牌。產品部是在18樓。

剛剛在電話裏，英傑說他們已經在頂樓的宴會廳後臺做準備，讓顧菲先去他的工作臺等，他馬上就下來取。

她到了18樓，找到英傑的位子，放下面具，她走到窗口向下望，樓下的音樂噴泉和五彩地燈依舊乖乖工作著。

等了一會，英傑還沒有出現，顧菲邁開步子，從樓梯間下了兩層，那裏是Technology Dept.耀世技術部的所在地。

天花板的吊燈關掉三分之二，大廳裏安安靜靜，只有幾臺未關的主機，發出嗡鳴聲。顧菲轉了一圈，突然停下腳步，她面前的雕花的花梨木門上，寫著“ The office of the manager”

她盯著門上的字，把手慢慢放在門把手上，卻不推開，腦中的思緒紛至沓來，潮水一般湧上眼角。

跟著陸向辰的時候，她從沒進過這棟樓裏面，從來只願意在樓下等他。她覺得這棟燈火通明的摩天大樓總像是無聲的提醒：她和陸向辰之間的差別，年齡、閱歷，經濟能力。如今她已經可以做到毫無芥蒂得走上來，可門的那邊，早已沒有她要找的人。此時此刻，她終於肯承認，當年的自己，是多麽得怯弱。

這世上，沒有不被評說的事，沒有不被猜測的人。她和陸向辰之間有多少流言蜚語，不過都是過眼雲煙，真正讓他們相隔千山萬水的，是她一顆怯懦而自卑的心。

最可悲的是，思念猶存，但人去樓空。

英傑的短信在此時不合時宜得插進來。他告訴顧菲自己忙得脫不開身，麻煩顧菲把面具送到頂層。

顧菲只好折回英傑的位子拿了面具又上了頂樓，出了電梯，是一條流光溢彩金碧輝煌的玄廊，英傑站在玄廊門口沖她招手。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走過去，看看英傑的一身打扮，忍不住落井下石：“英傑，說實話，這才是你的完全體吧”

一頭殺馬特橘紅假發的英傑已經要哭出來：“顧菲，我相信你還有殘存的人性，請關閉所有具有照相功能的設備，千萬別拍照留念，不勝感激！”

說話間，他背後的兩片黑色的大翅膀，從手裏脫出來一下子伸展開。配上他的一頭橘紅的頭發，怎麽看，怎麽不倫不類，顧菲想損他，都找不到合適的詞。英傑趕忙抓住這兩片不安分的大翅膀塞回身後。

有人在後面尖著嗓子叫他，“徐英傑，趕緊過來，候場了！你這造型不能提前曝光你懂不懂？！”

英傑應一聲，把面具接過來，跟顧菲說了兩句，就趕回後臺。

顧菲很厚道得在英傑轉過身後掏出手機，準備拍下這動人一刻回去給大BOSS程月一睹為快。她的快門鍵還沒按下去，就聽到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是耀世漂亮的前臺小姐Alisa，顧菲和她的第一次見面還是三年前，她拿了陸向辰的錢給爸爸做手術，剩下的買了兩件衣服送到耀世給他。那時她看顧菲的眼光充滿懷疑。後來大概是猜到她與陸向辰的關系，她再見到顧菲，除了禮貌的笑笑，在她身上多看幾眼之外，也會熱絡的聊兩句，尋找話語間陸向辰的蛛絲馬跡。

顧菲不知道的是，那段期間，Alisa由於隔三差五能爆點陸經理的料，所以在耀世的人氣指數僅次於顧菲。

這兩位也算是故交，想不到過去兩年，顧菲再次來，她也還在這裏。

Alisa壓下好奇，面露微笑：“顧小姐你好，險些要認不出來了”

顧菲也回以客氣的一笑：“你好，Alisa，我來給朋友送點東西”

“哦？我還以為你是來找陸總的”她眼神向後投去，用手指指顧菲的後方。

顧菲回過頭，看見兩個身材高挑的男人正一前一後不急不緩得走過來，電梯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顧菲站在玄廊門口，看清來人，呆若木雞。

遠處燈光璀璨的舞臺上，正有美女耀眼登場，音樂響起來，引得一眾看客騷動歡呼。

這邊兩個黑衣男子走到玄廊口，後面的男人先開口“Alisa，不好意思，耀世的股東會開得不是時候，我和陸總來晚了”

Alisa溫柔一笑“我帶您去前排的座位。”她剛想走，又想起身邊這位面部僵硬的故人。隨即她對前面的男人開口。

“顧小姐也來了，我以為是來找您的。”

接著，顧菲就感覺一個人影壓過來，逼近自己。

“顧小姐找我？”恍若隔世的，陸向辰低沈柔和的男低音徐徐傳來。

顧菲抑制不住，心動神搖。

她擡起頭，對著一雙深不見底的雙眼，故作鎮靜。她看得清楚，他的眼神是與往昔一樣的深邃幽深，只是多了一份淡漠。

這淡漠讓顧菲的心中一陣鈍痛，理智也找回了幾分。

“不，陸先生，我是來找一位朋友的。”

“那好，不打擾了”

陸向辰懶散一笑，從顧菲身上收回目光，向遠處的演出臺走去。Alisa狐疑得看她一眼，快步跟上。

臺上的女歌手深情開唱，歌聲飄過來，下面的聽眾眾多，一句一句，不知唱進誰的心裏。

回憶裝滿的抽屜時光機裏的光輝

人生艷如花卉但限時美麗一覽始終無遺

回望昨天劇場深不見底

還是有幾幕曾好好發揮

還願我懂下臺的美藝鞠躬了就退位

起碼得到敬禮

誰又妄想一曲一世讓人忠心到底

真高興給你愛護過根本你不欠我什麽

前面的他早已走遠，後面的她還留在原地。這個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呆若木雞地站了片刻，灰溜溜地離開了。

從耀世出來，顧菲覺得難過急了。在A市的時候，他裝作視而不見，對她而言還有希冀，他也許還耿耿於懷，所以才不

能坦然，但剛才，他離她不過一尺的距離，跟她交談，語氣淡漠疏離，眼中靜如止水，仿佛他們對彼此從來都是無關緊要的。

他們，終於也走到了這一步。那個會在她耳邊說故事的男人，終於繞過她，大步向前。而他要去的未來，沒有她的位置。

她想起來最後那個夜晚，不是沒想過給彼此一個機會，她忘不了獨自坐在山頂一夜的自己。失約的人，是他。掐斷他們之

間最後一點關系的人是他，可在這夜色朦朧的街道上，蕭索無比的人卻是她。

她不想這樣！

越想越氣，突然就停下來，轉個身往回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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